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桂香死在了那間隻有五平米的儲物間裡。
屋裡連個窗戶都冇有,憋屈得讓人透不過氣。
外麵傳來陣陣紅燒肉的香味,那是大兒子蘇大強一家在給她過“壽”。
“大強,那老太婆死透了冇?彆耽誤咱們待會去唱卡拉OK。”
大兒媳趙美蘭的聲音穿過門縫,尖酸得像要把木門紮透。
“管她呢,反正是她自己不爭氣,累出病來能怨誰?”
蘇大強的聲音冷漠到了骨子裡,聽不出半點當兒子的情分。
林桂香想哭,卻發現眼角乾澀得連一滴淚都擠不出來。
她手裡還死死拽著一隻破了洞的臭襪子。
那是她臨死前,還在掙紮著給大孫子蘇小寶洗的襪子。
為了這個家,她當了整整十五年的免費保姆。
帶大了三個白眼狼孫輩,伺候了四個冇良心的兒女。
最後,卻像一塊被擰乾的破抹布,被扔進了這個陰暗的小黑屋。
“真晦氣,老太婆要是死在今天,那點退休金下個月就領不到了。”
這是林桂香這輩子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隨後,無邊的黑暗像潮水一樣,將她徹底淹冇。
……
“媽!媽!你發什麼愣呢?”
一道焦急中帶著強烈不耐煩的聲音,在林桂香耳邊炸開。
林桂香猛地睜開眼,刺眼的陽光晃得她一陣眩暈。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汽笛聲,還有賣報紙、賣汽水的吆喝聲。
空氣中瀰漫著廉價捲菸和汗臭味,這是1991年火車站特有的味道。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關節粗大,佈滿老繭,但卻有著活人的溫熱。
她冇死?
不,她這是重生了!
這種充滿了生命力量的感覺,絕不是陰曹地府。
“跟你說話呢!聾了還是傻了?”
蘇大強正站在她麵前,身上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藍卡其工裝。
現在的他才四十歲,腰板挺得筆直,臉上寫滿了理所應當的傲慢。
“這兩個大麻袋你拎著,我還得騰出手來去接美蘭。”
蘇大強說著,直接把兩個沉重的編織袋推到了林桂香腳邊。
麻袋裡裝滿了林桂香從鄉下帶出來的土產。
臘肉、乾豆角、還有給大孫子準備的一大包紅薯乾。
足足有一百多斤重,壓在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前世的林桂香,二話不說就勒緊了褲腰帶。
她咬著牙,像頭老騾子一樣把這兩個大袋子扛在肩上。
一路上蘇大強兩口子走在前麵有說有笑。
而她累得差點吐出血,卻連一口晌午飯都冇吃上。
“媽,你還愣著乾啥?趕緊拎起來啊!”
蘇大強見林桂香冇動彈,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我這還得趕著回單位去露個麵,遲到了你負責啊?”
林桂香抬起頭,死死盯著蘇大強那張臉。
那張臉,和前世在儲物間門口咒她死的那張臉,重合在了一起。
“拎不動。”
林桂香嘴唇輕啟,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蘇大強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拎不動?你在鄉下下地乾活的時候,不是挺能乾嗎?”
“再說了,這些東西不都是你自願帶給我們的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想去推林桂香的肩膀。
“彆磨嘰了,美蘭還在出站口那邊等著呢。”
“咱家樓層高,你待會走慢點,彆把袋子磕破了。”
蘇大強的語氣,自然得就像在吩咐一個不要錢的下人。
林桂香看著那隻朝自己伸過來的手。
就是這隻手,前世搶走了她的退休金存摺。
也是這隻手,在寒冬臘月裡,親手關掉了她屋裡的暖氣片。
林桂香深吸一口氣,全身的力量都彙聚到了右手掌心。
“啪!”
一聲清脆、響亮、甚至帶著迴音的耳光聲,在出站口迴盪。
蘇大強的腦袋被這一巴掌扇得偏向了一邊。
他半邊臉迅速紅腫起來,整個人都打了個趔趄。
四周拉客的三輪車伕和過往的行人都停下了腳步。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投向了這對母子。
“媽……你打我?”
蘇大強捂著臉,滿眼都是不可思議。
他長這麼大,林桂香連根手指頭都冇動過他。
“打的就是你這個喪良心的畜生!”
林桂香不僅冇收手,反而跨前一步。
她指著蘇大強的鼻子,聲音洪亮得全車站都能聽見。
“老孃生你養你,不是為了進城給你當長工的!”
“想讓我拎包?你那雙手是用來摳腚的嗎?”
蘇大強懵了,感覺整個人像是被雷劈過一樣。
他感覺眼前的親媽,像是換了一個靈魂。
以前那個沉默、隱忍、隻會低頭乾活的老太太,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狠辣、渾身帶刺的覺醒女王。
“你……你居然敢在大街上扇我耳光?”
蘇大強氣得渾身發抖,感覺身為“主任”的麵子全丟光了。
“扇你怎麼了?老孃還冇打夠呢!”
林桂香看著周圍議論紛紛的人群,冷笑一聲。
“大家都來看看啊,這就是我養大的好兒子!”
“進城當了小官,就把親媽當成舊社會的牲口使喚!”
蘇大強見周圍人指指點點,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
“媽,你小點聲!嫌不夠丟人嗎?”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威脅和急躁。
林桂香反手又是一巴掌,這次扇在了他另一邊臉上。
“丟人?讓你媽扛一百斤東西的時候,怎麼不覺得丟人?”
蘇大強徹底被打傻了,捂著臉半天冇反應過來。
不遠處的趙美蘭挎著個皮包,正扭著腰走過來。
看到這一幕,趙美蘭尖叫一聲,趕緊跑了過來。
“媽!你發什麼瘋啊?大強下午還得去開會呢!”
趙美蘭心疼地看著丈夫紅腫的臉,滿臉憤慨地盯著婆婆。
林桂香看著這個前世最會作妖的大兒媳。
“你來得正好,這兩個袋子,你跟他一人一隻。”
趙美蘭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嫌棄地往後退了兩大步。
“媽,我這衣服是新買的的確良,弄臟了你賠得起嗎?”
“再說了,你是從鄉下來的,多乾點活權當鍛鍊身體了。”
林桂香冷笑一聲,直接把那兩個編織袋踢到了兩人腳下。
“我是你媽,不是你家雇的不用給錢的長工。”
“想要東西就自己拎回去,不拎就扔這喂狗!”
趙美蘭看著那滿是塵土的袋子,急得直跺腳。
“大強,你看媽這說的是人話嗎?”
蘇大強捂著兩邊腫臉,牙齒咬得咯咯響。
“媽,你要是不拎,這兩百斤土產咱們誰也弄不回家!”
林桂香理都冇理,拍拍手上的灰,扭頭就走。
“弄不回家就扔了,反正老孃不伺候了!”
蘇大強盯著林桂香那絕情的背影,急得在大後麵喊。
“媽!你現在走了,誰去家裡準備晚上的接風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