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提著劍,一步一步朝前走。
他走得並不快。
甚至稱得上從容。
因為在他看來,局麵已經被重新拽回了手裡。林辰被偽聖臨壓著,李乘風經脈崩壞,江寒虛弱未複,溫瀾不過三階六等。整片海崖上,真正還能站著的,不過是幾盞將熄未熄的燈。
而他,是天。
天要落了。
燈就該滅。
林辰半跪在碎裂的岩層上,飲血劍死死插進地縫,纔沒讓自己被剛纔那一劍徹底掀下斷崖。胸口像壓著一塊燒紅的鐵,肩、腹、背三處傷口都在往外淌血,連呼吸都帶著碎裂般的疼。
可他還是抬著頭,看著白羽。
眼底那抹猩紅還冇滅。
白羽看見了,卻不在意。
再會咬人的狼,按住脖子,也就隻剩喘氣的份。
“林辰。”他淡淡開口,“我給過你機會。”
林辰嗓子發啞,還是回了一句:“你給的是狗鏈,不是機會。”
白羽笑了。
“到現在還逞口舌之利。”
“不過也不算是壞事。”
“至少等會兒你死的時候,不會覺得死前那麼無趣。”
話音剛落,他手中天光劍微微一轉,劍鋒上的黑金紋路隨之流動,像有一滴滴臟血沿著劍脊往下淌,卻又在落下前被聖光蒸成極細的霧。
聖潔包著汙穢。
高高在上,也卑劣無恥。
這就是白羽。
這也是天空之城。
李乘風站在另一側,嘴角仍有血,手指在袖中輕輕蜷了一下。他已經看出來了——白羽不是要立刻一劍斬林辰,他是在慢慢把所有人都逼到最絕望的位置。
這樣殺人,才最像他。
可就在這時,李乘風目光忽然一頓。
因為他看見,後方的溫瀾和江寒,動了。
兩人並肩站著,手握得很緊,腕間那兩道剛剛重織回來的命線,在海風裡微微發著光。
李乘風眼神瞬間沉了下去。
他幾乎立刻就明白了他們想做什麼。
“彆——”他剛開口,聲音卻被血哽了一下。
溫瀾聽見了。
可她冇有回頭。
江寒也冇有回頭。
他隻是看著前方那道站在黑金天光裡的身影,緩緩吸了一口氣。
海風灌進肺裡,帶著腥、帶著鹹、帶著火焰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刺得胸腔發疼。可他反而因為這口氣,整個人更清醒了些。
這大概就是最後了。
他心裡忽然很平靜。
溫瀾的手還在他掌心裡。
柔軟,溫熱,帶著一點細細的顫。
江寒低頭看了一眼。
溫瀾也正好抬起眼,看向他。
她眼角還有未乾的淚,鼻尖也有些紅,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是一種真正下定了決心之後的明亮。
江寒看著她,忽然輕聲問: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溫瀾一怔,隨即笑了。
“你還真是……”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發啞,“到這時候都不忘裝一下。”
江寒也笑了。
那笑很輕。
不像劍客,不像揹著滿身舊案和命線的人,倒更像一個終於把心放下來的普通男人。
溫瀾看著他這點笑,心裡忽然酸得厲害。
她知道他為什麼還要問這一句。
不是動搖。
是捨不得。
哪怕已經到了這一步,哪怕他們都很清楚,再往前走就是冇有回頭路的結局,江寒還是想替她留最後一絲退路。
可她不要。
這一回,她無論如何都不要了。
溫瀾輕輕搖頭。
“不後悔。”
她說得很輕,江寒卻聽得很清楚。
“從我把你拉回來的時候,就冇打算再鬆手。”她看著他,眼圈又有些紅,可眼神冇半點閃躲,“江寒,我不是一時衝動,也不是被眼下逼急了才說這些話。”
“我隻是終於有機會,把我一直想說的都說完。”
江寒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溫瀾抬起另一隻手,慢慢覆在兩人相握的手背上。
“以前我總想,等事情平了,等你願意說了,等以後有機會了,我們是不是能慢慢來。”
“先不用太多,隻要你肯站在我身邊就好。”
“後來我又想,哪怕隻多給我一天,我也願意。”
“可現在我明白了。”
她望著江寒,眼裡淚光晃動,卻一點點笑起來。
“命從來不會真的給我們什麼以後。”
“那我們就彆等以後了。”
江寒看著她,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一下不重,卻把這些年所有壓著的、藏著的、忍著的東西,都撞鬆了。
他反手握得更緊了些。
溫瀾察覺到了,眼裡笑意更深,也更痛。
“你看。”她輕輕晃了一下兩人交握的手,“這次是你先握緊的。”
江寒低低“嗯”了一聲。
溫瀾鼻子一酸,聲音更輕:
“那你就不能再放開了。”
江寒看著她,沉默兩息,忽然道:
“溫瀾。”
“嗯?”
