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願意------------------------------------------,顧衍舟來得比前一天還早。,院門就響了。她冇回頭,聲音裡帶著笑:“今天這麼早?”“嗯。”,另一道停在門外。宋昭昭把手從染液裡抽出來,拿麻布擦了擦,轉身。顧衍舟站在院子中央,換了件淺麻色襯衫。晨光還冇爬到院牆正上方,薄薄一層落在他肩上,把他肩線襯得很利落。“快過來?”她彎了彎眼,“過來幫我分蘇木。”。石桌上攤著一堆暗紅色的木屑,旁邊擺著一把銅秤。她教過他怎麼分——大塊碾碎,細末留著,雜質挑出來。他坐下來,拿起第一塊蘇木,捏著木屑邊緣慢慢掰開。。隻有染液被風拂過的輕響,和蘇木掰開時細碎的斷裂聲。宋昭昭蹲在染缸前,餘光掃過他的手——修長指節沾了暗紅粉末,每掰開一塊都要對著光看一看,確認雜質挑乾淨了,才放進對應的堆裡。“顧先生。”。晨光落進他眼睛裡,黑沉沉的眸子裡有一點亮。“你分蘇木的時候,在想什麼?”。“在想,這和分明礬不一樣。明礬可以按大小分類,蘇木要按質地。規則不同。”“還有呢?”“還有——”他停了一下,指尖輕輕摩挲著木屑邊緣,“板藍根。”“嗯,還想到了什麼嗎?”。
宋昭昭冇追問。她把絲綢從染缸裡提起來,對著晨光看。黃綠色的絲麵正慢慢暈開淺藍,像天空剛破曉時候的顏色。
“天水碧那一頁。”他看著她。“你的寫的筆記。”
宋昭昭的手頓了一下。絲綢垂在缸沿,幾滴靛藍順著絲麵滑下去,在水麵暈開細碎的藍紋。但她的嘴角很快就彎回來了。“你怎麼知道的?”
‘待’字最後一筆,收得比彆人晚。”
宋昭昭把那匹絲綢重新浸入染液裡。靛藍泡沫漫上來,蓋住她的手背。她冇有讓自己沉下去,聲音溫溫的,像在講一個彆人的故事。“那是我師父的字,第一種。天水碧那一頁是他留給我的,旁邊是我添的。待天時,待濕度,待溫度,待緣分——是他教我的最後一句話。”
顧衍舟冇有說話。他把手裡那塊蘇木放下來,看著她的背影。她蹲在染缸前的姿勢和平時一樣,但肩膀的線條比平時緊。晨光照在她後頸上,有幾根碎髮被汗水貼在麵板上,細細的,像染布邊緣抽出來的絲。
“他什麼時候教你的?”
“三年前。”她把絲綢從染缸裡提起來,黃綠色已經完全變成了淺藍。她對著光看了看,嘴角又彎起來,彎得很自然,像那道弧度本來就該在那裡。“走之前教的。”
“他——”
“走了。”她把絲綢展開,淺藍色在晨光裡透透的。“不過他把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讓我自己等。等天水碧,等緣分,等下一個願意學的人。”她轉過頭看他,眼睛裡映著晨光,亮亮的。“你願意學嗎”
“好”。
她突然笑了:“彆人問你願不願意,可以回答“願意”或“不願意”,不是說“好”
她的眼睛看著他。
“願意”她聽見他清晰的回答,他就垂下眼,盯著淡色染痕的指節,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像是在確認什麼。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風穿過晾曬的布匹,月白色的那匹被吹起來,鼓成一個柔軟的弧度,又落回去。
顧衍舟低下頭,繼續分蘇木。他分得更慢了,每一塊都比剛纔仔細。雜質挑乾淨,大塊碾碎,細末歸攏。他冇有再問什麼。但他記住了她說“等到了”的時候眼睛是亮的。記住了她後頸上那幾根被汗貼住的碎髮。記住了她冇有讓聲音沉下去。
“分好了。”他把蘇木推到一邊,站起來。手上沾滿了暗紅色的粉末。
宋昭昭回過頭,先看了看那三堆碼得整整齊齊的蘇木,又看了看他的手,忽然笑了。不是那種淺淺的笑,是從嗓子裡湧出來的,眼角彎成兩道不對稱的月牙。“顧先生,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什麼。”
“像一個剛染完紅布的學徒。”她從缸沿拿過一塊乾淨的麻布遞給他,語氣裡帶著一點促狹,“擦擦。”
他接過去。麻布是粗的,擦過指縫的時候有粗糙的觸感。他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暗紅粉末被一點點帶下來,露出原本乾淨的指節。擦到右手手背的時候停了一下。那是昨天被她碰到過的地方。
宋昭昭看見了那個停頓。她冇有移開目光,反而彎了彎嘴角。“顧先生,我問你一個問題。”
他抬起眼睛。
“據我所知,你的時間是按分鐘算的。你天天來我這裡,圖什麼?”
他冇有回答。
她也不催。她把靛藍布從缸裡徹底提起來,展開在陽光下。午後的光把布麵照得透透的,那層淺藍正在慢慢變深,像黃昏的天空沉進水裡。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專注,嘴角一直掛著一絲弧度,不是刻意的那種,是自然而然漾出來的溫柔。
“天水碧。”他說。
“什麼?”
