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三月，春寒料峭，北京城外的風裏透著一股子腥氣，那是亂世的土腥，也是人心的腐臭。
居庸關，天下第一雄關，地勢險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關城後頭的柳溝，更是天險中的天險，聽說那地方羊腸小道懸在峭壁上，別說大軍，就是野猴子也難爬過來。守這柳溝的，是總兵唐通，還有個監軍太監杜之秩。這兩人，一個仗著兵權想做個從龍之臣，一個仗著皇恩想留條後路，心思早就不在守城上了。
但在柳溝深山的一個不起眼的烽火台裏，還駐紮著一個小旗官，叫趙鐵。
趙鐵這人，是個榆木疙瘩，也是條硬漢。他手底下隻有十二個弟兄，駐守的地方叫“鬼見愁”。這地方名字晦氣，是真真正正的絕地，背麵是萬丈深淵，前麵隻有一條還要側身才能擠過來的石縫。上頭命令說這裏是“隱秘小道”，要嚴加防範，可大家都當是個笑話，誰沒事放著寬敞的大路不走，來鑽這鳥不拉屎的石縫？
趙鐵不笑。他每天就帶著十二個兄弟，擦拭那幾杆老舊的鳥銃，磨亮手裏的雁翎刀。他常說：“當兵吃糧，皇恩浩蕩，這關口是大明的氣門，氣門漏了，人也就沒了。”
這夜，月亮被厚厚的烏雲捂得嚴嚴實實，山風嗚咽，像是有無數冤魂在哭。趙鐵提著燈，巡視那石縫入口。突然，一陣馬蹄聲打破了死寂。這聲音不對，馬蹄子上裹了厚布，落地無聲，但在趙鐵這種老行伍耳朵裏，那就是催命的鼓點。
他吹滅了燈籠，貼著冰冷的石壁，眯著眼往那石縫外瞧。
隻見黑暗中，幾匹馬悄悄停了下來。馬背上下來幾個人，打頭的提著一盞沒有罩子的紅燈籠，那光慘紅慘紅的，照得人臉像鬼一樣。趙鐵心頭一跳，認出那打頭的人——竟是昌平總兵李守！
李守身邊，還站著一個瘦得像根竹竿的文人，穿著大順軍的衣裳。再往後，隱約可見黑壓壓的兵馬，正借著夜色和山勢的掩護，無聲無息地潛伏過來。
趙鐵的手心冒了汗，這哪是幾百人？這分明是闖王的先鋒大軍！他們怎麽繞過昌平到了這兒？
隻聽李守壓低了聲音，對那文人賠笑道：“張先生，這就是柳溝的‘鬼見愁’入口。隻要穿過去，就能直插居庸關背後。咱們總兵劉芳名大人已經在前麵給唐通、杜之秩二位大人遞了話，那邊大門敞開，但這後路的小道，還得靠您的大軍抄過去，來個雙管齊下，才能顯出咱們‘帶路’的誠意。”
那姓張的文人冷笑一聲，指著石縫：“這地方，真有兵馬駐守？”
“有個屁！”李守嗤笑，“就一個叫趙鐵的榆木腦袋，帶著十幾個賴在此處混日子的窮兵。我早就打點好了，今晚他該喝得爛醉如泥。就算沒醉，看到大軍，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放槍。”
趙鐵在石縫裏聽得咬牙切齒，五髒六腑都要氣炸了。原來這就是“百人可守，竟不裝置”！原來這大明的天險，是被這些蛀蟲從肚子裏掏空的！
李守為了在新主子麵前買好，竟然親自帶路，把闖軍引到這絕地，好給居庸關致命一擊。
那文人點點頭：“既然如此，那就動手吧。大軍過峽，最忌聲響，把那幾個守兵宰了，別驚動了居庸關的守軍。”
李守一揮手，身後幾個彪形大漢拔出短刀，貓著腰就往石縫裏鑽。
趙鐵深吸一口氣，沒有退後。這石縫窄，一次隻能過一人，這就是一夫當關的地利。他抽出雁翎刀，對身後的兄弟們低吼一聲：“大明男兒，身後就是家園，退無可退！殺！”
那十二個弟兄，平日裏看著懶散，此刻卻像是換了個人。他們知道，今晚必死，但死得要有價值。
第一個闖軍剛探進頭，趙鐵一刀劈下，刀鋒入骨，血濺了一臉。那屍體卡在石縫裏，堵住了路。後麵的闖軍大怒，推搡著要往裏擠。
“放銃！”
趙鐵一聲令下，早已填好火藥的鳥銃轟然作響。在這狹窄的石縫裏，火光震天，鉛彈像是掃帚一樣，把擠在入口的幾個闖軍打得稀爛。
外麵的李守大驚失色：“媽的，這榆木疙瘩沒醉！給我衝！十幾個人怕什麽？用屍體填也要填過去！”
闖軍畢竟人多勢眾，前赴後繼地往裏湧。趙鐵和兄弟們拚死抵抗，刀捲了刃就用石頭砸，用牙咬。
血腥味越來越濃，混合著山裏的霧氣，泛起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膩味道。
就在這時，那個姓張的文人忽然皺了皺眉，從懷裏掏出一麵黑漆漆的小旗，對著石縫晃了晃，嘴裏念念有詞。這一晃不要緊，趙鐵隻覺得周圍的溫度陡然下降，原本慘烈的喊殺聲似乎變得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陰森的低語。
隻見那些死在石縫口的闖軍屍體，竟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它們關節發出“哢哢”的脆響，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容，轉身朝著趙鐵他們撲了過來。