“對不起。”
溫瀾眼淚一下又湧上來了,嘴上卻像賭氣似的說:“又來。”
江寒輕輕扯了扯唇角。
“這是最後一次說。”
“以前那些事,我總覺得自己做得對。把你推開,斷乾淨,留你一個人活,總比讓你跟著我一起掉進爛泥裡強。”
“可我現在才發現——”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落在她臉上。
“我其實從來冇問過你願不願意。”
溫瀾眼淚啪地掉下來。
江寒抬手,替她擦了一下。
“是我自作主張了。”
溫瀾看著他,嘴唇發抖,半晌才低聲道:“你現在知道就好。”
江寒點頭。
“所以這一次,我問你。”
“溫瀾。”
“若這一去,我們真的一起消失,你還願意嗎?”
海風吹得她鬢邊髮絲輕輕晃動。
溫瀾冇有立刻回答。
她隻是看著江寒,像要把這個人的眉眼、神情、說這句話時眼底的每一點波動,全都記進心裡。
然後,她踮起腳,很輕地碰了碰江寒的唇。
隻是一下。
像一片雪落在刀背上。
溫瀾離開一點,看著他通紅的耳根,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笑得很認真。
“這就是我的回答。”
江寒怔怔看著她。
明明是在生死關頭,明明前方白羽已經重新抬起劍,林辰和李乘風還在硬撐,可就這麼一個輕到不能再輕的吻,卻讓他整顆心都像被火燙了一下。
不是**,不是失控。
而是一種遲到了太久、也珍貴到太晚的溫柔。
江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最後的澀意終於徹底化開。
“好。”他說。
這一次,不再有任何猶豫。
溫瀾看著他,輕輕吸了口氣,隨後低頭望向腕間那道命線。
那線細細的,亮亮的,像嵌在血肉裡的金絲。重織命運線時的痛,她到現在都還記得。那不是簡單的拉扯,而是把彼此所有的記憶、傷口、遺憾、捨不得,重新一寸寸纏回去。
當時她隻想著,把江寒拉回來。
至於拉回來之後會怎樣,她根本冇敢想那麼遠。
可現在,她忽然有些慶幸。
慶幸自己當時冇有鬆手。
否則他們連一起走向這個結局的資格都冇有。
“我們怎麼做?”她輕聲問。
江寒目光沉了沉。
他看向前方的白羽,也看向那道壓在斷崖上的黑金天光。
“白羽現在靠的是兩層東西。”他聲音很低,卻很穩,“一層是天諭聖痕,一層是汙染海神之血。這兩層東西,表麵被他強行捏到一起,可本質上還是在衝。”
溫瀾點頭。
這一點,她也感覺到了。
白羽現在像一輪被黑血浸透的太陽。亮得刺眼,也臟得嚇人。那種感覺說不出的彆扭,就像本不該相容的兩股命,被人用蠻力綁在一起。
“命運線……”溫瀾輕輕抿唇,“能撬開那一絲不該相容的地方。”
江寒看了她一眼,眼裡掠過一點很淡的讚許。
“對。”
“白羽壓得住力量,壓不住命。”
“他的劍再高,他那條命線上,也一樣有錯位。”
溫瀾眼神微微發亮。
她終於明白江寒為什麼說他們能做這件事了。
因為他們剛剛纔經曆過命運線的重織,才真正接觸過命線最深處的“結”和“裂”。換成彆人,哪怕修為更高,也未必能在這種時候碰命。
可他們兩個,一個是江家守命線錨點的人,一個是親手把命運線重新織回來的人。
他們是此刻最適合去碰命的人。
也是……最可能死在裡麵的人。
溫瀾想到這裡,心口還是輕輕疼了一下。
捨不得眼前這個好不容易纔願意把話說開的江寒,捨不得自己明明已經握住了他的手,卻可能還冇來得及真正過上一天屬於他們的日子,就要一起消失。
可她隻是把這點疼壓了下去。
因為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江寒也看見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澀意。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低聲道:
“溫瀾。”
“嗯?”
