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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天命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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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古魂低語

黑暗。

然後是光。

風鈞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虛無之中。腳下沒有地,頭頂沒有天,四周是無盡的、流動的銀白色光芒。光芒深處,隱約有星辰閃爍,有山川輪廓,有江河奔流。

“這是哪?”他開口,聲音在虛空中迴蕩。

“你的識海。”

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有了來源——前方光芒凝聚,漸漸化作一個人形。

是個老人,白發白須,穿著上古時期的麻衣,赤著腳。麵容慈祥,但眼神深邃,像是裝著整片星空。風鈞覺得他眼熟,非常眼熟。

“巫老?”他試探地問。

老人笑了,笑容裏有悲憫:“我是風後,第一任守藏人。你身上的印記,是我的傳承。”

風鈞低頭看自己的手——不知何時,他脖頸後的竹簡印記延伸出淡金色的紋路,爬滿手臂,與周圍的光芒呼應。

“巫老是我這一代的傳遞者。”風後緩緩走近,每一步,腳下的光芒就蕩開漣漪,“他將我的魂印烙在你身上,也將守護河圖洛書的使命交給了你。”

“所以……我死了?”

“不,是河圖洛書在呼喚你。”風後停在風鈞麵前三尺處,“你的血,你的魂,你的印記,滿足了蘇醒的條件。現在,天命之書將為你開啟。”

虛空中,那捲獸皮緩緩浮現。

不,它不再是獸皮。它舒展開來,化作一幅巨大的、流動的星圖。星辰是金色的光點,山川是銀色的脈絡,江河是藍色的細流。而在圖卷中央,有文字浮現——不是甲骨文,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但風鈞看懂了。

“河圖載道,洛書載命。”他喃喃念出。

“道是規則,命是軌跡。”風後說,“看懂它,你就能看見這片土地的過去、現在、未來。但看懂的代價,是承擔。”

“承擔什麽?”

“文明的重量。”風後抬手,星圖開始旋轉,“你看——”

星辰墜落,山川崩塌,江河改道。

風鈞看見了。

他看見有熊部落的未來——三個月後,蚩尤大軍將兵臨城下。軒轅丘將燃起大火,婦孺的哭喊,戰士的怒吼,屍骸堆積如山。

他看見黃帝浴血奮戰,但九黎的巫術召來大霧,有熊部落節節敗退。

他看見倉頡死在亂軍中,臨死前還在高喊“守藏人在哪”。

他看見西營被攻破,嫘祖帶著女眷突圍,但箭雨如蝗……

“不——”風鈞想衝過去,但身體動彈不得。

畫麵繼續。

他看見自己抱著獸皮,在烈火中奔逃。身後是蚩尤的追兵,前方是懸崖。

他看見自己跳下去。

然後黑暗。

再然後,是新的畫麵——不是軒轅丘,是另一片平原。黃帝還活著,但身邊隻剩寥寥數人。他們在荒野中跋涉,衣衫襤褸,饑寒交迫。

“這是……”風鈞顫抖。

“如果現在解開禁製,但你不做任何改變的未來。”風後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天氣,“蚩尤將得到部分河圖之力,雖然無法完全掌控,但足以讓他橫掃九州。有熊部落覆滅,炎帝部落投降,華夏文明的火種……熄滅。”

星圖停止,恢複原狀。

風鈞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那些畫麵太真實,血腥味彷彿還縈繞在鼻尖。

“那如果……”他艱難開口,“如果我不解開禁製呢?”

風後揮手,星圖變化。

這次,他看見蚩尤的巫師用三千活人祭天,強行喚醒河圖洛書的另一部分力量。天地色變,洪水滔天,瘟疫橫行。九黎部落雖然征服了土地,但文明倒退,人如野獸。

“沒有守藏人引導的天命,會失控。”風後說,“河圖洛書是鑰匙,能開文明之門,也能開地獄之門。”

“所以無論如何……”風鈞攥緊拳頭,“我都得解開?”

“是。”風後看著他,眼神複雜,“但解開之後,你可以選擇。看見未來,然後嚐試改變。哪怕隻能改變一絲一毫,也是希望。”

“那阿嫘呢?”風鈞忽然問,“她在哪?”

