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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尋搬到了埃爾文安排的近郊小屋,這裡遠離兵團營地,卻能透過窗戶望見遠處訓練場上閃爍的立體機動裝置光芒。
她的身體在遠離利威爾後逐漸穩定,不再頻繁咳嗽,但每當夜深人靜胸口總是會刺痛
——
那是在提醒她,告訴她。
埃爾文果然信守承諾,將伊莎貝爾和法蘭調進了駐紮兵團,負責城牆內側的巡邏任務。
訊息傳來時,月尋正坐在院子裡晾曬草藥,枯黃的葉片在陽光下泛著微光,像極了她懸而未決的命運。
“月尋小姐。”
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埃爾文身著筆挺的製服站在柵欄外,身後跟著神色複雜的利威爾。
月尋起身時動作微滯,刻意與他們保持著三步距離:“有事嗎?”
“例行探望。”
埃爾文的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頰,“另外,利威爾堅持要親自送來這個。”
利威爾上前一步,將一個包裹遞過來,指尖刻意避開了她的觸碰:“伊莎貝爾烤的麪包,我還帶了些漿果醬。”
包裹上還帶著餘溫,月尋接過時指尖輕輕顫抖。
開啟的瞬間,酸甜的果香撲麵而來,讓她想起地下城那些相依為命的夜晚。
她低頭咬了一小口麪包,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淚水卻不受控製地滑落。
“謝謝。”
她哽嚥著說道,慌忙彆過臉去。
埃爾文識趣地轉身離開,院子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利威爾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你的病,真的和我有關?”
月尋的身體猛地一僵,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點頭:“是,但我不能說原因。”
利威爾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你對埃爾文的瞭解,還有你的很多生活習慣和舉動,都不像一個普通人。”
月尋震驚地抬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她從未想過,利威爾竟早已察覺異常。
那些刻意的疏遠、反常的舉動,終究冇能瞞過他。
“我……”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難道要告訴他,他們隻是漫畫裡的角色,而自已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闖入者?
利威爾上前一步,卻在距離她一米遠的地方停下:“不管是什麼原因,我都不會讓你一個人承擔。”
她想起地下城的廢墟、深夜裡溫暖的毯子,那些刻在腦海裡的羈絆,怎麼可能說斷就斷?
可身體的反應不會說謊,隻要再靠近一點,胸腔裡就會傳來窒息般的疼痛。
她後退一步,搖著頭:“不行的……
利威爾……”
他緩緩伸出手,眼中滿是懇求:“埃爾文他一定知道些什麼,我們可以一起問他。”
月尋望著他伸出的手,指尖蠢蠢欲動,可體內微弱的生命力卻在發出警告,提醒她不要重蹈覆轍。
就在這時,一陣劇烈的咳嗽突然襲來,月尋彎下腰,嘴角溢位鮮紅的血跡,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月尋醒來時,發現自已躺在兵團的病房裡,陽光透過窗戶灑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埃爾文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神色凝重。
“你醒了。”
埃爾文抬眼看向她,“感覺怎麼樣?”
“利威爾呢?”
月尋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卻被埃爾文按住肩膀。
“他在外麵守著。”
埃爾文的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你暈倒後,身體的各項指標都在急劇下降,就像……
正在被這個世界排斥。”
月尋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利威爾的眸裡翻湧著擔憂。
他剛想手碰她的額頭,月尋胸口驟然一緊,尖銳的刺痛順著脊椎往上竄,她猛地捂住嘴,又是一口血嗆在掌心。
利威爾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像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
那一瞬間,他往後退了一步,再一步,直到後背抵住冰冷的牆壁,再也不敢靠近半分。
月尋望著他,卻說不出一句安慰。
她連讓他安心,都做不到。
埃爾文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最終輕輕歎了口氣:“利威爾,你先出去。我會安排人照看她。”
利威爾冇有動,直到埃爾文再次開口,他才緩緩轉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幾天後,埃爾文果然帶來了一位專門負責照看她的軍醫。
男人穿著乾淨的白大褂,眉眼溫和,氣質乾淨,看見月尋時先是一怔,隨即露出了熟悉又安心的笑。
月尋猛地睜大眼睛。
是阿佑。
阿佑走到床邊,動作輕緩地替她把了脈,眉頭一點點皺起,語氣溫柔:“月,好久不見,你的身體……比我想象中還要糟糕。”
他抬眼,目光清澈而篤定:
“接下來,由我負責照顧你。”
月尋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尖一酸。
阿佑就這樣跟著月尋,住進了近郊那間安靜的小木屋。
他和以前相比,現在雖然話不多,做事卻極穩。
每天按時替她診脈、熬藥、量體溫,把屋裡的草藥分門彆類擺得整整齊齊,連陽光該什麼時候照進房間、她該喝多少溫水、夜裡胸口一疼要怎麼緩氣,都記得一清二楚。
月尋的身體在遠離利威爾、又有專人照料下,確實平穩了許多。
阿佑從不多問,也不打探她和利威爾、和埃爾文之間的秘密。
他隻做一件事——守著她,讓她活著。
有時傍晚,月尋坐在窗邊,望著遠處調查兵團訓練場的方向發呆。
阿佑就默默遞上一條薄毯:“起風了。”
她輕聲問:“他……還好嗎?”
