鹹陽酒坊,下人端來一豆油燈,照出對方發青的眼。
桌上飯菜,呂澤一筷未動。
“陳先生與在下皆是魏人,又曾同在南鄭郡門下為吏。先生之言,在下字字言是,但如今,你我各為其主,先生言中所述,恕我不能從。”
呂澤沉默良久,就說了這麼一句很是陌生的話。
陳平想起曾同在南鄭郡的日子,彼時他白衣而至,同儕排斥。呂澤是為縣尉,本著同鄉之誼,將他舉薦到了郡監李賢的麵前,然後……他才能在公主麵前露臉。
呂澤相信趙嘉不是被嬴荷華所弑殺,卻不肯把最重要的卷宗拿出來。
“殿下要我轉告你,希望你能看在趙嘉麵上,”
呂澤打斷他,“交如何,不交又如何?”
陳平道:“牧安,你以為你能瞞下去多久?”
“什麼?”陳平堂皇地喚他表字,令呂澤驀地一頓。
陳平靜靜看著他,重複一遍,“牧安。”
那深泓如潭的眼裡暗藏了他的秘密。
呂澤警鈴大作。
牧安。牧安。這表字如何來,冇有人比呂澤自己更清楚。
呂澤之父有一個在外經商的遠房伯父。
他的小弟釋之能拜終南山墨垣為師,也與一個人脫不開關係。
呂不韋,是秦國的禁談。
——那會兒呂不韋已經半隻腳踏入了鬼門關,臨到終了,又撿了點兒商賈習氣,叫上他那一乾宗族兄弟,設宴觀舞。他叫住個遠道而來的晚輩,又盯著對方纔兩歲的幼子,胡言亂語起來,“文。本君瞧你這小子,有大將之範……既然名起了,本君做主,給他個表字可好?”
呂文就是魏國一愛看相的鄉長,哪見過這大場麵,當即叩首,“拜得文信候賞。”
呂不韋垂眼盯著呂澤,又好像在透過他看什麼人,忽然大笑,“牧守本心,而得安寧。哈哈哈,就叫牧安吧。”
霜風灌入窗內。
陳平冇再說,隻將一封備好的文書放在案上。封印上壓了紅泥,是永安的紐印。
隨後他起身,“公主知道李大人曾救下了你的小侄子,你對他很是感激。朝堂之事,秘聞之多,卻不是都要開誠佈公。公主殿下還是希望,你能再好好地想一想。”
豆燈晃了一下,呂澤這纔看清楚桌上的酒菜,華貴疊盞圍著一碟平平無奇的鹹菹。
這是魏地特有的鹽醃製過的馬莧菜。
再好的東西,抵不過這一樣自家鄉而來的醃漬小菜。
呂澤緊繃著的肩膀,忽然就鬆弛了下來。從案上抓起竹管,顫抖著擰開。
他看罷書簡便知,他的猜測都是真的——從始至終都是計策,是陳平分裂李斯父子的計策。
而趙嘉的死不過是陳平計中變異的一個點。
嬴荷華愧疚不已,入獄自損,是為了讓自己的良心好過一些。
呂澤沉笑,“永安殿下如今得原君你相輔,更勝從前。”
從前。
陳平頓了一頓。
他想起那個清雋似仙的人來,不覺低嘲,“我多陰謀,是道家之所禁。”
呂澤覺得呂不韋說得對,從曾在井陘大營監視張良,他就隱隱發覺他天生是個做將才的材料,遇上負才謀士,毫無辦法。
他哪裡知道,陳平張良這樣的人,橫貫古今也是少數。
呂澤是個很記恩的人,“…先生之計,實在厲害。還請讓李大人在獄中好受一些。”
陳平覺得呂澤真是小看他們那位大人了。
堂堂公主想出這麼個忍辱負重的辦法,就為了防著他……
“公主會儘力保得與李大人麵上的和睦。”
燈油快要燃儘,呂澤阻了陳平要再續的動作,他深吸一氣,“我可否見見衡成?”
陳平微微側過臉,“倘若一切順利,七日後邯鄲城外。”
說罷,燈熄滅,在黑暗一片的靜謐中,陳平目視呂澤離開。
灰濛濛的天,卻有透亮的白。
鹹陽落雪之前總冇有北地快迅速,也不及楚越之地下得緩慢,總是積蓄好幾天的大雨,將空氣都冷下來之後才能看得一場大雪。
霜露重,但冇有說話的人聲音半分的清寒。
“該到公子嘉為止了。”
車簾要被侍人放下的一瞬,陳平道,“……子房,你當真不願和我多言?”
“將無辜之人牽扯進來,不好。”
陳平一頓。
他自負謀深,這次有了嬴荷華首肯,教他得了執棋的機會。
普天之下冇有幾人能明白。
可張良看穿了他。
趙嘉是不該死的。
可他的死,卻是可以加以利用。他不會管這計謀過程如何,他隻在意結果。
談及趙嘉,陳平眉間拂過一霎的歉疚之色。
可那呂澤曾經在井陘監視過張良,還跟他搶過李左車。他怎麼一點兒不在意。
“牽扯進來又有何不可?”陳平反問,“呂澤是呂不韋的後人,你知道嗎?……呂不韋,這人是個傳奇,公主殿下像是很早就上了心。子房,當年若非韓王所迫,李監察出手,朝堂之上必有兄一席之地。不,以你之才,三年之內,必會讓那李斯滾到一旁去,取國相的官帽。”
張良看著他。
怪事。
陳平急起來也是像要跳腳似的,這些年過去,他說話的語氣也和她似曾相識了
他話也真多。
陳平續言,“鹹陽官員見平時,平已在公主門下,不少人覺得我是公主殿下一手提拔,以公主殿下馬首是瞻。可他們錯了,我是被李賢從魏地征召而來。李賢隻需要拿出秦王二十一年的記錄,可以說明當年你我出使魏國,是彆有所圖。公主殿下那裡,我無可辯駁。”
陳平也算是為了嬴荷華,開始講情,“子房。要不你還是回來吧,你親自回來幫殿下。”
張良冇說話,他人也在簾內,隔著簾,連他的神色,陳平都看不清。
他思道,“上黨之事,李賢明知呂澤手裡有能掀起風浪之物,卻不派人看著他,還讓呂澤來了驪山。”
張良眼眸一沉,“或許,李賢去獄中,目的不在韓地,而是故意為之。”
他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