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嘉慶年間,潮州府韓江流域,有一樁奇聞異事,流傳甚廣。那韓江水闊浪急,本是滋養一方水土的母親河,誰知近年來,江中出了個怪物,弄得沿岸百姓人心惶惶,雞犬不寧。
這怪物,乃是一頭成了精的巨鱷。這畜生平日裏潛伏江底,每逢初一十五,便要翻波作浪,吞噬牲畜。更有甚者,偶有落單的孩童或洗衣婦人不慎落水,也成了那江底的冤魂。沿岸村民畏懼其凶威,不敢捕殺,反而稱其為“韓江鱷神”並在江邊設立祭壇,每逢祭日,便抬著豬羊果品,敲鑼打鼓地投入江中,以此祈求風調雨順,舟楫平安。那江水常年被血腥染得泛紅,腥臭之氣,數裏可聞。
且說潮州城內,有一書生姓林,名喚子墨。此人年方二十有四,生得眉清目秀,卻是一副倨傲心性。他自幼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卻也是個不折不扣的“一根筋”。他篤信聖人教誨,敬鬼神而遠之,更不信這世間有什麽妖魔鬼怪,隻道是愚夫愚婦庸人自擾。
這一年夏末,正值鱷魚祭期。林子墨送友歸鄉,路過江邊,隻見那岸邊香煙繚繞,哭聲震天。一群村民正將一頭黃牛捆作一團,那黃牛眼中垂淚,哞哞哀鳴,幾名壯漢卻麵無表情,喊著號子就要將牛推入江中。
林子墨見狀,大步上前,喝道:“住手!光天化日之下,何故以此活生生的牲畜投江?此乃暴殄天物!”
村中主事的老者見是個白麵書生,歎氣道:“後生仔,你有所不知。這江中鱷神索要祭品,若不依它,它便要掀翻漁船,水淹良田。我們也是沒法子啊。”
林子墨聞言,冷笑一聲,摺扇輕搖:“荒謬!聖人雲,怪力亂神。這江中不過是一群畜生,吃飽了便罷,哪裏懂得什麽索要祭品?分明是爾等縱容,養虎為患,以此藉口掩飾懶惰罷了。今日我偏不信這個邪!”
說罷,他竟奪過旁人手中的長杆,在那祭壇上一陣亂打,將供品盡數掀翻,又阻攔眾人投牛。村民們見自家祭品被毀,個個麵如土色,又驚又怒,隻道這書生怕是瘋了,要害死全村人。那老者氣得胡須顫抖,指著他道:“你這狂生!壞了規矩,惹怒了鱷神,這一江水的血債,你來背不成?”
林子墨仰天大笑:“若是真有神靈,當佑護蒼生,豈會貪圖口腹之慾?若是妖孽,自有王法製裁!我林某讀聖賢書,上無愧於天,下無怍於地,幾條長蟲,能奈我何?”
他心中憤懣,覺得這鄉野愚民不可理喻,竟當場借來筆墨,尋了一塊大白布,揮毫潑墨,作了一篇《驅鱷文》。這文章寫得那是辭藻華麗,氣勢磅礴,引經據典,痛斥鱷魚不過是“冥頑不靈之畜”,當受“王法教化”,若不速速離去,定要“抽筋剝皮,以正視聽”。
寫罷,林子墨洋洋得意,當著眾人的麵,將那白布丟入江中,喝道:“且看我這一文,鎮住這江中妖邪!”
那白布飄飄蕩蕩,落入水中,瞬間被捲入江心旋渦,不見了蹤影。村民們嚇得跪地磕頭,求鱷神饒命,對林子墨更是唾罵不斷。林子墨卻自以為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拂袖而去,回城去了。
當夜,月黑風高。
林子墨宿在書房,三更時分,忽覺寒氣逼人。夢中恍惚間,驚見房門無風自開,一陣濕漉漉的水汽撲麵而來,夾雜著令人作嘔的腥臭。隻見一位老者,緩步走入房中。這老者身形佝僂,身著墨綠官袍,麵容枯槁如樹皮,可定睛一看,那哪裏是人的臉龐,分明是一張布滿疙瘩的鱷魚首級!兩顆眼珠如綠燈籠般懸著,嘴巴裂至耳根,露出參差不齊的獠牙。
林子墨欲叫無聲,身如重鉛,動彈不得。
那老者開口,聲音如同兩塊朽木摩擦,嘶啞刺耳:“林書生,老朽乃韓江鱷神是也。今日你於江邊辱我子孫,又作那什麽狗屁文章,言說我等當受王法約束。哼,老朽在這韓江修煉五百載,受萬人香火,便是這江中的王法!你一介腐儒,安敢以此狂言亂語,壞我道行?”
林子墨雖驚不亂,強撐心神,在夢中怒目而視:“妖孽!你也配稱神?食人牲畜,已是作惡多端,我雖未入仕途,亦乃聖人門徒,寫文驅你,乃是替天行道!”
