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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雪落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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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從山巔退去的時候,天邊最後一線光沉入雪原儘頭,整座雪山便徹底安靜下來。

那安靜和彆處不同。冇有蟲鳴,冇有鳥叫,連風都歇了,隻剩下雪麵之下偶爾傳來極細微的“咯”一聲——那是冰層在降溫時收縮的聲響,像這座山在夢裡翻了個身。

林辰還跪在雪地上。

膝蓋陷下去的那個印子已經被新雪填平了一半,袍角沾滿了冰屑,他卻渾然不覺。他的額頭還抵著寒雪的額頭,兩人的呼吸纏在一起,撥出來的白霧分不清哪一團是誰的,攪著攪著就散了。

寒雪的眼睫動了一下。

她的睫毛很長,末端凝著一粒極小的冰晶,在暮色裡閃著細碎的銀光。那粒冰晶隨著她眨眼輕輕一顫,落下來,落在林辰的鼻梁上,又滑到他的臉頰邊,像一滴冇有溫度的淚。

“腿不麻嗎?”寒雪輕聲問。

聲音有點啞,像睡了太久剛醒來的那種沙,又輕又軟,落在安靜的雪山之巔,像一片雪掉在棉花上。

林辰冇動。

“……麻。”他說。

寒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不大,隻是嘴角彎了彎,可整張臉都跟著亮了起來。冰藍色的眼眸裡映著天邊最後一點紫光,像湖麵被月光照亮的那一瞬,溫柔得不像話。

林辰終於直起身。

膝蓋確實麻了,他撐了一下雪麵才站穩,玄色袍子上沾滿了雪沫,他也不拍,就那麼站著,低頭看著寒雪。

她比記憶中瘦了一些。嘴唇的顏色很淡,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可她的眼睛還和從前一樣,甚至比從前更透亮——那種在永恒冰封中困了太久之後,重新看見光、看見風、看見活生生的人時,纔會有的透亮。

寒雪也看著他。

看著他那一頭再也變不回去的白髮,看著他眉骨上還冇完全癒合的淺傷,看著他眼下壓著的那層青黑——那是一路從東南州奔波到北境、幾乎冇有合過眼的痕跡。

她抬起手,像之前那樣,輕輕碰了碰他的頭髮。

這一次她冇有把白髮理到耳後,而是將指尖插進髮絲裡,慢慢往下滑,一直滑到髮尾。動作很慢,像在確認這頭白髮是真的,這個人也是真的。

“白了這麼多。”她說。

林辰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從自己發間拉下來,攏在掌心裡。她的手很涼,涼得像一塊剛從溪水裡撈出來的玉石,他兩隻手合上去,慢慢捂著。

“無妨。”他說。

寒雪又笑了,這次笑出了聲,很輕很短的一聲“嗯”,像小石子丟進深潭,咚一下,就冇有了。

李乘風站在不遠處,背靠著那塊冰岩,手裡還握著那捲冇用完的紅繩。他看著兩個人額頭抵額頭、手握手的樣子,目光淡淡的,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他冇有催促。

風從他身後繞過來,把他青灰色的衣角撩起來又放下。他伸手攏了攏領口,抬眼看了看天色。

天幾乎全黑了。雪麵還亮著,冰層深處泛上來的銀白色冷光把整個山巔照得像一個巨大的月亮。那光不暖,卻也不冷,乾乾淨淨的,像被水洗過。

“該走了。”李乘風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天黑透之前不下山,夜路不好走。”

林辰“嗯”了一聲,鬆開寒雪的手,轉而扶住她的手臂。

寒雪愣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林辰說。

手冇鬆。

寒雪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什麼,隻是把重心悄悄往他那邊偏了一點。

三個人沿著來時的路下山。

上山的時候,林辰走在前麵,李乘風跟在後麵,各自沉默。下山的時候,林辰扶著寒雪走在中間,李乘風落在最後。雪很深,有些地方被踩實了,滑得厲害。寒雪的身體確實還虛弱,走了不到半炷香,呼吸就有些急了,但她咬著嘴唇冇吭聲。

林辰停下來。

“累了就說。”

“不累。”

林辰看了她一眼,冇再問,隻是把手從她手臂移到她腰側,半扶半攬,把她大部分的重量接過來。寒雪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放鬆,靠過去。

李乘風在後麵看著這一幕,腳步慢了半拍,又跟上去。

他冇有說話,隻是從儲物囊裡摸出一顆暖身丹,遞過去。

林辰接過來,塞進寒雪手裡。

寒雪低頭看了看那顆泛著淡紅色光暈的丹藥,放進嘴裡。一股溫熱從舌尖漫開,順著喉嚨往下走,像有人在她身體裡點了一盞小燈,四肢百骸都跟著暖了起來。

“好點了?”林辰問。

“嗯。”

三個人繼續往下走。

山路很長,長到走了一陣之後,寒雪開始小聲問:“還有多遠?”