阿佑頓了頓,如實回答:“隻是最近常站在遠處,往這邊看。”
月尋指尖一顫,冇再說話。
木屋的日子安靜得像一潭深水。
阿佑會替她晾曬草藥,會在她胸口刺痛時立刻扶她躺下、按壓穴位緩解,會在她睡不著時,安安靜靜坐在外間,不發出一點聲音,讓她知道有人在。
他從不像伊莎貝爾那樣鬨,也不像法蘭那樣笑,更不像利威爾那樣帶著一身沉重的溫柔。
他隻是可靠。
可靠到讓月尋偶爾恍惚,覺得自已不是被世界排斥的異類,隻是個需要被好好照看的病人。
這天夜裡,月尋又被胸口的刺痛驚醒。
她冇開燈,輕輕坐起身,卻看見門外有一道微弱的燈光。
阿佑端著一碗溫好的藥汁,站在門口,冇有進來,隻是隔著一步距離輕聲說:
“藥熬好了,不燙。”
月尋接過碗,小口小口喝著。
藥很苦,卻讓她混亂的心跳一點點安定下來。
“阿佑,”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明明知道我的病不正常,連醫生都查不出來,為什麼不怕?”
阿佑沉默了一下,淡淡道:
“我學醫,不是為了查清楚病因,是為了讓人活下去。”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輕得像風:
“而且,我學醫的初衷也是為了……
但那些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現在就在這裡。”
月尋握著空碗,眼眶微微發熱。
她以為遠離所有人後,最終就隻剩自已慢慢消失。
冇想到,會有這樣一個人,無聲地陪著她。
清晨的霧還冇散,阿佑已經把小院掃得乾乾淨淨。
等屋裡有了動靜,他才端著一小碗溫熱的水推門進去,不多說話,隻輕輕放在床頭。
“先潤潤嗓子。”
月尋坐起身,臉色依舊蒼白,卻比以前安穩了許多。
她小口抿著水,看阿佑熟練地收拾屋子,疊好她夜裡踢亂的被子,把窗台的灰塵擦得一塵不染。
他做事永遠這樣,安靜、穩妥、不越界。
藥熬好時,他會先舀一勺放自已唇邊試溫度,不燙了才遞到她手裡。
怕她嫌苦,提前在旁邊擺了一顆小小的野果,是他一早去近郊矮樹上摘的,酸甜得剛好。
“苦了就含一口這個。”
月尋接過藥碗,忽然輕聲說:“阿佑,你不用對我這麼好。”
他手上一頓,隨即又恢複了溫和的模樣,把野果往她麵前推了推:
“我是你的醫生,對你好,是應該的。”
白天她精神好些,會坐在院子裡的木椅上,望著遠處調查兵團的方向發呆。
阿佑不打擾,隻在她身後鋪一條薄毯,再搬個小凳子坐在不遠處磨藥、整理醫箱,安安靜靜陪著。
有風颳過來,他就起身,輕輕把她的衣領攏一攏,動作自然又剋製。
“風大,彆著涼。”
有一次,月尋夜裡突然胸口刺痛,悶哼一聲驚醒。
她還冇來得及開燈,門就被輕輕推開。
阿佑披著外衣,手裡已經端著熱水和一小瓶緩解刺痛的藥膏,顯然一直冇睡熟。
他冇有靠近,隻站在床邊一步外,聲音放得極柔:
“我幫你塗一點藥,會好受些。你要是不舒服,隨時告訴我。”
指尖碰到她衣襟時,他刻意放輕,避開所有不必要的觸碰,分寸感好得讓人心疼。
藥膏微涼,刺痛一點點散去。
月尋望著他低垂的眉眼,輕聲問:“你一直都這樣守著彆人嗎?”
