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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尋脖子上的傷口結痂時,地下城的空氣裡多了幾分濕潤。
利威爾見她氣色終於緩和,不再終日蜷縮在木屋裡咳嗽,便決定帶她去市場逛逛
——
順便采買一點日用品,上次鼠幫闖進來時,她唯一的毛毯被劃爛了,在現在的夜裡會更容易著涼。
兩人並肩走在狹窄的巷道裡,月尋與利威爾保持著半臂距離,卻忍不住頻頻側目看他。
他依舊穿著那件乾淨的襯衫,袖口折得整整齊齊,走路時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隨時準備出鞘的刀。
察覺到她的目光,利威爾側過頭,眉頭微挑:“看什麼?”
“冇、冇什麼。”
月尋慌忙收回視線,臉頰微微發燙,“就是覺得……
你走路很快。”
利威爾
“嗯”
了一聲,腳步卻悄悄放慢了些,剛好能讓她跟上。
巷道深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緊接著,五個身影從拐角處竄了出來,堵在了他們麵前。
為首的是個瘦高個,臉上帶著一道新添的疤痕,正是上次跟著灰鼠逃走的鼠幫小弟之一。
“就是他們!”
瘦高個咬牙切齒地喊道,“今天非得報仇不可!”
這幾人顯然是上次冇被打怕的烏合之眾,手裡握著木棍,雖然眼神凶狠,卻難掩心底的膽怯。
利威爾停下腳步,將月尋輕輕拉到自已身後,藍色的眼眸瞬間冷了下來。
對方話音剛落,他就已經衝了過去,空氣中木棍斷裂的脆響、痛呼聲此起彼伏,不過半分鐘,五個鼠幫小弟就全都躺在了地上,哀嚎不止。
利威爾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拉著月尋就要走,頭頂卻突然傳來一陣嘩啦啦的響動。
“小心!”
一個清亮的少年音響起。
兩人抬頭望去,隻見上方廢棄建築的廢墟屋頂上,站著一個金髮藍眸的少年,他穿著一身略顯破舊的外套,手裡抓著一根粗麻繩,正低頭朝他們大喊:“憲兵團的人往這邊來了!你們快上來躲躲!我放繩子下去!”
那少年的眼睛很亮,像藏著碎光,語氣急切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可信度。
月尋下意識仰頭看著他,心裡竟生出一絲莫名的熟悉感。
“彆信他。”
利威爾的聲音冷不丁響起,他緊緊拉住月尋的手,力道大得讓她微微蹙眉,“來路不明的人,不值得信任。”
他的警惕並非冇有道理
——
地下城的人,為了生存什麼都做得出來。
“我冇有騙你們!”
金髮少年急了,已經開始往下放繩子,“憲兵團的人馬上就到了,他們可不管你們是不是正當防衛,隻要看到打鬥就會一起抓起來!”
利威爾不為所動,拉著月尋轉身就走,腳步飛快:“我們走。”
月尋回頭望了一眼屋頂上的少年,他正焦急地揮手,藍眸裡滿是惋惜。
她心裡有些猶豫,卻還是跟著利威爾快步穿過幾條岔路,鑽進了一條隱蔽的小巷。
直到聽不到任何動靜,利威爾才停下腳步,鬆開了她的手。
“以後彆隨便相信陌生人的話。”
他看著她,語氣嚴肅,“地下城每個人都隻想著自已。”
月尋點點頭,腦海中卻忍不住想起那個金髮少年。
第二天清晨,月尋剛開啟房屋的門,就愣住了。
門口站著七八個人,為首的正是昨天屋頂上的金髮少年,而他身後,除了昨天被利威爾打倒的那五個鼠幫小弟,還有一些之前鼠幫的人。
月尋愣了愣,詢問道:“你是昨天那個人?”
金髮少年聽後正欲準備上前,而利威爾在聽到動靜從屋裡看到這個場景,立刻擋在月尋的身前。
金髮少年看到利威爾後臉上本就燦爛的笑容更加燦爛了:“你好!我叫法蘭。”
利威爾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的短刀:“你想乾什麼?”
“我是來投奔你的!”
法蘭連忙擺手,語氣真誠,“我聽說你很厲害,在這一片冇人敢惹,我在地下城無依無靠,想跟著你混。”
他身後的五個鼠幫小弟也紛紛點頭,瘦高個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大哥,昨天是我們不對,不該找你麻煩,我們老大灰鼠跑了之後,兄弟們就冇了靠山,總被其他幫派欺負,我們知道你厲害,也知道你是個講義氣的人,所以想跟著你,以後聽你指揮!”
利威爾的眉頭緊緊皺起,眼神裡滿是懷疑。
他從不相信天上掉餡餅的事,更不相信這些曾經的敵人會突然投奔自已。
“我們冇有惡意!”
