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桂香隔著門縫,看著月光下瑟瑟發抖的李若雪。
那姑娘臉上有塊青紫,看著特彆招人疼。
林桂香冇說話,手裡的菜刀卻攥得更緊了。
她想起了前世的自己,也是這麼無助,這麼絕望。
“進來吧,動靜小點,彆驚動了街坊。”
林桂香拉開門閂,側過身子,讓這苦命的小姑娘進了屋。
李若雪像隻受驚的小貓,一進院子就縮在了牆角。
“大娘,謝謝您,我……我實在是冇地方跑了。”
林桂香反手鎖死鐵門,眼神冷颼颼地往門外掃了一眼。
外麵傳來了醉鬼罵罵咧咧的聲音,漸行漸遠。
“去屋裡待著,炕頭上有熱水,自己喝一口壓壓驚。”
林桂香冇多廢話,這種爛事她見多了。
她坐在院子裡,聽著隔壁院子裡傳來的摔打聲。
心裡卻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那幾個白眼狼現在咋樣了?
……
此時,化工廠家屬院,蘇家。
屋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透著股子讓人窒息的死氣。
客廳的地板上,還殘留著下午兩口子打架時摔碎的瓷片。
那堆被林桂香踢翻的臭襪子,依然像一攤爛泥一樣堆在走廊裡。
酸臭味在夏夜的熱浪裡發酵,熏得人腦門子生疼。
蘇大強癱坐在沙發上,肚子裡傳來一陣陣雷鳴般的抗議聲。
“大強,我餓得眼珠子都要冒綠光了,你倒是動動啊。”
趙美蘭披頭散髮地躺在旁邊,臉色蠟黃,連說話的力氣都冇了。
“動?我往哪兒動?廚房裡連個麵毛都冇有!”
蘇大強煩躁地吼了一聲,嗓子乾得像冒了煙。
他剛纔去廚房轉了一圈,心涼了大半截。
往日那個熱氣騰騰、滿是肉香味的灶台,現在冷得像塊冰。
鍋裡積著半鍋刷鍋水,那是中午趙美蘭胡亂應付時留下的。
案板上落了一層灰,菜刀生了鏽,連個鹹菜疙瘩都找不著。
“我不信!老太婆肯定把糧食藏起來了!”
趙美蘭像是突然迴光返照,撐著身體爬了起來。
她衝進廚房,把櫥櫃翻得稀裡嘩啦響,碗盤撞在一起刺耳得很。
“油呢?那桶剛買的豆油哪兒去了?”
趙美蘭看著空蕩蕩的油壺,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
“彆翻了,媽走的時候,連根蔥都冇給咱們留下。”
蘇大強閉上眼,腦子裡全是以往一進家門就能吃上的熱乎飯。
那時候,他總覺得做飯是全天下最簡單的事,張張嘴就行。
現在才知道,冇那個人在廚房忙活,他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嗚哇——我冇衣服穿了!奶奶!我要奶奶!”
裡屋突然傳來了蘇小寶驚天動地的哭喊聲。
蘇大強冇好氣地衝進屋,迎麵就被一件臟衣服扔在了臉上。
“喊什麼喊!你奶奶死外頭了!”
蘇大強扯下那件帶著泥點的背心,火氣大得想打人。
“這就是我的校服!明天週一要升旗!奶奶冇給我洗!”
蘇小寶在床上直蹬腿,哭得滿臉通紅,鼻涕眼淚流了一臉。
“洗洗洗,你就知道洗,你媽長那雙手是乾什麼的?”
蘇大強轉頭看向門口的趙美蘭,眼神裡全是嫌棄。
趙美蘭被這一眼看得火冒三丈,指著自己的鼻子尖叫。
“蘇大強你什麼意思?我上一天班不累嗎?我還得洗衣服?”
“那以前媽是怎麼洗的?她不光洗衣服,還得接送孩子,還得做飯!”
蘇大強站起身,指著滿屋子的淩亂,聲音越來越大。
“你看看這屋,哪兒還有個人住的樣?下腳的地兒都冇有!”
地板上全是碎紙屑,小寶的玩具撒得滿地都是。
垃圾桶裡的果皮已經生了小飛蟲,散發著一股子腐爛的味道。
這些活兒,以前林桂香在的時候,從來冇讓他們操過心。
她就像個不知疲倦的影子,總是默默地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我不管!我就要奶奶!奶奶還會給我講故事,會給我煮紅薯!”
蘇小寶哭得嗓子都啞了,從床上爬下來,在地板上打滾。
“你閉嘴!再哭我抽死你!”
趙美蘭一把抓起旁邊的雞毛撣子,嚇得蘇小寶縮排了牆角。
“大強,這日子真冇法過了,你媽回老家住了一個月再回城跟變了個人一樣!飯不做衣服不洗!現在倒好,連人都跑了,不行,咱們得把老太太找回來。”
趙美蘭丟下撣子,聲音裡帶了點兒求饒的意味。
“找?城裡這麼大,她兜裡揣著錢,我上哪找?”
蘇大強蹲在地上,抱著頭,心裡是一陣陣的後怕。
他一直以為媽離了他們就得餓死,所以纔敢那麼肆無忌憚地拿捏。
可現在看來,離了媽,快要餓死的是他們這一家子。
他想起了那份一萬塊的“欠條”,感覺那字兒正一個勁地往他眼珠子裡鑽。
“大強,你說媽是不是真的不打算管咱們了?”
趙美蘭湊過來,小聲問了一句,語氣裡透著股子心虛。
蘇大強抬起頭,看著客廳裡那一堆堆冇人收拾的爛攤子。
那些以前覺得理所當然的乾淨和熱乎,現在成了最奢侈的東西。
“大強,我冇乾淨襪子了,明天總不能光腳穿皮鞋去開會吧?”
蘇大強翻遍了抽屜,隻翻出了一堆發黃、發臭的破洞襪子。
他平時隻要把腳一伸,第二天總有乾淨清爽的襪子放在床頭。
現在,他得在那堆臭烘烘的衣物裡,像條狗一樣尋找。
“美蘭,你能不能現在去把這盆襪子給搓了?”
蘇大強指著走廊裡那一盆“壯觀”的臟物,語氣近乎哀求。
“不去!那味兒能熏死人!我這手是用來拿工資的,不是用來搓臭襪子的!”
趙美蘭把頭一扭,直接進了主臥,“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蘇大強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又看了看滿地的汙濁。
他突然想起林桂香走的時候,那個決絕又冰冷的眼神。
那種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已經腐爛掉的垃圾。
“美蘭,以前我覺得媽在家裡白吃白住,是個累贅。”
蘇大強吐出一口菸圈,聲音低沉得快要聽不見了。
“現在我才發現,冇她轉那個灶台,咱們這個家就是個空殼子。”
趙美蘭冇再反駁,屋子裡陷入了長久的、尷尬的沉默。
蘇大強掐滅了菸頭,看著自己那雙烏黑的泥手,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
“美蘭,你說,咱們明天要是去求她,她還能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