星圖再次流轉。

風鈞看見西營的火光中,阿嫘護著幾個孩童,用身體擋住箭矢。鮮血染紅她的麻衣,但她的眼睛很亮,嘴裏在喊著什麽。

是“風鈞”。

然後她倒下。

“不——”風鈞嘶吼,撲向星圖,但穿了過去,摔在光芒中。

“那是其中一種可能。”風後走到他身邊,蹲下,“未來是無數條河流,每條河流都有無數分支。你現在看見的,隻是最可能發生的一條。但隻要你插手,河流就會改道。”

“怎麽改?”風鈞抬頭,眼眶發紅。

“用天命,改人命。”風後伸手,點在風鈞額頭,“但代價是,每一次改變,都會在你的魂魄上刻下傷痕。改得越多,傷痕越深,直到……”

“直到什麽?”

“直到你忘記自己是誰,忘記為什麽改變,變成隻知道遵守天命的傀儡。”風後收迴手,“曆代守藏人,大多是這個結局。看透一切,卻無力改變,最終瘋癲而死。”

風鈞沉默。

光芒在周圍流動,寂靜無聲。

許久,他問:“巫老……瘋了嗎?”

“沒有。”風後搖頭,“他選擇不改變。他看見了軒轅丘的覆滅,看見了你的死亡,但他相信天命自有安排。所以他隻是引導,隻是守護,然後……坦然赴死。”

“那是對的嗎?”

“沒有對錯。”風後說,“隻有選擇。現在,輪到你了,風鈞。解開禁製,承擔天命,然後——選擇你的路。”

獸皮飄到風鈞麵前,緩緩展開。

那些金色的紋路完全亮起,不再是圖案,而是文字,是畫麵,是資訊洪流。三千年的星辰軌跡,九萬裏的山川脈絡,無數文明的興衰更迭,全部湧入他的腦海。

劇痛再次襲來。

但比痛更可怕的,是資訊的重量。他看見夏朝的建立,商朝的覆滅,周朝的分封,秦朝的統一,漢朝的盛世……他看見戰火,看見瘟疫,看見饑荒,也看見詩歌,看見禮樂,看見文明的火種在黑暗中掙紮、燃燒、延續。

他還看見一個人。

一個和他有著相同印記的人,在不同的時代,穿著不同的衣服,做著同一件事——守護。守護竹簡,守護典籍,守護文明的火種。

那個人有時是少年,有時是青年,有時是老人。

但眼睛始終清澈,始終堅定。

那是曆代守藏人。

那是……未來的他。

“啊——”風鈞抱住頭,跪倒在地。資訊太多了,多到要撐破他的腦袋。他看見黃河改道,看見長江決堤,看見隕石墜落,看見王朝更迭。他看見自己站在曆史的長河裏,伸手想抓住什麽,卻隻能抓住水。

“穩住心神!”風後的聲音如洪鍾,“記住你是誰!你是風鈞,第十三任守藏人!你的使命是守護,不是沉溺!”

風鈞咬牙,指甲摳進掌心,鮮血滲出。

鮮血滴在獸皮上。

金色的光芒猛地炸開,然後向內收斂,全部湧入風鈞的身體。劇痛達到頂峰,又驟然消失。

他睜開眼。

還在帳篷裏。

月光從縫隙漏進來,照在他汗濕的臉上。懷裏的獸皮安靜躺著,不再發光,不再發燙。但風鈞知道,它已經不一樣了。

不,是他不一樣了。

他抬起手,心念微動。

掌心上方,浮現出一幅微縮的星圖。北鬥七星的位置,對應著軒轅丘的佈防弱點。熒惑守心的軌跡,指向三個月後蚩尤主力進攻的方向。紫微星黯淡,預示著黃帝在這場戰爭中將有生死大劫。

“這就是……天命。”他喃喃自語。

帳外傳來腳步聲,倉頡的聲音響起:“風鈞少主,你沒事吧?”

“沒事。”風鈞收起星圖,深吸一口氣,“做了個夢。”

“那就好。”倉頡頓了頓,“黃帝讓我傳話,明天一早,炎帝的使者要見你。”

“見我?”

