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梔在行宮的第六日，一切典儀已經完備。
淳於越和帶著她去接鄭璃。
她和母妃剛回到行宮，趙高的人慌忙湊到鄭璃耳邊說話。
鄭璃神色反常，不知她欣喜還是意外，她和女兒說了兩句話和她的宮女去了主殿。
許梔看著出去的宦官，左右放心不下，抄起案上的地圖帛書，兀自跟了上去。
“公主殿下，”
她拉開馬車的小窗，是李賢的人，那人遞上銅管書，“公主。大人有要事相商。”
“他怎麼來了，父皇不是讓他和丞相留在鹹陽？”
“這，”小官員麵露難色，湊上壓低聲音和阿枝說明原因，嬴政在兩日前急召丞相秘密趕赴嶧山。
至於李賢，許梔心一沉。
他那個計劃一日不施行，他就無法安心。
其實不止是他。
她也不安。
現在趙高找不到錯處，嬴政現在對趙高並無殺心，相反，依據她試探的反應，嬴政還很相信趙高。
“陳平和盧衡今日午時到嶧山行宮，讓他們先與他談談楚地罷。”
許梔下了車，走到幾乎等比例複製章台宮的殿前。
噤若寒蟬，許多侍女都從殿內退了出來。
許梔冇聽到多的聲音，她遲了會兒才邁入殿門，碰到一個宦官領著一個婢女打扮，年紀有些大了的楚婦。
“慢著。”
“永安……永安公主，”“仆臣拜見公主殿下。”宦官被嚇出一身冷汗，不是說李丞相父子到行宮會分散她的注意力？……這公主，怎麼還是往正殿來了！
隻見嬴荷華管也冇管他，盯了一眼那婦人問，“你是何人？來行宮做什麼？”
婦人眼皮一跳，神色心虛，有些唯唯諾諾，“公主殿下，奴曾是楚國宮女，到行宮上呈……”
“這兒哪有你說話的份兒！”宦官見狀，一把將她手裡的東西給搶到手裡，“公主殿下啊，這皇帝陛下要查的事兒，仆臣也不敢說是什麼，陛下說要保密，無論何人提前看了都得殺頭啊。”
說著，他涕泗橫流，“仆，萬萬不敢欺瞞公主殿下！公主，仆不敢讓皇帝陛下等啊，放仆臣過去吧！”
許梔心一沉，該不會是什麼奇奇怪怪的讖言冒出來了？
祖龍死天下分，亡秦者胡，亡秦必楚，還是大楚興，陳勝王……
自從知道禁燬的《呂氏春秋》夾帶墨柒的《史記》私貨之後，許梔遇上這種事，就容易提心吊膽，腦子混亂。
不知道事情原委，她還真不能隨意闖進去。
隨著那婦人進殿不久。
她聽到砰地一聲！
接著大殿裡麵傳來劈裡啪啦的聲音，這是燈台倒了……
她母妃應該是在裡麵的。
許梔瞬間汗毛聳立。
墨柒說——曆史的節點自會出現。張良刺秦就是最好的例證。
曆史上嬴政冇有立皇後。
而鄭璃名義上是楚國的公主。羋猶和她說過，嬴政在年輕的時候，誤會過他和鄭璃……許梔作為晚輩，哪裡能找話題解釋這種事，也不知道鄭璃有冇有澄清誤會……
加上一個楚國老宮女又冒了出來。
難道狗血橋段又上演了，宿命利用立後的事，把這一次的節點引向了鄭璃？！
加上這拔劍聲……
許梔再也顧不得這些，推開門口的守衛，直接衝了進去。
“父皇！不可！”
四個人，八目相對。
楚婦跪在遠處，渾身發抖，燈油就灑在她旁邊，再近一點，她就會被燙得脫皮。
而太阿劍停在了李斯的脖子上。
鄭璃拉著嬴政的袖子，像是在替李斯求情。
許梔也懵了，這什麼情況……
“姁嫚，你來得正好。”鄭璃喚她過來，“你快來勸勸你父皇，莫要動怒。”
嬴政看著她驚訝的神情，劍被收了回來。
“你說，你想不想要你的母妃做皇後？”
嬴政這問題，回答起來簡直比遞她刀子還滲人。
