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的耳朵紅了------------------------------------------。。清晨染了一缸月白，午後晾曬時起了風，布匹在竹竿上翻飛。她伸手去夠被風吹偏的那一匹，指尖碰到布角的瞬間，忽然想起昨天那個人說的話——“那我等。”，把布收好。大概也就是一時興起，等個一兩天就走了。染坊開了三年，等了半天不耐煩的，她見得太多了。她把月白色的布疊好，放進木櫃裡。。早上七點，他坐在車裡，周成已經發動了引擎。“顧總？”周成在等他的指令。他沉默了兩秒。“公司。”。他拿出手機，開啟備忘錄，看了一眼昨天那條記錄——“變數A（宋昭昭）。今日觀察：光線下，顏色具有可描述性。她的笑也有。”他把手機收起來。。決策速度和往常一樣快，表情和往常一樣淡。但周成注意到，顧衍舟在會議間隙看了三次自己的右手手背。第一次是秘書遞咖啡，杯壁貼了一下。，筆桿蹭過。，落在他右手上，他看了很久。。一種更細微的東西，像布匹上染了一層很淡的顏色，肉眼幾乎看不見，但它就在那裡。他的資料庫裡冇有對應的分類。，他合上電腦。“明天去染坊。”周成應了一聲。在顧衍舟身邊待久了，他學會了一件事：當顧衍舟做出不符合邏輯的決定時，不要問。，夕陽正在沉落。暮色和昨天染坊院子裡那片很像，但又不太一樣。昨天的暮色裡有一片青色——濕潤絲綢透光時的那種青。它讓他產生了一種無法命名的反應。他想要再看一次。這個“想要”，是他二十一年裡第一次出現的詞彙。。宋昭昭正在後院整理茜草根。茜草根莖曬乾後是赭紅色的，掰開來一股清苦的草木氣。前院傳來腳步聲。一個人的腳步走進來，另一個停在門口。，聲音裡帶著笑意：“顧先生，又來等緣分了？”。“嗯。”。顧衍舟站在院子中央，黑色襯衫。他就那麼站著。周成站在門外，臉上寫滿了“我不理解”。
她以為他不會來了，但他來了。他站在那裡，脊背挺直，目光平靜，好像這兩天時間在他身上冇留下任何痕跡。但宋昭昭有一種直覺：如果他真的完全不在意，就不會來第三次。
她彎了彎眼角。“既然是來等的，那就彆乾站著。”她朝石桌揚了揚下巴，“幫我把那堆明礬分一下。大塊左邊，小塊右邊。”
周成的下巴差點掉下來。讓顧衍舟分明礬？隻見他已經走過去坐下了。看著那堆灰白色明礬塊，沉默兩秒，開始分。
宋昭昭蹲在染缸前，餘光掃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拿起粗糙礦物時有種不太協調的精緻。但他分得很認真，每一塊都端詳一下才歸類。動作不緊不慢。她低下頭，把笑意藏進染缸裡。
“分好了。”十分鐘後，他站起來，聲音帶著彙報感。大塊左邊，小塊右邊，整整齊齊。中間單獨放了一小堆。
“這些呢？”
“無法歸類。”語氣裡有一絲困擾。
宋昭昭看著那堆不規則的明礬，忽然覺得這個人很有意思。他把明礬分成三類，像個嚴謹的分類演演算法，卻又冇把那些“無法歸類”的硬塞進大小兩個框架裡。他單獨辟出一個位置。承認它們無法歸類，也承認它們該被單獨對待。
她忽然想逗他。“那顧先生，你是大塊的還是小塊的？”
“什麼意思。”
“你覺得你是哪一種？”他沉默了一會兒。
“無法歸類。”
宋昭昭愣了一下。他說這四個字時表情冇有變化，聲音也冇有起伏。但她從那平靜裡聽出了一點什麼。像一個從未被放進任何框架裡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個勉強能描述自己的詞。
“那正好。”她把那塊不規則明礬放回中間，衝他笑了笑，“無法歸類的，往往最好用。顧先生，幫我把那盆茜草根端過來。”
顧衍舟低頭，石桌旁放著一個粗陶盆，裡麵泡著深紅色根莖。水染成了赭色，清苦氣味漫開。他彎下腰端起來，走了三步，被門檻絆了一下。水晃出來，潑了他一手。
宋昭昭回頭時看見的畫麵——那個冷淡得像台機器的年輕男人，端著一盆茜草根站在門檻邊，袖口濕了一片，手指沾著赭紅色水漬。表情終於有了變化。不是惱怒，不是尷尬，是那種“發生了意料之外事件”的微妙茫然，像程式突然報錯的機器，僵在原地，連手都忘了抬。
她下意識伸手，穩穩托住盆沿。指尖相觸那一秒，顧衍舟身體猛地一僵。她指尖帶著染液的微涼碰在他手背上，他甚至冇來得及反應，就看見宋昭昭抬眼，眼裡帶著淺淡笑意，語氣輕快又溫柔：“小心點呀，這茜草根可金貴，潑了就可惜了。”氣息落在他手背上，帶著淡淡草木香。
顧衍舟張了張嘴，冇說出一個字。耳朵裡嗡嗡作響，視線落在兩人相觸的指尖上，再也移不開。下一秒，他清晰感覺到，耳朵從耳垂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紅透，蔓延到耳廓，連耳尖都燒得發燙。他想抬手去捂，又怕碰掉手裡的盆，隻能僵在原地，任由那片紅色爬滿耳根，連脖頸都泛出淡淡的粉。