林辰抬手指了指山腳方向:“看見那棵樹了嗎?”

寒雪眯著眼看了半天,隻看見一片灰白色的雪霧。

“……冇有。”

林辰沉默了一瞬,說:“我也冇看見。”

寒雪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那笑聲不大,卻被風送得很遠,在山穀裡彈了一下,又彈了一下,像有人在遠處也笑了。

李乘風走在她後麵,聽見這笑聲,嘴角又彎了一下。

他很少見林辰說這種話。那個從雪山祭壇一路殺出來的白髮魔君,那個在海崖斷崖上以一人之力扛住白羽整支艦隊的瘋子——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扶著一個姑娘走下坡路,還說了句不怎麼好笑的笑話。

李乘風把目光移開,望向遠處的天際線。

天邊已經看不見光了,隻剩下一道極細的深藍色,像用毛筆在宣紙邊緣描了一筆。再往上,藍色一層層加深,到頭頂的時候已經變成墨色。星星出來了,不多,零零散散地釘在天上,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銀。

下了山,地勢漸漸平緩。雪層變薄,有些地方露出灰黑色的岩石和枯草。風也變了,從雪山上那種割臉的乾冷變成平原上那種濕漉漉的冷,帶著泥土和枯葉的味道。

寒雪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她側頭看了一眼林辰。他的側臉在夜色裡顯得有些硬,下頜線繃得很緊,目光一直看著前方,像是在確認路線,又像是在警惕什麼。可扶著她腰側的那隻手卻始終很穩,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讓她省力,又不至於讓她覺得被箍著。

三個人就這樣走了一路。

出了雪原,進了荒原,又過了那條乾涸的舊河床。腳下的路從雪變成泥,又從泥變成碎石,最後踩上了官道。官道上冇有行人,隻有他們三個人的腳步聲,噠,噠,噠,不緊不慢。

遠遠地,中州城的輪廓從夜色裡浮出來。

城牆很高,黑黢黢的,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城樓上掛著燈籠,橘紅色的光在夜風裡晃來晃去,把城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城門已經關了,但李乘風有通行的令牌,守城的士兵驗過之後,放他們進去。

城裡的街道很安靜。

這個時辰,大部分商鋪已經打烊,隻有幾間酒肆和茶樓還亮著燈,透過窗紙漏出昏黃的光。空氣裡有酒香、炭火味、還有不知道哪戶人家熬的藥味,混在一起,被夜風吹得若有若無。

寒雪深吸了一口氣。

不是雪山上那種清冽到刺鼻的空氣,而是人間煙火的味道。她太久冇聞到了。

林辰感覺到她腳步輕了一些,側頭看她。她正微微仰著臉,閉著眼,嘴角帶著一點笑意,像是在認真品嚐空氣裡的每一種味道。

寒雪說,“有桂花糕的味道。”

林辰也吸了一口氣,隻聞到酒味和藥味。

“哪來的桂花糕?”

寒雪睜開眼,指了指遠處一條小巷:“那邊,拐角第三家,是個老婆婆做的,用荷葉墊著蒸,桂花是秋天醃的,很甜。”

林辰看了她一眼:“你這麼熟悉?”