但她還是很懂得先解決眼前的疑問，“早年我隨父皇從邯鄲城回鹹陽那會兒，母妃在父皇心中不就是您的王後了嗎？”
他女兒果然明白他。
他收回劍，劍入鞘，他看向鄭璃，拍拍她的手，“荷華說得對，朕心中固然如此。”他回憶著，“當年在邯鄲，朕的承諾亦絕無虛言。”
鄭璃一頓，嬴政說的邯鄲和女兒所言的不是同一個時期。
三十多年前，嬴政曾握住她的手，發願說，終有一日，她會做他的妻子。
那楚婦入殿，說的正是楚王羋猶，但重點不是往事，而是關於一件玉器——洛書。
這個手段並不高明，但隻要嬴政有一絲一毫的不信任，這絕對是致命一擊。
嬴政指節叩在染血玉圭，卻不是向著鄭璃也不是對著那個婦人。
“夫人藏洛書欲行壓勝之術？”他笑，“若這就能令秦國招致禍亂，那秦國真是不堪一擊。然朕以為鬼神一說皆是虛妄！若神鬼阻路，遇鬼殺鬼，欲神殺神！”
鄭璃想著心中感懷，她也不知道什麼洛書。定然是楚人要刻意栽贓陷害的。她為他包紮，被他悄悄按下，不想讓嬴荷華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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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璃看過去，女兒饒有興致的看著李斯，像是要報複他一樣朝著他笑得狡黠。
在父母愛情的空檔，許梔走過去故意給了李斯一個白眼，就當她不知道李斯被召的事，說說笑笑地緩和氣氛。
“還是丞相有膽量，放著鹹陽不待，專門跑這兒來惹父皇生氣。”
“我看您也冇讓父皇省心，以後就彆說我老給你添麻煩了吧。”
嬴荷華來的那一刻，李斯眼裡劃過不解、震驚。
一刻鐘前，嬴政並冇有真的想殺李斯，隻是他讓他從鹹陽趕到嶧山腳下，是來尋求他的辦法，而不是聽他說——‘不當’這兩個字。
開始李斯說：“臣以為，秦立不久，百廢俱興，楚地地大，鄭夫人為楚公主之身來秦為陛下後妃，若立為皇後，楚地貴族定然驕傲自大，我秦國官員無法約束。而自昌平君之後，楚係勢力本已平息，此番容易令朝局不安。”
雖然李斯和趙高出發點不同，但目的一致——在不要立鄭璃為後這一點上，他們不謀而合。
因為嬴荷華，趙高在宮裡這幾年，人際關係搞得不好。
這麼多年，李斯發覺嬴荷華的想法總比他快一步。而李賢也常常先他一步對各個大事做出反應，不論逐客還是王翦鎮守楚地，這些預判是他用經驗總和也要思量再三才得出的結論，他這個兒子似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懂得了。
他喘不過氣，隱約感覺後怕。
這與扶蘇給他的壓力不一樣。
嬴荷華比她哥哥熟悉他多得多，且身在內朝，離嬴政近。
於是，這樣一個被他親自教出來的人，如果成為他的敵人，不堪設想。
他不能讓嬴荷華的身份更加特殊，這隻會加重他的不安。
李斯知道鄭璃是鄭國公主之後，他還有一堆道理。
偏偏他還要說，“若現在立即昭告天下鄭夫人的身世，那麼恐讓韓國貴族藉此生出事端。”
嬴政盯著李斯，感覺到他好像失去了往日的振奮，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謹小慎微，猶豫退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