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芷回到王宮時,天色已近黃昏。
她的腳步比往日慢了些許,那雙看不見的眼睛低垂著,左手無意識地按在腰間,那裡藏著淩春念親手植入的玉符,此刻正微微發燙。
“雲軍師回來了?”,守門的侍衛恭敬行禮。
雲芷勉強勾起一絲笑意,點了點頭。她的感知比常人敏銳數倍,能感受到侍衛臉上的關切。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鬆肩膀,按照往常的習慣穿過長廊,走向自己的居所。但就在即將轉彎時,她腳步一頓。
淩秋意站在前方十步之外。
雪羽國主今日穿著簡單的常服,長髮未束,隨意披散在肩頭。她背對著夕陽而立,整個人被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但雲芷感知得很清楚,淩秋意的手握得很緊,指節咯咯作響。
“秋意?”,雲芷輕聲開口。
淩秋意冇有立刻回答。她緩步走近,直到兩人之間的距離隻剩三步才停下。這個距離對君臣來說太近,對戀人來說……又太遠。
“你今日去了赤焰關。”,淩秋意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是。例行巡查防線,東晝近日在邊境增兵,我需親自確認佈防。”,雲芷的回答滴水不漏,這是她提前準備好的說辭。
淩秋意沉默了片刻。
夕陽的光線在地麵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一道挺直如鬆,一道微微顫抖。
“你很緊張嗎?”,淩秋意終於開口,她的眼神複雜,目光落在雲芷臉上。
雲芷的左手僵在半空,心臟猛地一縮。
“秋意,我……”,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直接說出玉符的事?不行。淩春唸的威脅不是虛張聲勢。
編造另一個謊言?麵對淩秋意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她編不下去。
“雲芷。”,淩秋意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你累了,下次佈防這樣的事,不用自己一個人操刀。”
然後就回到了寢宮,本來另外一邊聽到妹妹聲音傳來,神經緊繃的淩春念也鬆了一口氣,看起來這雲芷很守約定,
雲芷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她多想說出一切,說出淩春唸的脅迫,可她不能。這個向來冷靜從容的軍師,此刻肩膀微微顫抖,聲音裡滿是壓抑的痛苦。
極夜王國,永冬城。
朝會大殿內,寒氣森然。
林辰站在百官佇列前方,一襲黑衣,白髮如雪,在滿殿深藍與銀白的極夜官服中顯得格格不入。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挑釁,一個外族人,被女皇直接授予客卿之位,地位等同三公。
“林客卿。”,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軍務大臣霍罡,霍鐵山的叔父。自從林辰在朝堂斬殺霍鐵山後,霍家便與他結下死仇。
“聽聞你近日頻繁出入影淵殿附近,”,霍罡眯著眼睛,“那是王國禁地,即便客卿,也無權擅自靠近。不知林客卿在找什麼?”
滿殿目光聚焦而來。
林辰神色不變,連眼皮都冇抬,“找該找的東西。”
“該找的東西?”,霍罡冷笑,“林客卿,陛下禮遇於你,你莫要得寸進尺,真當這永冬城是你一人所擁了?”
這話說得極重,幾乎是在指著鼻子罵他不知分寸。
不少官員暗暗點頭。林辰的存在本就讓很多人不滿,隻是礙於女皇威嚴不敢發作。如今霍罡挑頭,正好試探。
林辰終於抬眼。
那如燃燒碳心般的眸子掃過霍罡,冇有任何情緒,卻讓老臣子脊背一涼。
“霍大人。”,他開口,聲音平靜,“我來極夜,是受冥劫先生邀請。我在找什麼,該不該找,陛下知曉,冥劫先生也知曉。你若好奇,不妨直接去問他們。”
一句話,把球踢了回去。
霍罡臉色一僵。問女皇?他不敢。問冥劫?那位煉獄城來的死神更不是他能招惹的。
“好了。”
王座之上,霜月寒淡淡開口。
女皇今日穿著繁複的冰藍色朝服,頭戴霜花冠冕,整個人如同冰雪雕琢的神像,威嚴而疏離。
“林客卿的行動是朕特許的。霍卿,你管好軍務即可,其餘事情不必多問。”
“是……”,霍罡低下頭,眼中閃過不甘。
霜月寒的目光轉向林辰,那雙冰藍色的眸子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探究。
朝會在一片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林辰率先走出大殿,寒風裹挾著冰碴打在他臉上,他卻渾然不覺。他腳步不停,徑直走向自己在王宮外的彆院。
院內積雪未掃,一株冰晶樹在牆角靜靜綻放,那是極夜特有的植物,隻在永冬城生長。
林辰走到樹下,盤膝坐下。
他需要理清思路。
霜月寒的態度很明確,她與冥劫合作,但並非完全信任。她想要利用冥劫的計劃達成某個目的,同時又防備著冥劫反噬。這兩人究竟要做什麼呢?聯想到兩人的交集,就林辰目前接觸到而言,一個熟悉的名字閃過腦海。
冰淵秘境。
那是極夜王國最神秘的禁地,傳說其中封存著上古冰係至尊的傳承,以及上古凶獸的遺骨。
可隻是秘境,招募自己會不會有點多餘,自己的能力難道比之前古籍的記載還重要?
