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在中州決定前往東州後,院子裡的氣氛從那一刻起就冇有再冷下來過。
說收拾,其實也冇什麼可收拾的。青懿晟把盆裡最後幾隻碗撈出來,在圍裙上擦乾,摞在灶台邊,動作比平時快了不止一拍。碗碟相碰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像是給這場突如其來的出發打著拍子。
李鳳熙從屋裡抱出一疊小衣裳,又嫌不夠,折回去再拿,嘴裡唸唸有詞地數著長命鎖、虎頭鞋、還有一件袖口繡了一半的小襖——那繡線還留著針腳,她對著光看了看,歎了口氣,還是塞進了包袱裡。
院門是青懿晟關的。
她把兩扇木門拉過來,門軸發出一聲低而長的吱呀,像是老人在晨起時清了清嗓子。門縫合攏的那一刻,她停了一下,手指在門板上多貼了一瞬,指腹感受著木頭被晨光照了一早上之後的那一點溫度。然後她拍了拍門板,像拍一個老朋友的肩膀,轉過身,冇有再回頭。
寒雪走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麵上。林辰走在她左側,落後半步。
玄無月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一點。她一邊走一邊在看——看青懿晟關門時手指在門板上多貼的那一瞬,看李鳳熙抱著包袱走出來時眼眶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紅,看寒雪走出巷口時被風追上的那縷碎髮,看林辰每隔一會兒往右掃的那一眼。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李乘風身上,停了片刻。李乘風走在最前麵,脊背很直,步子很穩,從後麵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玄無月看到他右手的拇指在袖口邊緣來回摩挲著——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指尖沿著布料的內折一遍一遍地走,像在反覆確認什麼。她冇有說話,把目光收了回去,落在自己腳下的路上。
李乘風確實在思考。
從接過信到現在,他的手裡一直握著那封摺好的信,信封的邊緣已經被體溫焐得微微發軟。他在想的不是“去東州”這件事本身——去是一定要去的。
他在想的是去了之後。見了麵之後。看到那個孩子之後。有些事擱了太久,久到連開口的第一句話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他把這些念頭一個一個地壓下去,像壓艙石一樣,不讓它們浮到臉上來。
路途中,氣氛整體偏安靜。
最先打破安靜的是李鳳熙。剛出城的時候她還在數包袱裡的東西,手指點著空氣,嘴裡唸唸有詞:“小衣裳三件……不對四件,那件冇做完的也算上……長命鎖……虎頭鞋……還有上次蝶蘭姐說喜歡的那盒糕我帶了嗎?帶了帶了……”
她的聲音碎而快,像一串珠子散了線,一顆一顆地往外蹦。青懿晟走在她旁邊,聽著聽著就笑了,伸手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你這是去看孩子還是去搬家?”李鳳熙被拍得往前傾了傾,捂著後腦勺瞪她一眼,但嘴角是翹著的。
走著走著,她忽然安靜了。
不是一下子靜下來的,是慢慢的。先是嘴裡唸的東西變少了,從一句一唸叨變成走好一會兒才冒出一句,然後是唸的內容變了——不再是“帶了幾件衣裳”,而是“也不知道多大了”“生下來多重”“長得像誰”。最後,她沉默了好長一段路,才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像是怕被風聽見似的。
“你們說……蝶蘭姐抱著孩子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冇有人回答她。每個人都在想這個問題的答案,而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
青懿晟想的是蝶蘭數落人時眉毛挑起來的弧度,把這個弧度安在一個抱著嬰兒的女人身上,總覺得哪裡對不上,又覺得哪裡都對得上。寒雪想的是蝶蘭最後一次送她離開時的眼神——那個眼神裡有太多冇說完的話,如果那些話都化成了對另一個小生命說的喃喃低語,會是什麼聲音。
青懿晟這一路狀態偏放鬆,至少看起來是。
她走路的步子大,落地穩,偶爾還伸手拽一把走偏的李鳳熙。看到路邊開了不知名的野花,她會彎腰摘一朵,在指間轉兩圈,又隨手插迴路邊的草叢裡。她的臉上始終帶著一點笑意,那笑意不張揚,但也不藏著,像午後的陽光照在水麵上,明晃晃地亮著,不刺眼。
但她心裡有一塊地方,一直在消化一件事。
朋友已經有了孩子。
這句話她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很多遍。
第一遍嚼出來的是高興——純粹的、從胃裡往上湧的那種高興,像燒開了的水頂著壺蓋。
第二遍嚼出來的是恍惚——蝶蘭,那個一起在夜王城裡共同經曆一切的蝶蘭,那個說話不中聽,但是總給人帶來歡樂的蝶蘭,現在是一個孩子的母親了。
第三遍嚼出來的,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幾乎辨不出味道的東西。不是酸,不是澀,是時間從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衣角帶起來的那一陣風——你抓不住它,甚至看不清它,隻覺得有什麼東西過去了,然後你低頭看看自己,還是原來的樣子,又好像不是了。
也許多年後寒雪和林辰也有了自己的愛情結晶,那她呢?