法蘭看出了他的顧慮,急忙說道,“我可以發誓,以後我們絕對聽你的話,不會惹事,還能幫你打探訊息、尋找物資!如果你不相信,我們可以先做些事證明自已!”
月尋站在利威爾身邊,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
她知道法蘭是利威爾未來的夥伴,應該是可信的。
利威爾低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麵前的幾個人,沉默了許久。
他知道,地下城的生存很難,多幾個人手或許能多一分保障,尤其是月尋的身體不好,以後需要更多的資源來照顧她。
他終於開口,語氣冰冷,“如果想跟著我,就得守我的規矩。”
“第一,不準欺負弱小;第二,不準背叛;第三,凡事聽我指揮,不準擅自行動,做得到嗎?”
法蘭和幾個鼠幫小弟立刻紛紛點頭:“做得到!絕對做得到!”
“那就進來吧。”
利威爾轉身走進屋裡,“先把這裡打掃乾淨。”
“好嘞!”
法蘭立刻招呼著其他人,開始打掃院子。
月尋看著法蘭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屋裡利威爾的背影,心裡忽然生出一種無力和恐懼。
利威爾坐在桌邊,看著窗外忙碌的眾人,又看了看身邊的月尋,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他不知道這些人的到來是好是壞,但他知道,無論遇到什麼困難,他都能應對。
地下城的黑暗依舊濃重,但房屋周圍,卻因為這些不速之客的到來,多了幾分生氣。
而月尋知道,他們的故事,纔剛剛開始。
法蘭帶著幾個前鼠幫小弟投奔過來後,小屋周圍屋子也住滿了,周邊也漸漸有了煙火氣。
利威爾立下的三條規矩被執行得一絲不苟
——
不欺弱小、不背叛、聽指揮,這群往日裡散漫慣了的漢子,竟也被調得井井有條。
每日要麼結隊出去打探訊息、置換物資,要麼留在院子裡修繕房屋、劈柴挑水,把原本簡陋的住處打理得愈發像樣。
幾個小弟裡,阿佑年紀最小,性子更是憨厚得有些木訥,說話時總愛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
上次鼠幫複仇時,他躲在人群後,雙手緊緊攥著一根木棍,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但是卻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月尋的模樣——她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薄紙,卻拚儘全身力氣,朝著架在自已頸側的刀刃撞去,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冇有絲毫畏懼,隻有不願拖累的決絕。
那一幕像一顆細小的石子,狠狠投進他混沌的心底,漾開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有敬佩,有心疼,還有一絲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懵懂的好感。
自那以後,他便總想著對月尋好,卻又怕利威爾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威嚴,更怕自已笨拙的舉動唐突了這個溫柔堅韌的姑娘,隻能趁著冇人注意,偷偷獻些笨拙的殷勤。
這天清晨,地下城深處的黑暗還未完全褪去,微弱的光線透過頭頂狹窄的通風口,像細碎的銀沙,緩緩灑進院子裡,落在石板路上,映出淡淡的光斑。
月尋披著件洗得發白的薄外套,領口輕輕攏著,遮住了脖子上還未完全消退的淺淡疤痕,正蹲在牆角的避風處晾曬草藥——
自從身體好轉後,她便跟著地下城一位年邁的婦人學認草藥,曬乾的草藥既能緩解自已偶爾的咳嗽,也能幫眾人處理磕碰的小傷。
她的手指纖細,小心翼翼地將草藥攤開在乾淨的布上,晨光落在她纖長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吱呀——”一聲,院門被輕輕撥開,摩擦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
阿佑扛著一捆剛劈好的柴火回來,柴火捆得不算整齊,有幾根枝條微微歪斜,壓得他單薄的肩膀微微下沉,額頭上沁著細密的薄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沾著塵土的衣領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剛走進院子,一眼就看到了蹲在牆角的月尋,腳步猛地頓住,像被定在了原地,臉頰“唰”地一下漲得通紅,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連耳根的絨毛都染上了一層粉色。
他下意識地把肩上的柴火往身後藏了藏,另一隻手悄悄摸進懷裡,緊緊攥著那個溫熱的小布包,布包被他手心的汗水浸得微微發潮,裡麵的物品硌著掌心,卻不及他此刻心跳的半分滾燙。
他猶豫了半晌,指尖在布包上反覆摩挲,眼神來回在月尋和房屋之間打轉,見院子裡隻有月尋一人,冇有其他人的身影,才深吸一口氣,攥著布包的手緊了緊,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連腳下的石板路都不敢用力踩,隻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柴火被他輕輕放在牆角,動作輕柔得生怕弄出一點動靜,木柴碰撞間,發出一聲細碎的“哢嗒”聲。
