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方垂,汴京朱雀門外燈火初上,樊樓的兩座飛樓已儘懸朱紗宮燈,照得樓前禦街如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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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代的樊樓並未經過後麵的不斷擴建,汴梁的奢靡之風也還並未腐化到骨子裡,卻也依然是汴梁消費最貴的地方了,
樓前隻立著二十餘名青衣健仆,皆腰束玉帶、足蹬烏皮靴,垂手侍立,見陳堯佐一身青布襴衫的從馬車上下來,紛紛連忙一擁而上,而後齊齊行禮,殷勤道:
「敢問來人,可是陳總編麼?郡馬在樓上開了雅間,已經恭候您多時了。」
陳堯佐微微抬頭望了一眼這樊樓外邊的豪奢景象,心中感慨連連,卻也冇有多說什麼,隻讓小廝帶路,登樓三層,已不聞樓下人聲,四圍皆垂紫綾繡鳳珠簾,風過珠搖,叮咚作響。
及至頂層禦閣,門扉一開,便見閣中廣可三丈,地麵以象牙磨席,瑩白溫潤,光可鑑人,正中設一紫檀大桌,桌長丈二,桌沿嵌珍珠、瑪瑙、碧璽,拚作「江山萬裡」之形。
四麵坐榻皆覆高麗貢錦,軟褥厚盈尺,旁設銀質腳踏,雕著纏枝蓮紋。
潘惟熙斜倚著軟墊,招手示意:「希元兄,快快入座,哈哈哈,也不知你口味,隨便點了一些,有什麼想吃的麼?」
「郡駙馬」陳堯佐抱拳拱手。
「你我朋友,這麼叫,顯得生了,我,表字子朗,取明朗開闊之意,希元兄若是不嫌棄,叫某一句子朗兄可好?」
「子朗兄。」
陳堯佐拱手行禮,入座,見桌上杯盤酒具,都是銀鎏金的鴛鴦杯,白玉鬥,瓷是越州秘色,碟是水晶雕琢,
兩行侍女魚貫而入,皆十五六歲,梳雙環望仙髻,身著輕容紗襦裙,薄如蟬翼,色若凝脂,樂聲自屏後緩緩而起,箏、笙、琵琶、方響,音律雅正,卻極儘柔婉。
俄而珠簾微動,四名舞姬緩步而出,身著銷金舞衣,裙裾綴珍珠,旋身時珠落如雨。
「陳某家世清貧,倒是不曾來過這樊樓傳說中的頂層禦閣,實話實說,不太習慣,子朗兄,這未免也太破費了一些。」
潘惟熙笑著道:「希元兄,父兄皆是重臣,怎麼能說是寒門呢,日後你們父子過來,簽我名字便是,
這樓是石家的產業,我們潘家在其中也有入股,我來飲酒是會打個大折的,隻是家中妻貴,在外不敢召妓,還望希元兄,勿要笑話。」
陳堯佐搖頭:「父兄輕易不會與人吃請,至於我麼,家中家教森嚴,素以儉樸自持,所謂奢靡墮誌、紛華損節,父親從小教導,清儉以立名望,守德以全身心,此等奢華治所,某,不是什麼心誌堅定之輩,此地,下次是不敢再來了,我怕我自己把持不住,被這樓內的繁華富貴,削了胸中長誌。」
潘惟熙愣了一下,隨後拱手抱拳,道:「陳家家學,令人欽佩,如此看來,倒是某的錯了,隻此一次,下不為例,你我朋友二人下次相聚,某定找一個口味尚佳的小店。」
說著,潘惟熙揮了揮手,先讓那些舞女下去,隨後訕笑著道:「實不相瞞,今天也就是因為要請希元兄,纔敢安排舞女來跳舞的,嗬,駙馬難當啊,哈哈哈。」
潘惟熙開了個玩笑,來緩解有些尷尬的氣氛,陳堯佐也是得體地笑笑,轉而跟潘惟熙說起了笑話,冇有再說戳人肺管子的話。
潘惟熙也才終於說起正事道:「公知雜誌的第一期,一共印了二十三萬八千冊,全部都已經銷售一空,目前印刷工坊那邊正在找地方擴建,老廠還在晝夜趕工加印,從外地來的訂單,嗬,已經超過一百萬份了,我大宋能識文斷字之人,確實是多。」
「目前看來,這雜誌保底估計,賣出兩百萬份問題不大,就連軍中將士也都買了不少,看樂子,教孩子,不識字的找識字的讀,
聽說汴梁之外,就連許多村鎮也都有了流通,由村子裡識字的人輪番念給不識字的村民聽。」
「等到第二期咱們再印的時候,我打算直接預印刷二百萬份,看情況再看需不需要加印,希元兄以為如何?」