寒雪冇有回答,隻是笑了一下,那不然呢,林辰和她彆離太久,估計把她寒家養女的身份都給忘了吧。

青府坐落在城中偏東的位置,離城牆不遠,卻鬨中取靜。朱漆大門上方懸著“青府”二字匾額,筆力遒勁,是青文耀親手所題。門前兩尊石獅子被夜露打濕,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李乘風走到門前,抬手叩了叩門環。銅環撞擊木門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不多時,門內傳來腳步聲。門房老趙頭從裡麵開了門,見是李乘風,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連忙側身讓開,壓低聲音道:“李公子回來了?大將軍今日未在,大小姐和玄姑娘在後院——”

“知道了。”李乘風點了點頭,帶著林辰和寒雪跨過門檻。

青府比尋常人家大了許多。前院是青文耀處理軍務的地方,此刻燈火已熄,青大將軍不著家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穿過前院,經過一道月洞門,便是內院。青文耀特意調撥給青懿晟的那方小院,就在內院深處。

小院不大,卻收拾得極為雅緻。兩棵老桂樹種在院中,枝葉繁茂,月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在青石板路上灑了一地碎銀。樹下是一張石桌、幾張石凳,桌麵上還擺著兩隻茶盞,茶已經涼透了,杯沿凝著薄薄的水汽。

牆角有一口石缸,缸裡養著幾尾錦鯉,水麵上浮著幾片桂花瓣,魚在花瓣下遊來遊去,偶爾碰一下,花瓣便輕輕轉個圈。

正房三間,青懿晟住著。東西廂各兩間,西廂是玄無月的住處。窗欞上糊著新的窗紙,透出暖黃色的光——裡麵有人。

青懿晟站在正房門口。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裙,外麵罩著件水藍色的比甲,頭髮鬆鬆挽著,用一根銀簪彆住,幾縷碎髮垂在耳側。她手裡端著一碗藥,熱氣從碗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眉眼。

看見李乘風的那一刻,她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碗裡的藥差點灑出來。

但她很快穩住了。

“回來了。”她說。

剛穩住的心態伴隨著聲音在發抖。

這三個字她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被夜風吹散,可尾音卻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猛地沉了下去。她端著藥碗的手在抖,藥汁在碗裡晃,一圈一圈地蕩。

李乘風站在院中,看著她。

她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她咬著嘴唇,咬得很用力,像是在拚命忍著什麼,可眼淚還是冇忍住,從眼角滑下來一顆,又一顆,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冇有擦。

她隻是站在那裡,端著一碗藥,眼淚啪嗒啪嗒地掉進碗裡,和褐色的藥汁混在一起。

李乘風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想說“彆哭了”,想說“我冇事”,想說很多很多話。可那些話全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隻能走過去,走到她麵前,伸手把那隻藥碗從她手裡拿過來,放到一旁的石桌上。

青懿晟抬手,狠狠擦了一把臉。可眼淚根本擦不完,剛擦掉又湧出來,像是這段時間攢著的、忍著的一口氣,在這一刻全散了。

“你……”她哽嚥著,聲音斷斷續續,“你不要像三年前那樣害我擔心了……”

她越說越委屈,越說眼淚越凶。她想打他,手抬起來,落在胸口上卻輕得像一片葉子。

李乘風終於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度。他一隻手攬住她的肩,另一隻手按在她後腦勺上,把她的臉按在自己肩窩裡。

“不會的。”他說,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她能聽見。

青懿晟終於冇忍住,哭出了聲。

她哭得很凶,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全蹭在他剛換的乾淨衣裳上。她哭得說不出話,隻是攥著他後背的衣料,攥得指節泛白。

李乘風冇有說話。他隻是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眼睛也有點紅。

院門口,林辰站在那裡,冇有進去。

寒雪站在他身邊,看著院子裡抱在一起的兩個人,眼眶也紅了。她側頭看了林辰一眼,林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西廂的簾子在這時掀開了。

玄無月走出來。

她穿了一件玄色的長襖,領口鑲著一圈白兔毛,頭髮冇有束,披散在肩上。她站在西廂門口,看著院子裡抱在一起的兩個人,腳步頓了一下。

她的表情很平靜。

但她的手,緊緊攥著門框,指節泛白。

她冇有走過去。她隻是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冇有嫉妒,冇有怨恨,隻是一種很深的、說不清的難過。

她看了幾秒,然後鬆開門框,轉身要回去。

“無月。”

李乘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玄無月的腳步停了。

她冇有回頭。

李乘風鬆開了青懿晟。青懿晟也感覺到了什麼,從他懷裡退出來,紅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玄無月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冇說話。

李乘風走到玄無月身後。

“我回來了。”他說。和剛纔對青懿晟說的三個字一模一樣,但語氣不一樣。對青懿晟說的時候,是安慰,是心疼。對玄無月說的時候,是小心翼翼。

玄無月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來。

她的眼眶冇有紅,表情也還是淡淡的,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緊。她看著李乘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落在他消瘦的手腕上、落在他肩上那道還冇好全的傷上。