“是陰兵術！”趙鐵的副手驚恐地喊道，“這是闖軍裏的妖人！”
趙鐵心頭一涼，但他是個硬骨頭，怒吼道：“管他是人是鬼，敢過這道坎，就讓他魂飛魄散！”
就在戰局膠著之時，石縫外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
那是李守的聲音！
原來，這“鬼見愁”之所以得名，並非浪得虛名。此地山勢極陰，常年聚陰。那姓張的文人用的妖法，雖能暫時驅使屍體，卻也驚動了鎮守此地的“山煞”。
李守正得意洋洋地看著闖軍清理障礙，突然覺得腳下一軟，像是踩進了爛泥裏。低頭一看，那哪裏是泥土，分明是一雙雙慘白的手臂，從地下伸出來，死死抓住了他的腳踝。
“張先生！救我！”李守驚恐大叫。
那文人臉色大變，正要施法，卻見山道兩旁的迷霧中，影影綽綽走出無數身穿破爛明軍鎧甲的影子。這些影子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邊腦袋，個個眼眶空洞，直勾勾地盯著李守和那些正在進攻的闖軍。
領頭的一個影子，身形高大，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指，指著李守，發出一聲嘶啞的歎息：“大明氣數雖盡，但這漢家江山，豈容爾等敗類出賣？”
李守嚇得肝膽俱裂，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各位爺爺饒命！我也是被逼無奈，我也是為了活命啊！”
那影子冷笑一聲，聲音如同夜梟啼哭：“活命？你賣了昌平，賣了居庸關，害了多少百姓？你那心裏早就爛透了，留著這身皮囊何用？”
話音剛落，那些影子一擁而上。李守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拖進了地底，隻留下一件空蕩蕩的總兵鎧甲落在地上，彷彿他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那姓張的文人大駭，知道招惹了地頭上的凶煞，哪裏還顧得上帶路，怪叫一聲，駕馭著陰風就要逃竄。可那山煞哪裏肯放過，隻見迷霧翻滾，一張巨大的鬼臉在半空中浮現，對著那文人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吞了下去。
妖法一破，那些“活屍”瞬間癱軟在地，變回了冰冷的屍體。
趙鐵和倖存的幾個兄弟看得目瞪口呆。他們身上帶著傷，血跡斑斑，卻在這詭異的氛圍中站得筆直。
那領頭的影子飄到石縫前，看著趙鐵，眼中竟流露出一絲悲憫：“癡兒，大明將亡。那唐通和杜之秩早已獻關投降，闖軍主力已入關內。你守住了這道縫，守不住這塌了的天。”
趙鐵聞言，虎目含淚，手中刀鏘然落地。他跪在地上，對著北京城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石頭上，鮮血直流。
“陛下，小人盡力了。”
那影子歎了口氣，身形漸漸消散：“天險雖失，人心尚存。汝等忠義，自有善報。速速離去，隱姓埋名，為這亂世留點火種吧。”
說罷，一陣陰風吹過，捲起漫天大霧，將石縫口封得嚴嚴實實。
趙鐵帶著僅存的三名兄弟，在霧氣中摸索著下山，消失在茫茫夜色裏。
次日天明，闖軍大隊人馬通過柳溝，直撲北京。在路過“鬼見愁”時，士兵們發現了一具奇怪的景象：那狹窄的石縫口，堆滿了闖軍先鋒的屍體，而在石縫外的空地上，擺著一套總兵鎧甲，裏麵空無一人，旁邊的石頭上，卻有一灘灘暗紅色的血跡，像是被什麽東西硬生生拖進了地下。
更有傳言說，那昌平總兵李守，在帶路途中被山鬼索命，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而那不戰而降的唐通和杜之秩，雖然暫時保住了性命，卻背上了萬世罵名。唐通後來降清又反，顛沛流離，一生都在背叛與被背叛中度過，至死都不得安寧。那杜之秩更是被世人唾棄，家中祖墳被人刨了三尺，死後連個棺材板都沒落下，屍體被野狗分食，慘不忍睹。
人們都說，那晚柳溝的山風，吹的是忠魂的悲歌，也是奸佞的喪鍾。柳溝的天險沒守住大明的江山，卻守住了人心那一桿秤，惡人自有惡鬼磨，蒼天饒過誰。
至於趙鐵，有人說在南方的一個小村子裏見過他，他是個打鐵的匠人，專門打造農具，分文不取。他打出的鐵，堅硬無比，百姓都說，那鐵裏，藏著當年的忠義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