陳堯佐笑著道:「我是總編纂,你纔是東家,我至多隻是負責一些內容上的把控,雜誌賣得好,到底還是你這個東家的功勞,是您所創造的新墨,新紙,新印板,纔有了公知雜誌的廉價,能使教化,真正的做到傳播於民,子朗兄,功德無量。」
潘惟熙連連擺手:「也是希元兄內容編纂得好啊,據我瞭解,民間市井,士林商賈,無不是對這第一期雜誌的內容交口稱讚啊,
來,希元兄,你我之間現如今乃是誌同道合,共同做同一件偉大事業的戰友袍澤,我這人武夫出身,粗俗慣了,還是莫要這般互相吹捧了吧,哈哈哈,來,飲酒。」
「好,我敬子朗兄一杯。」
「乾了。」
直到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潘惟熙突然看似無意地道:「澶州之戰,已經打完兩個多月了吧,王超身上的鎮州路,定州路,高陽關路,三路行營都部署的差遣,樞密院怎麼還不給撤下去啊。」
「且不說此番澶州之戰此人毫無作為,擁兵自重卻為敵怯戰,幾有不臣之心,那河北邊關三路全都是重鎮,戰時一時權宜讓他一人統轄倒也罷了,怎麼現在和平了,這差遣還有要變成常職的意思了呢?」
「希元兄,我是粗鄙武人,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繞,咱們兄弟倆私下胡言亂語,王超此人,當真還如此可信?
你家兄長是當朝的知樞密院事,這事情,該不會出自於他手吧,這是……怎麼個意思啊,要不你幫我分析分析?」
陳堯佐也不避諱,道:「我和兄長早就分家各過各的了,他也從不跟我說樞密院的事,不過王超依舊統轄鎮、定、高三路經略,這理由又不難猜,製衡使相公而已,冇猜錯的話,朝廷快要下旨意,讓使相公去河北了,大概是出知北京府,兼領某一路的經略或者都部署吧。」
潘惟熙笑著道:「為了製衡使相公,放任王超這樣的小人竊據高位,樞密院這些文官啊,可真有意思,你家兄長,在此事上應該也是有份的。」
陳堯佐:「我家兄長蒙官家看重,以知樞密院事相委,自當為大宋殫精竭慮,就算王超是個小人,可是為平衡河北軍鎮,也隻能用他,何錯之有?若是我與兄長易地而處,我也會這樣做的。」
「子朗兄,難道看不出來,河北的問題不止是一個王超的問題,而是河北軍鎮,與中樞已有了離心離德之趨勢,這個時候,將使相公這個在河北之地本就有著大威望的將門領袖放過去,如何能夠冇有製衡?
「你我都清楚,王超他想當安祿山,隻怕他根基不足,冇那個本事,但使相公不同,我大宋兵卒承襲五代,素來跋扈慣了,一旦冇了掣肘製衡,就算使相公不想當安祿山,隻怕到時候也由不得他。」
「哼。」
潘惟熙冷哼一聲,道:「使相公就非去河北不可麼?樞密使王繼英老邁,且本身就不懂軍事,將樞密院政務大量交付於令兄之手,難道就不能讓使相公做樞密使麼?」
陳堯佐:「使相公若是做了樞密使,你能保證他和寇相公不吵架麼?此二人的性格,哪一個是能讓人的?若隻是吵一吵也就罷了,」
潘惟熙:「你們怕的是他和寇相吵架?嗬,算了,不說了。」
潘惟熙並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和陳堯佐爭論,大家立場不同,誰也說服不了誰,爭論得深了,除了傷感情之外冇什麼實質意義,再說這事兒跟他哥陳堯叟爭一爭還說得過去,跟陳堯佐爭,也爭不著。
他想要說的也不是這個,長嘆一聲道:「如今看來,使相公是一定會去河北了的,我如果猜測不錯的話,朝廷,一定也會給我安排一個什麼差遣,去河北,到時候我們都不在,公知雜誌這邊……就靠你了。」
「希元兄,我辦此刊,非為一己私利,實為天下寒門、大宋將士,我能夠信賴你麼?」
陳堯佐:「我說了,我隻是編纂,你們纔是東家,我也隻負責編纂,每一期的內容,我在定稿之前會通過驛站發給你審閱的,你想新增什麼內容,也可以通過驛站發給我,什麼時候覺得我不合適了,你再換一個總編纂便是。」
「希元兄堅守本心,某便無後顧之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