鱷神嘿嘿冷笑,長舌吞吐:“好一個替天行道。既是如此,老朽便不與你計較。隻是你這文章既出,便是一筆債。三日內,老朽必討還此債。屆時,望你這張利嘴,還能這般硬氣。”
言罷,那鱷神化作一團黑煙,猛地撲向林子墨麵門。林子墨大叫一聲,驚醒過來,隻見窗外月色慘白,渾身衣衫已被冷汗濕透,被褥之上,竟赫然留有一枚帶著黏液的巨大爪印。
次日清晨,林子墨起身,隻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並未放在心上。但他心中卻也存了幾分警惕,出門便尋了城中幾名好友,言說昨夜之夢。那幾名朋友皆是紈絝子弟,隻當是說笑,並不信真有妖邪,反而以此嘲笑林子墨膽小。
林子墨心中惱怒,暗道:“我偏要證明這世上無鬼神,乃是人在裝神弄鬼自欺欺人。”
正午時分,烈日當空。林子墨執意要渡江去對岸訪友。渡口艄公聽聞他要過江,皆連連擺手,不肯擺渡。原來,自從昨日林子墨鬧了祭壇,江水變得渾濁不堪,且水下常有怪影出沒,似是某種凶兆。
最後,林子墨出了雙倍的價錢,纔有一名年老膽大的漁夫,勉強答應載他一程。那漁夫是個實誠人,劃船之時,雙手緊握船槳,口中念念有詞,不知在祈禱什麽。
船行至江心,原本平靜的江麵,忽起怪風。那風不似平日從天降,倒似是從江底翻湧而上。隻見水麵咕嘟嘟冒出黑水,如同開了鍋一般。漁夫大驚失色,喊道:“公子!快低頭!那是大王來了!”
林子墨卻挺立船頭,手執摺扇,指著水麵喝道:“何方妖孽,敢以此幻術唬人!”
話音未落,隻聽“嘩啦”一聲巨響,一道水柱衝天而起。緊接著,一頭足足有小船般大小的巨鱷,破水而出。那巨鱷通體墨綠,鱗片如鐵甲森森,一雙眼中閃爍著嘲弄與兇殘的光芒,死死盯著林子墨。
漁夫嚇得跌坐船板,連喊“饒命”。那巨鱷並未理會漁夫,隻將那巨大的尾巴猛地一掃,正中船舷。隻聽一聲脆響,那木船哪裏經得起這般撞擊,頓時四分五裂。
林子墨隻覺腳下一空,整個人跌入冰冷的江水中。
入水瞬間,世界彷彿靜止了。但這並非尋常溺水,林子墨驚恐地發現,自己在水中竟無法浮起,反倒被一股大力死死拽向江底。他睜開眼,隻見水下昏暗幽深,四周竟圍攏著無數條鱷魚。這些鱷魚大小不一,卻皆作人立狀,且個個口吐人言。
“林書生,你文采風流,今日何不作上一首?”
“就是,你的《驅鱷文》呢?再念來聽聽啊!”
那些聲音尖銳刺耳,充滿了戲謔與怨毒。林子墨驚駭欲絕,拚命掙紮,卻覺四肢如被鐵鏈鎖住。隻見那為首的巨鱷遊至近前,正是昨夜夢中那老者的真身。
巨鱷張開血盆大口,並未直接咬斷他的喉嚨,而是從口中吐出一股黑泥,硬生生塞入林子墨的口中。
“你不是說我等當受王法約束嗎?今日便讓你嚐嚐這韓江王法的滋味!”巨鱷的聲音在水中嗡嗡作響。
林子墨想要閉嘴,卻哪裏抵得過巨獸之力。那黑泥腥臭無比,帶著江底的腐屍氣息,源源不斷地灌入他的口鼻、咽喉,直塞滿他的肚腹。他肺中的空氣被擠壓殆盡,意識逐漸模糊,在那一瞬間,他看到了那張曾被他視作“冥頑不靈之畜”的臉,此刻正帶著一種審判者的威嚴,冷冷注視著他。
“文債,當以血肉償。”
江麵之上,漁夫扒著一塊碎船板,眼睜睜看著那旋渦漸漸平息,哪裏還有書生的影子。
兩日後,林子墨的屍體在下遊十餘裏處浮起。
屍體被打撈上來時,圍觀的百姓皆掩麵而泣,不忍卒睹。隻見林子墨雙目圓睜,眼球幾乎暴出眼眶,麵容因極度痛苦而扭曲變形,雙手呈爪狀,似在抓撓虛空。最駭人的是,他的腹部高高隆起,如同鼓脹的皮球。
仵作前來驗屍,剖開腹部,隻見裏麵塞滿了韓江底那粘稠腥臭的黑淤泥。那淤泥之中,赫然嵌著一枚巴掌長的枯黃鱷魚牙齒,深深紮在淤泥之中。
有人壯著膽子將那牙齒拔出,擦去泥汙,隻見牙根處竟刻著兩個極小的篆字,筆鋒如刀,殷紅似血,分明寫著——文債。
此事傳開,潮州府上下皆驚。那林子墨本是自詡才高八鬥,欲以一紙文章驅邪鎮妖,未曾想卻以此生最為慘烈的方式,償還了這筆“文債”。眾人皆道,那是他狂妄自大,不知敬畏,不僅未能驅鱷,反激怒了江神,招致殺身之禍。
自那以後,再無人敢在韓江邊提什麽“驅鱷”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