宋昭昭看著他這副樣子，眼底笑意更深，卻冇說什麼，隻輕輕把盆接過來放在石桌上，語氣自然得像什麼都冇發生：“冇事啦，下次慢點就好。”說完轉身去拿麻布，冇再看他。
顧衍舟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端盆的姿勢，指尖殘留著她的溫度，耳朵依舊紅得發燙。他低頭看著自己沾著水漬的手，沉默了很久，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一用力就把那點溫熱吹散了。
不正常。他心想。這種反應，不正常。
“……顧先生。”
“什麼。”
“你耳朵紅了。”
顧衍舟沉默了一秒。“溫度偏高。正常生理反應。”一本正經。
宋昭昭終於冇忍住，笑出了聲。笑聲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院子裡，清清楚楚落進他耳朵裡。他不知道她在笑什麼，但他記住了那個笑聲的頻率。
“行了，你坐那兒吧。”宋昭昭把茜草根放下，朝他擺擺手，語氣裡還帶著冇收住的笑意，“彆再幫我端東西了，我怕你把染缸端翻了。”
顧衍舟坐回石凳上。耳朵還是紅的，心跳比平時快了許多。他不理解這種反應——隻是被碰了一下，為什麼會產生這麼多連鎖資料。宋昭昭蹲在染缸前，把茜草根一片一片理好。心跳還冇恢複。她想，這個人，危險。不是讓人害怕的那種，是讓人想多看兩眼的那種。
顧衍舟又坐了一整個下午。手裡那塊麻布一直冇放下，指腹無意識摩挲著布邊。耳朵上的紅慢慢褪到耳垂，但一直冇完全消退，薄薄一層，洗不掉。宋昭昭蹲在染缸前理茜草根，冇有回頭，但她知道他就坐在那裡。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不是盯著看，是怕錯過什麼似的看，輕輕的，不刺眼，但一直在。
傍晚，宋昭昭收晾曬的布。站在竹竿前，把布一匹一匹取下來疊好。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顧衍舟看著她。他發現她疊布的方式和她這個人一樣，不急不躁，每道摺痕整整齊齊。但最後一折會偏一點，讓整疊布不那麼死板。規矩裡藏著一點不規矩。
“顧先生。”她忽然開口，手裡還在疊布，冇有回頭。
“你每天來我這裡坐好幾個小時，不浪費你的時間嗎。”
“不會。”
“什麼。”
“你這裡的時間更長。”
宋昭昭轉過頭看著他。夕陽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暖金色，把那雙茜草根顏色的眼睛映得格外柔和。她冇有追問，繼續疊布。
顧衍舟坐在那裡。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出那句話。隻是覺得，染坊的這幾個小時，和在公司的時間不一樣。公司的時間是平的，一節一節切得整整齊齊。染坊的時間是軟的，會拉長，會變慢。
“顧先生。”宋昭昭把最後一匹布收好，拍了拍手上的浮色，走到他麵前。比他矮了半個頭，微微仰著臉看他，夕陽在她眼睛裡落了一層暖光。
“明天還來嗎？”
“來。”他回答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冇意識到。
她彎了彎眼角。“那明天我教你認染料。”她笑了一下，退後一步，“也許你能染出天水碧。”
顧衍舟離開的時候，周成已經在車裡等了很久。看見顧衍舟走過來，袖口沾著赭紅色汙漬，手指上也有。周成把到嘴邊的“顧總您的手怎麼了”嚥了回去。因為他看見顧衍舟在上車之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隻剛纔被宋昭昭碰到的手。然後，這個從不流露任何情緒的人，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手背。很輕，像在確認什麼。
上車，關門。他拿出手機，開啟備忘錄，找到前天那條記錄——“變數A（宋昭昭）。今日觀察：光線下，顏色具有可描述性。她的笑也有。”另起一行。
“變數A接觸測試。觸感：溫度偏高，質地柔軟。被接觸部位：右手手背。持續時間：約1.2秒。後續反應：被接觸部位持續發熱。耳朵溫度升高，蔓延至耳廓及頸側。心率：未測，估算值偏高。呼吸頻率：降低，不自覺屏息。”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繼續打。“結論：未知。待複測。”停了一瞬，又在最末補了一行。“她很燙。”
把手機收起來，靠在座椅上。窗外的晚霞正在褪色，但他手背上那一點熱度還冇有散。他不理解這種熱度從何而來，不理解它為什麼持續這麼久，更不理解自己為什麼在期待明天。期待——再被碰到一次。
他把這個念頭歸類為“無法歸類”。就像今天那堆不規則的明礬。還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