月尋聞聲抬頭,眼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嘴角還凝著淺淺的笑意,輕聲開口:“阿佑,你這麼早就去劈柴了?天還冇亮透呢,怎麼不多歇一會兒。”
“是、是啊,”阿佑的聲音有些發顫,像被風吹得晃動的蘆葦,緊張得手指都在發抖,指尖微微蜷縮著,不敢直視月尋的眼睛,隻低著頭,鞋尖蹭著石板路,磨出細微的痕跡,“月、月尋,這個……給你。”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細若蚊蚋,說完便飛快地低下頭,耳朵紅得快要滴血,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他慢慢抬起手,把懷裡的布包遞過去,動作僵硬而笨拙,布包不大,被他攥得皺巴巴的,卻依舊能感覺到掌心傳遞過來的溫度。
月尋伸手接過,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指尖,阿佑像被燙到一般,飛快地收回手,藏在身後,肩膀微微繃緊。
月尋指尖觸到布料的溫度,心裡泛起一絲淡淡的好奇,緩緩開啟——裡麵是2顆紅彤彤的野莓,個頭不大,卻顆顆飽滿圓潤,表皮還帶著新鮮的光澤,沾著細微的水珠,散發著淡淡的、清甜的果香,在沉悶的地下城裡,這份甜香顯得格外珍貴。
地下城少見這種帶甜味的野果,草木大多枯萎發黃,能結果的寥寥無幾,更何況是這般清甜的野莓,想來是阿佑出去換物資時,特意留心尋找、不惜多付代價換來的。
月尋愣了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隨即露出一抹淺淺的笑,眼底盛著細碎的光,輕聲說道:“謝謝你阿佑,這麼寶貴的東西,你自已留著吃就好啦,你天天劈柴、跑物資,也該補補。”
“我、我不愛吃這個。”阿佑連忙擺手,動作慌亂得差點撞到身後的柴火,聲音更小了,“你身體不好,多吃點甜的,說不定……說不定能舒服些,能少咳嗽幾聲。”
他說著,生怕月尋拒絕,放下布包就往後退了兩步,腳步慌亂,轉身就快步朝著外麵跑去,連扛來的柴火都忘了歸置,背影慌張得像在逃避什麼。
月尋看著他倉促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野莓,指尖輕輕摩挲著圓潤的果實,嘴角的弧度溫柔而柔和,她能讀懂這份藏在笨拙之下的心意,純粹而懵懂,冇有絲毫的惡意,隻有小心翼翼的喜歡。
這一幕,恰好被剛從外麵打探訊息回來的法蘭看在眼裡。
他靠在院門外的老牆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帶著溫和又瞭然的笑意,直到阿佑跑遠,才慢悠悠地走進院子,腳步放得很輕,生怕打擾了月尋的思緒。
“看來我們的小阿佑,是把心思放在你身上了啊。”
法蘭的聲音溫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調侃,像兄長對妹妹說話般自然,“這小子,看著憨厚木訥,倒是個有心人,連這麼稀罕的野莓,都能想著給你送來。”
月尋的臉頰瞬間染上一層淡淡的薄紅,連耳尖都泛著淺淺的粉色。
她連忙把野莓小心翼翼地放進布包裡,輕輕繫好繩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絲小小的嬌嗔:“法蘭大哥,你彆取笑我了,阿佑隻是好心而已,他年紀還小不懂這些,隻是把我當成夥伴,想照顧我罷了。”
“好心?”
法蘭挑了挑眉,走到她身邊蹲下,目光落在布包上,笑著說,“地下城的野果有多金貴,你又不是不知道。換一顆都要多付半塊麪包的代價,他一下子換了2顆,全給你送來了,還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這要是單純的好心,未免也太用心了點,可不是‘把你當夥伴’這麼簡單哦。”
月尋被他說得啞口無言,輕輕跺了跺腳,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法蘭的眼睛:“法蘭大哥!你再取笑我,我就不理你了!”
法蘭見狀,便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轉而語氣認真了些,眼神溫和地看著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叮囑:“好了好了,不取笑你了。”
“阿佑這小子,性子憨直,心眼不壞,就是有時候一根筋。你心裡要是有數,就找個機會好好跟他說清楚,彆讓這小子鑽了牛角尖,既耽誤了自已,也讓大家都為難。”
月尋輕輕點頭,指尖輕輕摩挲著身邊的布包,語氣溫和卻堅定:“我知道的,法蘭大哥。”
兩人說著,一同走進屋裡,屋裡的光線比院子裡更暗一些,隻有一扇狹小的窗戶,透過微弱的光線,照亮了屋裡的一角。
此時利威爾正坐在靠窗的桌邊擦拭短刀,陽光透過狹小的窗戶落在他身上,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疏離感。
他的動作極其細緻,指尖捏著一塊乾淨的絨布,一點點擦拭著刀刃,動作緩慢而認真,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他刻在骨子裡的嚴謹與整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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