就在這時,邪瞳猛地一顫。
林辰瞬間睜眼。
有東西靠近。
不是人類,也不是極夜常見的冰係靈獸。那是一股極其微弱、但本質陰邪的氣息,正從高空迅速下降,目標明確地朝著彆院而來。
林辰身形未動,隻是抬頭看向夜空。
永冬城的天空永遠籠罩在淡淡的極光與陰雲之下,此刻雲層翻滾,一道黑影如箭矢般穿破雲層,直墜而下!
那是一隻蝙蝠。
但不是普通的蝙蝠——它通體漆黑,翼展三尺,雙眼赤紅,口器中露出細密的尖牙。這是低等惡魔的一種,蝙蝠惡魔。
蝙蝠惡魔收攏翅膀,落在冰晶樹的枝頭。它歪著頭,赤紅的眼睛盯著林辰,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聲。
林辰緩緩起身。
邪瞳閃過一絲亮光,隨後那可怕的力量便海嘯般吞冇了這個惡魔。
冇有掙紮,冇有慘叫。
蝙蝠惡魔的身體化作一縷黑煙,被邪瞳徹底吸收。而在吸收完成的刹那,一股資訊流如爆炸般在林辰腦海中炸開。
那不是語言,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壓縮的精神印記。印記中包含了簡短的情報摘要,以及一道熟悉的靈力,不會錯的,那是獨屬於璃的金色靈力。
林辰瞳孔微縮。
他立刻明白了,這是璃想到的傳信方式。惡魔向來是邪惡的代表,在東北州活動不會有人想接近它們。而邪瞳可以吸收惡魔之力,同時提取其承載的資訊。這是隻有他和璃之間才能實現的、絕對隱蔽的通訊渠道。
資訊很簡短,但足夠關鍵。
“節點為虛陣,冥劫另有所圖,速回座標。”
林辰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節點是假的?”。
林辰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那股剛吸收完蝙蝠惡魔的陰邪之力尚未完全散去,與璃殘留的金色靈力在體內交織,形成一種詭異的冷熱對衝。
他仰頭望向永冬城鉛灰色的天空,極光如破碎的綢緞般緩緩流淌,可此刻在他眼中,這瑰麗的景象卻彷彿成了冥劫佈下的巨大幌子。
冥劫另有所圖。
這七個字像淬了冰的針,紮進林辰的思緒。他原本以為,極夜王國與冥劫的合作核心便是一統這東北州,節點陣法是奪取三國地脈而設。可璃的情報徹底推翻了這個認知,那些耗費巨大人力物力佈設的節點,竟然隻是用來迷惑他們的虛陣。
那麼冥劫真正的目標究竟是什麼?
冰晶樹的花瓣落在他的白髮上,瞬間消融成水珠。他閉上眼,腦海中飛速梳理著過往的線索。
“奪取地脈……或許隻是誘餌。”,林辰睜開眼,眸中紅光閃爍,“冥劫要的,恐怕是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後,某些需要等待時機開啟,藏在更深處的東西。”
還是冰淵秘境嗎?
影淵殿是極夜禁地,更是靠近冰淵秘境的核心區域。最近他確實在此地出入調查比較多。可是,除了之前典籍裡講述的入口位置,林辰現在依舊不清楚這秘境該如何開啟。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帶著極淡的冰係靈力波動。林辰瞬間收斂氣息,邪瞳的紅光隱去,恢複了那副淡漠疏離的模樣。
“林客卿。”
門外傳來侍女的聲音,帶著幾分恭敬與怯意,“陛下請您即刻前往議事。”
霜月寒?林辰眉頭微蹙。朝會剛結束不久,她又突然召見,難道是察覺到了什麼?還是冥劫那邊有了新的動作?
他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積雪,目光掃過冰晶樹的樹乾,那裡殘留著蝙蝠惡魔消散前留下的爪痕。林辰指尖微動,一縷紫色靈力湧出,抹去了爪痕。
“知道了。”,林辰淡淡迴應,邁步走出彆院。心中暗自盤算著,或許可以從霜月寒這裡入手,“真想看下這女人知道冥劫所謂的奪取地脈之陣是假的,該作何反應,那她還有什麼可以利用冥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