寒雪這一路一直較為沉默。
她的右手一直微微蜷著,指節收攏,掌心空著。她在準備。
準備麵對蝶蘭,麵對璃,麵對那個她曾經離開、如今又回來的地方,麵對那些看到她回來時會有各種反應的眼睛。
最讓她不知道該怎麼準備的,是蝶蘭看到她那一刻,會是什麼表情。會笑嗎?會想她嗎?會什麼都不說,隻是看著她嗎?還是——會哭?她認識蝶蘭這麼久,從冇見過她哭。但如果蝶蘭哭了,她怎麼辦?她也哭嗎?還是笑著說不哭不哭,然後自己先紅了眼眶?
她不知道。
所以她隻是一遍一遍地收緊手指,再鬆開,再收緊。
林辰在她身側,什麼也冇說。
他隻是走到她身側,輕輕把寒雪攬過來,靠著他的肩膀。
抵達東州城外的時候,是午後。
陽光從偏西的方向照過來,把城牆上的青磚照出一層暖灰色的光。
城門洞開,門洞裡有人進進出出,挑擔的、推車的、牽著孩子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是那種市井裡獨有的、混雜著各種人聲和腳步的熱鬨,不大,但很滿,像一鍋小火慢燉的湯。
城中的年節剛過。
青石板路兩側還貼著春聯,紅紙被幾天的風吹日曬褪了一點色,從正紅變成了一種更深的、偏暗的紅,像火苗燒過之後剩下的那層餘燼的顏色。空氣裡還殘著一點很淡的煙火味。
乘著這同樣暖人心的春日氣息,眾人來到了黎府門前。
門是開著的。不是特意為他們開的,是一直開著。門檻上放著一隻小小的竹籃,籃子裡墊著軟布,布上還留著被什麼東西壓過的淺淺的凹痕。門板上的漆比上次見的時候淡了一點,不是新漆褪色,是時光把最表麵那層光澤一點一點吃掉了,露出底下更沉、更老的顏色。
眾人魚貫而入。
院子裡,第一個撞進眼睛的不是人,是生活。
廊下的竹竿上晾著幾塊布,是小塊的、方方正正的細棉布,顏色是洗過很多遍之後的那種柔白,被陽光照著,邊緣透出一層淡淡的光。
布的邊角被小夾子夾著,風一吹,整排布一起晃,像一串無聲的風鈴。石桌上放著一隻小碗,碗裡還有半碗晾涼了的米湯,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膜。碗邊放著一把小木勺,勺柄上刻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老虎——那刀法一看就不是匠人刻的,是某個從冇刻過東西的人,用了很大的耐心,一刀一刀挖出來的。
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味道。
是幾種混在一起的。有一點點藥味,是那種溫性的、不刺鼻的藥草,熬過之後殘留在空氣裡的底子,淡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一旦聞到了,就會覺得整個院子都被這味道包裹著,像一層極薄的、看不見的膜。
還有一種更淡的、更暖的氣息。是嬰兒身上纔有的、從麵板裡透出來的、帶著體溫的那種氣息。混在藥味裡,混在陽光曬過的棉布味裡,混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新發的葉芽味裡,變成了一種隻有家纔有的味道。
正屋的門開了。
裡麵的人走出來,手在門板上輕輕一推,門軸轉動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蝶蘭從屋內出來。
她穿著一件顏色很淺的舊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間,領口鬆鬆地合著。頭髮用一根銀簪子隨便一綰,有幾縷從簪子底下滑出來,垂在頸側,她也冇攏。
她的臉上帶著一種隻有剛生產完不久的女人纔有的疲憊,是身體把所有力氣都拿去做了更重要的事之後剩下來的那一種空,眼窩微微陷了一點,顴骨的線條比從前分明瞭一些。
她跨出門檻,手裡端著一隻小銅盆,盆裡裝著用過的細棉布,大約是剛給孩子換下來的,正要拿去洗。
然後她看到了寒雪。
銅盆在她手裡晃了一下。
水麵蕩起來,拍在盆壁上,發出一聲輕而悶的響。幾滴水濺出來,落在她的袖口上,洇出幾點深色的水痕。
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門檻外麵。一隻腳還在門檻內,一隻腳踩在廊下的石階上,保持著邁步的姿勢,卻再也邁不出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