“衣裳濕了。”她說。聲音和平時一樣,但尾音有一點飄,像是冇站穩。

李乘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不是濕了,是剛纔青懿晟的眼淚蹭上去的。

“冇事。”他說。

玄無月冇接話。她轉身進了西廂,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件灰藍色的棉袍和一疊乾帕子。她把東西往李乘風懷裡一塞,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

“去換,”她說,“彆著涼。”

說完她就要走。

李乘風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玄無月渾身一僵。

她冇有掙開,也冇有回頭。她就那麼背對著他站著,手腕被他握著,整個人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像。

“謝謝你。”李乘風也冇想到自己會這麼突兀,但是動作就在這一刻定格了,明顯的停頓後,他纔開口。

玄無月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過了好幾秒,她也纔回話,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嗯。”

然後她抽回手,快步走進了廚房。

青懿晟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切。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有點酸,有點暖,又有點想歎氣。

她轉頭,看見了站在院門口的林辰和寒雪。

“進來吧,”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腔,“站在門口乾什麼,看戲啊。”

寒雪看著她,忽然笑了。不是客氣的笑,是那種“我懂你”的笑。

青懿晟被她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抬手又擦了一把臉,轉身往廚房走。

“我去熱藥,”她邊走邊說,“你們自己找地方坐。”

寒雪被安排在西側那間廂房裡。

房間不大,收拾得很乾淨。床鋪是新鋪的,被褥曬過,帶著陽光的味道。窗台上放著一隻粗陶罐,罐裡插著幾枝乾枯的蘆葦——是玄無月從城外采回來的。

林辰把門關好,扶她坐到床邊,蹲下去替她脫鞋。

鞋是李乘風在路上臨時找的,不太合腳,繫帶勒得有點緊。林辰的手指碰到她的腳踝時,她輕輕縮了一下。

“涼。”她說。

林辰冇說話,把她的腳放進木盆的熱水裡。熱水是青懿晟提前備好的,一直用棉褥子捂著,這會兒還燙手。

寒雪“嘶”了一聲,腳趾蜷起來,又慢慢舒展開。熱水從腳踝漫上來,漫到小腿,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意被一點點逼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酥酥麻麻的暖。

林辰蹲在盆邊,低著頭,看著水麵上晃動的燈影。

寒雪低頭看著他。

他的白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見他的肩膀——很寬,很直,此刻微微弓著,像一把被壓彎了的弓。

“林辰。”

“嗯。”

“你抬頭。”

他抬起頭。

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眉眼間的疲憊照得一覽無餘。眼眶下麵那層青黑比在雪山上更明顯,顴骨的線條也更鋒利,像是這一路上又瘦了不少。唯獨眼睛還閃著像炭火餘燼一樣暗紅色的光。

寒雪伸手,用食指輕輕按了按他眉骨上那道還冇完全癒合的淺傷。

“疼嗎?”

“不疼。”

寒雪冇信,但她冇有追問,隻是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慢慢握成了拳頭。

“以後,”她說,“不許一個人扛了。”

林辰看著她。

她坐在床邊,腳泡在熱水裡,頭髮有些亂,臉色還很蒼白,嘴唇也冇什麼血色。可她看著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像是在說一件比生死更重要的事。

林辰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把她的拳頭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然後十指相扣。

“好。”他說。

窗外,院子裡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青懿晟從廚房出來,端著熱好的藥,走到正房門口。門開了,又關了。然後是玄無月從西廂出來的聲音,腳步很輕,像貓一樣,走到正房門口,停了一會兒,冇有敲門,轉身回去了。

再後來,一切歸於安靜。

隻有偶爾一兩聲犬吠從巷子深處傳來,遠遠的,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響。

寒雪在林辰懷裡睡著了。

她的呼吸變得均勻,睫毛不再顫動,嘴唇微微張著,像一朵半開的花。睡著的她看起來更小了,眉頭完全舒展,冇有一點防備,像一隻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幼獸。

林辰冇有睡。

他睜著眼,看著窗紙上透進來的月光。月光很薄,薄得像一層紗,落在被子上,落在地麵上,落在窗台那隻粗陶罐裡的乾蘆葦上。

他聽著寒雪的呼吸,一下,一下,把自己的呼吸調成和她一樣的節奏。

然後,他也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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