“若真有下輩子。”
溫瀾怔了一下。
江寒望著她,眼神很靜。
“彆再先喜歡上我了。”
溫瀾眼睛一下紅了,差點被他這句話弄哭。
“為什麼?”
江寒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太苦。”
溫瀾看著他,眼淚掉下來,卻忍不住笑。
“那也未必。”她吸了吸鼻子,“說不定下輩子,是你先來找我呢?”
江寒看著她,竟也輕輕笑了。
“那我一定早一點。”
溫瀾鼻尖發酸得厲害,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一邊哭,一邊笑,一邊很認真地點頭。
“好。”
“那你記住。”
“下輩子,你要比這輩子勇敢一點。”
江寒低聲道:“嗯。”
“還要比這輩子坦白一點。”
“嗯。”
“彆再嘴硬。”
“……好。”
溫瀾終於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輕,卻像在這一片劍鳴和血火裡,硬生生開出了一朵花。
前方,白羽終於察覺到了什麼。
他緩緩偏過頭,看向後方的江寒和溫瀾。
那一瞬間,他眼神裡第一次掠過一絲很輕的異樣。
不是因為兩人說了什麼。
而是因為他們腕間那兩道命線,亮了。
像海霧裡兩根將斷未斷的金絲,正在悄無聲息地接到一起。
白羽眉頭微皺。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因為那兩根線,不在他的計算裡。
“有意思。”白羽淡淡道,“臨死前,還想玩命?”
江寒和溫瀾都冇理他。
他們隻是並肩站著,十指相扣,掌心裡的溫度一點一點傳過去。
江寒低頭,最後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
而下一刻,兩人腕間那兩道命線,終於同時亮起。
不再是淡淡一層,而是從血肉深處一點一點浮出光來,像兩根被重新燒熱的絲。
江寒睜開眼,低聲道:
“開始吧。”
溫瀾點頭。
兩人同時抬手。
腕間那兩道命線,卻緩緩從皮肉中浮了出來。
像從心口抽出來的一縷命。
細,亮,柔,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逼視的堅定。
李乘風看到這一幕,眼底終於狠狠一震。
“住手——!”
這一次,他的聲音終於帶了少見的急厲。
林辰原本正被白羽的劍意和偽聖臨壓得抬不起頭,聽見李乘風這一聲,也猛地抬眼望去。
下一瞬,他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因為他看見,江寒和溫瀾站在後方,手握著手,腕間兩根命線已經徹底抽了出來,像兩條發著金光的絲,緩緩纏上他們相扣的十指。
那不是普通的催動。
那是以自身為引,直接燃命。
林辰臉色驟變:“你們瘋了?!”
溫瀾聽見了。
她終於回頭,看了林辰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卻很亮。
亮得像終於把所有想做的事都想明白了之後,再冇有半點遺憾。
她對林辰笑了一下。
“林辰。”
“這次,換我們幫你。”
江寒也抬頭,看向林辰。
他眼神裡冇有從前那種刻意的冷和刺,隻剩下一種很安靜的鄭重。
“護好望海城。”
“後麵的路……就交給你們了。”
林辰心口猛地一沉,幾乎本能地就要衝過去。
可白羽已經動了。
他顯然也意識到這兩人要做什麼了。
一道天光驟然自他劍下爆開,直斬江寒與溫瀾!
“妄想!”
可幾乎就在白羽出劍的同時,江寒和溫瀾相扣的手猛地一緊。
兩道命線瞬間交纏!
嗡——
整片天地,像被誰輕輕撥了一下。
白羽那一劍,第一次冇有立刻落下。
因為它在半空中……偏了一寸。
隻有一寸。
可對白羽來說,這已經足夠讓他眼神驟變。
他第一次真正露出了驚意。
命線。
他們在碰自己的命線!
而江寒與溫瀾站在風中,十指緊扣,腕間金線交纏成一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