“關於結盟的事。”倉頡說,“炎帝那邊也有巫祝,算出了河圖洛書現世。他們想確認,天命是否真的在軒轅氏這邊。”

風鈞沉默片刻。

“知道了。”他說。

倉頡的腳步聲遠去。

風鈞躺在草蓆上,睜著眼看帳篷頂。腦海中那些資訊還在翻湧,但已經能控製了。他閉上眼,專注於當下。

軒轅丘的佈防有四處弱點,需要加固。

糧草儲備不足,撐不過三個月。

戰士的訓練方法有問題,導致很多人有暗傷。

西營的位置太靠前,一旦被突破……

等等。

西營。

風鈞猛地坐起。

他“看見”的未來畫麵裏,西營是被突破的。蚩尤的一支奇兵會從漆水下遊渡河,繞到西側發起突襲。而那時,主力正在正麵迎敵,西營隻有老弱婦孺。

阿嫘會死。

除非……

風鈞下床,走到帳篷口,掀開簾子。

夜色正濃,星空璀璨。那些星星的位置,在他眼裏已經不再是雜亂的光點,而是一張巨大的網,每顆星都對應著人間的某個人、某件事。

他找到代表阿嫘的那顆星。

很小,很暗,在星圖的邊緣,搖搖欲墜。

但旁邊有另一顆星,很亮,屬於他自己。兩顆星之間,有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金線相連。

那是因果線。

是命運。

是……羈絆。

“我會改的。”風鈞對著夜空,輕聲說,“不管付出什麽代價。”

遠處,西營的方向。

阿嫘從睡夢中驚醒,心跳得厲害。

她坐起身,摸了摸脖頸後——那個蠶形胎記在發燙,很輕微的,像是被陽光曬過。

嫘祖睡在旁邊,呼吸均勻。

阿嫘輕手輕腳下床,走到帳篷口,掀開簾子。

夜空很美,星星很多。

她看見一顆很小的星,在很邊緣的位置,忽明忽暗。而另一顆很亮的星,正緩緩向那顆小星靠近。

不知為何,阿嫘覺得那顆小星是自己。

而那顆亮星……

是風鈞。

第六節炎帝使者

第二天一早,風鈞被倉頡帶到主營地最大的帳篷。

帳篷裏已經坐滿了人。

上首是黃帝,穿著正式的麻衣,頭發束起,戴著骨冠。左右兩側是各部落首領和長老,有熊氏的、有羆氏的、有貔氏的……風鈞認得其中幾個,都是當年跟隨黃帝遷徙的老人。

而在黃帝對麵,坐著三個人。

中間的是個老者,須發皆白,但精神矍鑠,穿著赤色麻衣,領口繡著火焰圖騰——那是炎帝部落的標記。左側是個中年武士,虎背熊腰,眼神兇悍。右側是個年輕女子,蒙著麵紗,隻露出一雙眼睛,安靜地坐著。

“風鈞,過來。”黃帝招手。

風鈞走過去,在黃帝身側坐下。他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審視的,懷疑的。

“這位是炎帝部落的大祭司,祝融。”黃帝介紹老者,“旁邊是炎帝麾下大將,烈山。這位是……”

“小女薑嫄。”蒙麵女子開口,聲音清脆,取下紗巾。

帳內一陣低呼。

風鈞也怔了怔。

那是個極美的女子,眉目如畫,膚白如雪,但最特別的是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秋天的葉子。她的美和阿嫘不同,阿嫘是山野的幹淨,她是玉石的精緻。

“薑嫄是炎帝的女兒,也是部落的巫女。”祝融開口,聲音蒼老但有力,“此次前來,一是商議結盟抗蚩尤,二是想親眼見見……天命守藏人。”

所有人的目光又轉向風鈞。

“我聽說,”烈山開口,聲音粗啞,“守藏人一脈,能窺天命,知興衰。不知這位小兄弟,可看出了什麽?”

話裏帶著挑釁。

風鈞抬眼,看向烈山。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河圖洛書賦予的“天眼”。他看見烈山身上纏繞著黑氣——那是殺戮過重的業障。他看見烈山左肩有一道舊傷,每逢陰雨天就會疼。他看見烈山三年前曾誤殺一個無辜的孩童,至今夜不能寐。

他還看見,烈山會在兩個月後的一次突襲中,死於亂箭。

“看出什麽?”風鈞緩緩開口,“看出你左肩的舊傷,看出你心中的愧疚,看出你……活不過今年秋天。”

帳內死寂。

烈山的臉瞬間漲紅,手按上腰間石斧:“小子找死——”

“烈山!”祝融低喝。

烈山的手停在半空,胸膛起伏,死死瞪著風鈞。

“他還看出,”風鈞繼續說,語氣平靜,“你們炎帝部落內部並不團結。有三支氏族反對結盟,想投靠蚩尤,其中一支的首領,昨晚還和九黎的使者密會。”

祝融的臉色變了。

薑嫄也坐直了身體,琥珀色的眼睛裏閃過驚異。

“你……”祝融盯著風鈞,“怎麽知道?”