阿佑手上頓了頓,低聲道:
“隻守過你一個。”
天亮時,他又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照常做飯、熬藥、打理小院,隻是眼底多了一圈淡淡的青黑。
月尋看著他在陽光下認真翻曬草藥的背影,輕輕閉上眼。
那天,月尋像往常一樣,在自已製作的日曆上劃下一筆,看著日曆上的日期,她喃喃自語:“845
年了啊,這一切都要開始了......”
她深知,這一年對於帕島來說,將是充滿動盪與危機的一年,巨人的威脅如高懸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她不知道自已能否在這風雲變幻中,為利威爾他們,為這個世界,做些什麼。
隨著時間愈發靠近
845
年的那個關鍵節點,月尋的心中愈發忐忑,她開始頻繁地在夢中見到巨人肆虐的場景,那些猙獰的麵孔和血腥的畫麵讓她從夢中驚醒,冷汗浸濕了衣衫。
第二天清晨,月尋在晨光中鋪開泛黃的信紙,窗外的花正簌簌飄落,她蘸著稀釋的墨汁,指尖在
"希乾希納區"
幾個字上停頓許久,當筆尖終於劃破紙麵時,窗外忽然傳來鴿子振翅的聲響,驚得她濺出一滴墨漬,在
"瑪利亞之牆"
後暈染成花。
月尋想在紙上寫下關於艾倫等資訊的時候,手不由自主的顫抖並且無法下筆,她明瞭,是命運在阻止自已寫下,轉而放棄寫下了超大巨襲擊的事情,但是更多的細節再也無法寫出。
寫完最後一個字時,月尋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節叩在桌麵上發出悶響,待平複呼吸後,她發現自已的手仍穩穩攥著筆桿
——
這是她第一次傳遞資訊時冇有付出生命代價,"原來隻要不被當麵知曉..."
她喃喃自語,將紙條摺好塞進信封,遞到阿佑的手上。
少年的耳尖在晨光中泛著珊瑚色:"這是給埃爾文的信?"
"替我交給他。"
月尋轉身時,注意到他衣服服上的補丁,"昨天利威爾又叫你去訓練了?"
阿佑摸著後頸傻笑:"嗯。"
月尋望著他跑遠的背影,從樟木箱底翻出一個本子,這是她自已製作的用來每天記錄的工具,內頁早已寫滿密密麻麻的字跡,她握著筆繼續記錄,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裡,彷彿能聽見命運齒輪轉動的輕響。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日頭已爬到中天,月尋估摸著埃爾文該看到紙條了,正想合上本子,喉間突然湧上腥甜,她猛地側過頭,一口血濺在淺色衣襟上,像驟然綻開的紅花,眼前陣陣發黑,她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正順著那口血悄然流逝
——
原來寫在紙上無礙,可一旦被人知曉,代價便會如期而至。
月尋苦笑著將筆記本塞進箱底,剛做好一切工作,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再次睜眼時,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藥草香,她躺在熟悉的木床上,陽光透過紗簾在被單上投下斑駁的影。
床邊的圓桌旁,埃爾文正垂眸翻看檔案,而利威爾坐在對麵的木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軍靴邊緣,側臉在光影裡顯得格外冷硬。
"你醒了?"
阿佑端著水杯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
埃爾文合上檔案抬頭,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身體還撐得住嗎?"
利威爾聞言指尖猛地收緊,卻終究什麼也冇說,起身拉開門走了出去,木門閉合的輕響裡,月尋望著他消失在走廊儘頭的背影,緩緩搖了搖頭:"冇事,我能撐的住!"
埃爾文沉默片刻,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你讓阿佑送的訊息我收到了,我會與團長商議對策,你現在所在的羅塞之牆不在你說的範圍內,你且安心休養。"
月尋重新躺下,紗簾在她眼前晃成朦朧的白,見埃爾文起身要走,她終是忍不住低聲問:"他...
近來還好嗎?"
埃爾文的腳步頓了頓,垂眸道:"這話,還是等下次你自已問吧。"
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裡又隻剩月尋一人,她望著天花板上交錯的木紋,抬手撫過衣襟上那片尚未乾透的暗紅,喉間的腥甜似乎又漫了上來。
改變命運的代價,從來都不是輕易能承受的,可隻要能幫到他們,這點,又算得了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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