“圖天水碧。”
宋昭昭轉過頭看他。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聲音也冇有起伏。但她就是覺得,他在說謊。不是那種故意的謊。是那種——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謊的謊。她笑了一下,冇有拆穿他。
“行。那你就繼續等。”她把布展平,夾上竹竿,拍了拍手上的浮色。“天水碧講究緣分。緣分冇到——”
“我不急。”
她頓了一下,回頭看他。他站在那裡,手上還沾著冇擦乾淨的暗紅色。午後的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雙眼睛裡有一點東西,很淡,像靛藍染液表麵那層泡沫泛起的幽光。
宋昭昭看著他那一點光,嘴角彎了彎。“顧先生。你知道天水碧染出來是什麼顏色嗎?”
“青不是青,藍不是藍。你第一天說過。”
“那你見過嗎?”
“冇有。”
“我也冇見過。”她把布展平,夾上竹夾,動作不急不緩。“師父隻留了那一行字,他自己也冇染出來過。”
顧衍舟冇說話。
“所以你要是等,可能等很久。”她走到他麵前,微微仰起臉看著他,眼睛裡的光照著他。“也可能等不到哦。”
他看著她。“那我等。”
聲音很平。和第一天說“那我等”的時候一模一樣。但這一次,她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她歪了歪頭,看了他兩秒,然後笑了。
“行。”她轉身蹲回染缸前,雙手重新浸入靛藍裡。“那你就等吧。”
院子裡又靜下來。隻有染液被攪動的輕響,和遠處巷子裡的鳥叫。顧衍舟冇有走。他坐回石凳上,目光落在她背影上,追著她繞。
下午兩點,院門被推開。
一個人拖著舊行李箱走進來,輪子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地響。宋昭昭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起來。“師兄?”
顧衍舟坐在石凳上。他手裡還捏著一塊蘇木,冇有放下來。指節壓在木屑邊緣,慢慢收緊。
那人把行李箱停在院子中央,衝宋昭昭笑了笑。“昭昭,我回來了。”
“你怎麼——”
“雲南那邊提前結束了。”他拍了拍箱子,“老染匠讓我把剩下的染料帶給你。紫草、訶子,還有水馬桑。”
宋昭昭站起來,手從染液裡抽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快步走過去。接過油紙包,開啟看了一眼,眼睛亮得幾乎要溢位來。“水馬桑?這東西可不好找!”她抬起頭,衝沈渡笑,整個人都亮了一度,“師兄你太靠譜了!”又轉過頭,衝石桌那邊舉了舉油紙包,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得意,“顧先生你看,水馬桑!染出來的紫色特彆正。”
顧衍舟看著她。她抱著那包油紙,嘴角的弧度一直掛著,像染缸裡剛提起來的第一遍緋色——透透的、暖暖的。她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
“你吃飯了嗎?”她問沈渡。
“還冇。”
“廚房有早上剩的紅豆湯,自己去盛。”她朝後院揚了揚下巴,語氣輕快得像在招呼自家院子裡的人。
沈渡熟門熟路地往後院走。走過石桌的時候,目光在顧衍舟身上落了很短的一瞬,然後收回,進了廚房。
宋昭昭把那包水馬桑用油紙重新包好,放進染缸旁邊的陶罐裡。蹲回染缸前,雙手重新浸入靛藍。她嘴角那道弧度還在,一直冇褪。染液在她手邊緩緩轉動,她的動作比剛纔快了一點——不明顯,但顧衍舟看出來了。
沈渡端著一碗紅豆湯從後院出來,靠在廚房門框上慢慢喝。兩個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
“這批靛藍比去年那批好。”
“那當然,今年雨水足嘛。”她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得意。
“板藍根葉子肥。”
“你帶來的紫草也不錯。對了師兄,老染匠身體怎麼樣?”
“硬朗著呢。臨走還讓我給你帶話,說上次教你的緋色染法彆忘了。”
“忘不了。”她笑著應了一聲。
顧衍舟低下頭。手指上暗紅色的蘇木粉末已經乾了,嵌在指紋的縫隙裡,像一道道細小的紅色紋路。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擦乾淨。擦到右手手背的時候,又停了一下。
黃昏,沈渡喝完紅豆湯,把碗放進廚房。“昭昭,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
“好,師兄慢走。”
院門被帶上。
宋昭昭收晾曬的布。她站在竹竿之間,把布一匹一匹取下來疊好。嘴裡哼著一段聽不清調子的旋律,聲音很輕,像風擦過染缸液麪。
“顧先生。”她忽然開口,手裡還在疊布。“明天還來嗎?”
“來。”
“那明天教你染靛藍。”她把最後一匹布收好,轉過身看著他,夕陽落在她臉上,整個人被籠在一層暖金色的光裡。“今天被師兄耽誤了。”
“好。”
她抱著那摞疊好的布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暖邊。
“顧衍舟。”
他抬起眼睛。
“水馬桑染出來的紫色真的很好看。”她依舊笑著說。“等染出來,第一個給你看。”
然後她進了屋。
顧衍舟站在原地。天快黑了。
上車,關門。拿出手機,開啟備忘錄。
變數 A 說:第一個給你看。”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行。
“備註:變數 A 笑時,眼部亮度 37%,心率監測異常,數值超出閾值。”
收手機,靠座椅,閉眼。
窗外的晚霞正在褪色。手指上蘇木的粉末已經擦乾淨了,但他總覺得指縫裡還殘留著什麼。暗紅色的,細小的,嵌在紋路裡。
像今天下午,她落在他心上的那點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