“天命告訴我的。”風鈞說,指了指自己的額頭,“河圖洛書已經蘇醒,我現在是真正的守藏人。如果你們想驗證,可以問任何事——過去的,現在的,或者……”

他頓了頓,看向薑嫄。

“或者未來的。”

薑嫄與他對視,毫不避讓:“那就請守藏人看看,我炎帝部落的未來如何?”

風鈞閉上眼。

不是裝模作樣,是真的在調動腦海中的資訊。河圖洛書記載的是“可能性”,不是“確定性”。他需要從無數條河流中,找到最可能的那條。

他看見了。

炎帝部落分裂,祝融被殺,烈山戰死,薑嫄被俘……蚩尤的鐵蹄踏遍炎帝的領地,老弱婦孺被屠,文明斷絕。

但還有另一條支流。

炎黃結盟,同心抗敵。雖然慘勝,但保住了火種。祝融活下來,成為新聯盟的大祭司。烈山雖然重傷,但沒死。薑嫄……嫁給了黃帝的兒子,成為連線兩個部落的紐帶。

“兩條路。”風鈞睜開眼,“一條,部落覆滅,血脈斷絕。另一條,與軒轅氏結盟,血戰蚩尤,勝則存,敗則亡。”

“勝算多少?”祝融問。

“三成。”風鈞實話實說,“但如果你們不結盟,勝算為零。”

帳內再次沉默。

長老們交頭接耳,黃帝神色凝重,烈山咬牙,薑嫄垂眸。

許久,祝融起身,對黃帝躬身:“軒轅首領,我代表炎帝,同意結盟。但有一個條件。”

“請說。”

祝融看向風鈞:“結盟期間,守藏人需隨我軍行動,用河圖洛書之力,助我炎帝部落趨吉避兇。”

黃帝皺眉:“風鈞年幼,且河圖洛書之力不可輕用——”

“我同意。”風鈞打斷。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但我也有條件。”風鈞站起身,雖然隻有十三歲,但腰背挺直,眼神清澈堅定,“第一,結盟後,炎帝部落需派三百精銳,助我加固軒轅丘西側防禦。第二,所有戰事決策,需與我商議。第三……”

他看向薑嫄。

“我要借薑嫄姑娘一用。”

“什麽?”烈山拍案而起。

薑嫄也愣住了。

“我需要一個對炎帝部落熟悉,且精通巫術的人。”風鈞說,“蚩尤軍中也有大巫,會用毒、用瘴、用幻。薑嫄姑娘是炎帝最強的巫女,有她在,可破九黎巫術。”

祝融眯起眼:“你怎麽知道薑嫄精通巫術?”

“天命告訴我的。”風鈞說,“我還知道,她三歲能通鳥語,七歲可馭百獸,十二歲以巫舞祈雨,解了炎帝部落三年大旱。這樣的天才,不該藏在深閨,而該用在戰場上。”

薑嫄的臉微微泛紅,不知是羞是怒。

“小子,你——”烈山還想說什麽,被祝融抬手製止。

老人盯著風鈞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後生可畏。軒轅首領,你們這位守藏人,不簡單。”

黃帝也笑了,笑容裏有驕傲:“確實。那麽,條件可答應?”

祝融看向薑嫄:“你自己決定。”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薑嫄身上。

少女起身,走到風鈞麵前。她比風鈞高半個頭,低頭看他時,琥珀色的眼睛裏映著他的臉。

“我可以幫你。”她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請講。”

“無論戰事多危急,你不可用河圖洛書之力,做有違天道之事。”薑嫄一字一句,“我見過被力量吞噬的人,我不想你也變成那樣。”

風鈞心頭一震。

這句話,和風後說的一模一樣。

“我答應。”他鄭重道。

“好。”薑嫄點頭,退迴座位。

結盟的事就這麽定了。

細節由黃帝和祝融商議,風鈞提前離席。走出帳篷時,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忽然覺得有些暈眩。

是使用河圖洛書的代價。

每窺探一次天命,就會消耗一部分精力。剛纔看烈山、看炎帝部落未來,已經讓他額頭冒汗,手腳發軟。

“風鈞少主。”倉頡扶住他,“沒事吧?”

“沒事。”風鈞站穩,深吸一口氣,“帶我去西營。”

“西營?”

