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咱們現在,應該就已經快要到了大名府的地界了。」
一輛普普通通,冇有絲毫裝飾的大馬車,緩緩地駛在河北綠油油的平原上,身邊隻有不足百人的護衛和排場,任誰看了,都不會覺得這馬車之上坐著的,便是大名鼎鼎的前任大宋宰相,張齊賢。
就連那駕車的馬伕,其實也非是常人,乃是堂堂大宋的殿中侍禦史,王曙。
然而即便是這樣,張齊賢卻似乎還是嫌棄張楊,吩咐道:「護衛太多了,排場更是全不需要,你們,離我遠一點,咱們裝作是順路的同行之人即可,所有的牌子,架子,以及能夠證明咱們朝廷身份的東西,要全部都收起來。」
「喏」
那領隊的大宋禁軍乃是大宋的帶禦器械,宋初麼,幾乎百分之百的帶禦器械都是將門子弟,大致也明白張齊賢在怕什麼,並無二話的就去了。
反倒是王曙有些不明所以,道:「相公這是何必?咱們此番宦遊,已經很是節儉了,旁人不知的,還以為這是下官的排場呢,何以現在入了大名府境,竟然收斂至此呢?」
想了想,又不禁問道:「莫非是因為使相公的緣故?您如此做,是為了避他的鋒芒麼?還是要低調巡視,微服私訪,抓他的漏洞,給他一個出其不意?」
張齊賢聞言白了他一眼,表情有些無奈,道:「年輕人,在我大宋,太尉和相公之間雖也有些許爭端暗鬥,但大體上冇那麼複雜,我來大名府也不是來對付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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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他李繼隆如今雖貴為使相,但是論資歷老夫曾四入兩府,哪有要避他鋒芒的道理?你也不要把咱們大宋大臣之間的關係想的太複雜。」
王曙聞言麵色微微一紅,他剛纔確實就是這麼想的,畢竟他還年輕麼,也是剛剛進入大宋核心的中樞圈層,又是個乾禦史的,以至於滿腦子都是政治鬥爭,腦補多了些。
「我確實是在躲,但我不是在躲李繼隆。」
「那您是在躲誰?」
「還能有誰?自然是那位潘門五郎了。」
「他?就,就他?」王曙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他憑什麼呢?
要知道這可是張齊賢啊。
年輕的時候敢懟趙匡胤,中年的時候敢懟趙光義,現如今趙恆對他更是尊敬有加,之所以離京唯一的原因是一山不容二虎,與寇準在一個屋簷下辦不了事而已。
莫說是潘惟熙,就算是他爹潘美復生,張齊賢在麵對他的時候也未必就虛了啊。
「你看看這道路的兩側。」張齊賢突然道。
「道路兩側……怎麼了?」王曙還是不解。
「你冇覺得到了大名府之後,道路兩側變得綠了許多麼,我記得咱們一路北上,同樣是遭了兵災,澶州的道路兩側,今年是幾乎冇什麼綠色的,都被契丹人給禍害了,
而這大名府,兵禍並不比澶州更輕,卻已是如此的綠意盎然,便是這一路路過的濮州、鄆州,也是遠遠不如的。」
「這說明什麼?說明大名府的百姓已經搶贏了春耕,百姓確實是都已耕種,更重要的是,你我都清楚,今年的大名府是重新度田,換田了的,更有八萬強壯,數十萬的流民,潰兵,都被安置在了大名府。」
說罷,張齊賢向外一指:「潘惟熙出河北的時候已經是二月了,春時是被耽誤了的,可你看現在,田壟地頭儘是綠色,農人繁忙不休,
這說明百姓不但分到了地,而且並無多少糾紛,隱患,他們也敢於放心在這些新分得的土地上耕作,不用看紮子,奏疏,僅看這地,老夫就知道,這位潘門五郎,在大名府做的事,實是真好。」
王曙微微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這些,與您這般避其鋒芒,又有什麼關係?」
張齊賢似是有些幸災樂禍地笑道:「老夫來判大名府,是與李繼隆分搶民權的,你這個殿中侍禦史與我一同隨行是乾什麼的?世人又不傻,嗬嗬。」
「這個潘五郎既然做了這麼多的事,想必至少在大名府,一定是民心堅固,軍心,也堅固的,我是怕挨那些暴民的打啊。」
「他們敢?」
「暴民麼,還有什麼不敢的?以我對李繼隆的瞭解,他怕是隻會看咱們的笑話的。」
想了想,張齊賢又道:「晦叔啊,你還是莫要與我趕車了,喚我自家的馬伕便是,你也莫要與我同車,萬一要是捱打,我將事情都推給你,讓他們打你就好,我老人家年紀大了,可不敢有此橫禍啊。」
王曙:「…………」
雖不情願,但王曙還是依言分乘了另外的一匹騾子,跟在張齊賢的車旁,卻也還是忍不住地辯解,道:
「議親議功議能,潘五郎儘在八議之內,官家又素來仁厚,必不會當真對他如何重懲,他又是將門,待過些年風頭過去了,遇有什麼戰事的時候必會對他重新啟用。」
「我也知道他是個好人,能人,確是得了河北民心,然而我大宋之所以能夠終結唐末五代之亂,歸根結底,還是在於律法規矩,
不管是不是出於好心,若有人違背律法卻可以不受懲戒,則後人必會效仿,尤其是武將,他潘惟熙是赤誠君子,難道別人也是,所有人都是麼?」
「不管他的功勞再大,也不管他活民多少,若是因此而破壞了朝廷法度,天大的功勞,也不及其過之萬一,否則,唐末五代之禍,隨時可能重演,老相公以為然否?」
「嗬嗬嗬。」張齊賢笑而不語,並未直接回答。
二人這般一路上輕車簡行,很快地,就有侍衛打聽到,朝廷派了他二人來大名府專門對付潘惟熙的訊息,已經在大名府內傳播開來,不止是城內,便連鄉下百姓也全都知道了。
心知這訊息一定是有人故意這般傳播,以圖激起民憤來給他們施加壓力,因此一路行進得更加謹慎,生怕路上的百姓知道他們是朝廷派下來的人,
他們在驛站歇息的時候甚至旁邊吃飯的一夥人就在商討大家要如何在半路上堵住張相公,逼其給個說法才肯放行的計劃。
驚得王曙大汗淋漓,在心中連呼僥倖。
好在,這一切都有驚無險,兩天後,他二人還是成功地,慢慢悠悠地磨蹭進了大名府城,而且還是偷偷地進城,直奔府衙,進了府,纔給李繼隆寫信通知他過來見麵。
結果,李繼隆稱病不來,絲毫不給張齊賢這位老相麵子,倒是潘惟熙來了。
而且是直接帶著枷來的,手上還拿著一摞紙。
就見他無視了圍觀的,裡三層外三層的百姓,帶著一個碩大的,壓得他腰都直不起來的大枷,大聲地呼喊道:
「敢問,殿中侍禦史王曙可是到了?聽聞你受命官家,欽查我案,罪人潘惟熙,特來自首,一應證據俱在此處!請天使,將我直接就押解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