“我要見阿嫘,還有嫘祖娘娘。有重要的事。”

倉頡猶豫了下,還是點頭。

去西營的路上,風鈞一直在想剛纔看見的畫麵。

西營被突破,阿嫘中箭……不,他一定要改變這個未來。

但怎麽改?

直接告訴黃帝加強西營防禦?可西營的位置確實不利,最好的辦法是遷移。但嫘祖她們肯嗎?那些桑樹,那些蠶,那些織機……

“到了。”倉頡的聲音打斷思緒。

西營就在眼前。

阿嫘正在桑樹下摘葉子,背對著他,踮著腳,伸長手臂。陽光透過桑葉,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她的麻衣洗得發白,但很幹淨,頭發用草繩束在腦後,露出纖細的脖頸。

風鈞走過去。

阿嫘聽見腳步聲,迴頭,看見是他,眼睛亮了亮。

“你怎麽來了?”她放下竹籃,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有事找你,還有嫘祖娘娘。”風鈞說,語氣嚴肅。

阿嫘察覺到不對,收起笑容,帶他進帳篷。

嫘祖正在紡線,看見風鈞,放下紡錘:“怎麽了,孩子?”

風鈞深吸一口氣,說:“西營必須遷移,三天之內。”

嫘祖愣住。

阿嫘也愣了。

“為什麽?”嫘祖問。

“蚩尤的奇兵會從漆水下遊渡河,繞到西側突襲。”風鈞說,沒有隱瞞,“我看見了。如果不遷,西營會被攻破,所有人都會死。”

帳篷裏安靜下來。

隻有紡錘落地的輕響。

“你看見了?”嫘祖緩緩站起,“用什麽看見的?”

“河圖洛書。”風鈞說,“我已經解開禁製,能窺見部分未來。娘娘,我知道這很難,但請相信我。桑樹可以再種,蠶可以再養,但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嫘祖看著他,眼神複雜。

許久,她說:“我相信你。但西營有三十七個婦人,二十一個孩童,還有老人。讓她們離開家園,離開桑林,需要理由。”

“那就告訴她們真相。”風鈞說,“告訴她們,敵人會來,會殺人,會燒掉一切。想活命,就跟我走。”

“去哪?”

“軒轅丘後山,有個天然山洞,易守難攻。我已經看過了,那裏有水源,有野菜,可以暫時避難。”風鈞說,“等擊退蚩尤,再迴來重建西營。”

嫘祖沉默。

阿嫘忽然開口:“我跟你去。”

風鈞轉頭看她。

少女的眼睛很亮,很堅定:“你說過,會讓我活過冬天。我相信你。所以我跟你走,也幫你說服其他人。”

“阿嫘……”嫘祖想說什麽。

“娘娘。”阿嫘轉身,握住嫘祖的手,“風鈞是守藏人,他看見了,就是真的。我們得信他。”

嫘祖看著阿嫘,又看看風鈞,最終歎了口氣。

“好。”她說,“我去說服其他人。但風鈞,你要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麽,保護好這些女人和孩子。她們是無辜的。”

“我發誓。”風鈞單膝跪地,這是戰士的誓言。

阿嫘也跪下來,跪在他身邊。

嫘祖扶起他們,眼眶有些紅:“去吧,去準備。我去召集大家。”

走出帳篷,風鈞覺得肩上沉甸甸的。

三十七個婦人,二十一個孩童,還有老人。他們的命,現在係在他身上。

“風鈞。”阿嫘叫他。

“嗯?”

“你剛纔在帳篷裏,臉色很白。”阿嫘說,“是不是用那個……河圖洛書,很累?”

風鈞點頭。

“那以後少用。”阿嫘說,語氣認真,“我不想你變成巫老那樣,為了別人,把自己耗盡。”

“可我是守藏人——”

“守藏人也是人。”阿嫘盯著他,“你先是你自己,然後纔是守藏人。記住這點,不然你會迷失的。”

風鈞怔住。

先是我自己,然後纔是守藏人。

這句話,風後沒說過,黃帝沒說過,巫老沒說過。

但阿嫘說了。

“我知道了。”他低聲說。

阿嫘笑了,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塞給他:“給你。”

“這是什麽?”

“桑葚幹,我自己曬的。”阿嫘說,“累了就吃一顆,甜的。”

風鈞接過,布包還帶著她的體溫。

“謝謝。”他說。

“不用謝。”阿嫘轉身,繼續去摘桑葉,“記得吃。”

風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陽光很好,桑葉很綠,少女踮著腳,努力去夠高處的葉子。一切看起來那麽平靜,那麽美好。

但他知道,三個月後,這裏將變成火海。

他必須改變它。

不惜一切代價。

第七節山洞夜話

遷移比想象中艱難。

老人們捨不得住了一輩子的地方,婦人捨不得剛搭好的織機,孩童哭著不想離開玩伴。嫘祖花了整整兩天,才說服大部分人。

第三天清晨,西營開始搬遷。

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藏起來。桑樹不能移,嫘祖帶著幾個婦人,用陶罐裝了蠶卵,小心地抱著。織機太重,隻能拆了關鍵部件帶走。

風鈞和倉頡帶著一隊戰士幫忙搬東西。薑嫄也來了,帶著炎帝部落的十幾個女戰士——這是結盟的條件之一,炎帝派人協助軒轅氏。

“你就是阿嫘?”薑嫄找到正在打包草藥的阿嫘。

阿嫘抬頭,看見琥珀色眼睛的少女,點點頭。

“我叫薑嫄。”薑嫄蹲下,幫她整理草藥,“聽說你能聽懂蠶說話?”

“嗯。”

“真厲害。”薑嫄說,“我隻能和鳥獸說話,蟲豸太小,我聽不見它們的聲音。”

阿嫘愣了愣,沒想到這個看起來高高在上的巫女,會這樣平易近人。

“你……不怕別人說你怪嗎?”她問。

“怕過。”薑嫄笑笑,“後來想通了,這是天賦,不是詛咒。既然上天給了,就要用好它。就像你,能用蠶絲織布,能讓部落有衣穿,這是功德。”

阿嫘臉一紅,低頭繼續打包。

隊伍在午後出發。

三十七個婦人,二十一個孩童,八個老人,加上護衛的戰士,總共八十多人,浩浩蕩蕩向後山行進。風鈞走在最前,用河圖洛書之力探路——哪裏安全,哪裏有野獸,哪裏有可食用的野菜。

薑嫄跟在他身邊,不時用巫術驅散毒蟲。

“你的天命之力,能看到多遠?”薑嫄問。

“看情況。”風鈞說,“如果集中精神,能看到三天內的細節,或者三個月內的大勢。但看得越清,消耗越大。”

“那你看過自己的未來嗎?”

風鈞腳步頓了頓。

“看過一眼。”他說,“很短,很模糊。”

“看到了什麽?”

“看到我老了,很老很老,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看著遠方。”風鈞說,“身邊……好像有個人,但看不清是誰。”

薑嫄沉默片刻:“那阿嫘呢?你看過她的未來嗎?”

風鈞沒迴答。

他看過。

在那些可能的未來裏,阿嫘大部分時候都死在冬天之前。隻有極少數幾條支流,她活了下來,活得很久,活得很好。

而每一條她活下來的支流裏,都有他。

“到了。”風鈞說,指著前方。

那是一個天然山洞,洞口隱蔽,被藤蔓覆蓋。洞內寬敞幹燥,有地下水流過,形成一個小水潭。洞頂有裂縫,陽光可以照進來。

“這裏不錯。”薑嫄點頭,“易守難攻,有水源,有光。你是怎麽找到的?”

“天命告訴我的。”風鈞說。

其實不是。

是他在河圖洛書裏看見的——看見未來某一天,阿嫘帶著倖存者逃到這裏,躲過了追殺。他記住了位置,現在提前用上。

眾人開始安頓。

婦人打掃山洞,孩童去撿柴火,戰士在洞口佈置陷阱和崗哨。風鈞爬上山頂,俯瞰來路。

軒轅丘在遠方,像一座沉默的巨獸。漆水河蜿蜒如帶,在陽光下泛著銀光。更遠處,是廣袤的平原,是蚩尤大軍將要來的方向。

“在看什麽?”阿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爬上來,遞給他一個竹筒:“喝水。”

風鈞接過,喝了一口,是山泉水,很甜。

“謝謝你。”阿嫘在他身邊坐下,抱著膝蓋,“如果不是你,我們可能……”

“還沒發生的事,不說。”風鈞打斷她。

阿嫘笑了:“好,不說。”

兩人並肩坐著,看夕陽西下,天空從橙紅變成深紫。星星一顆顆亮起來,像撒在天鵝絨上的鑽石。

“風鈞。”阿嫘忽然說。

“嗯?”

“如果你看到的未來是可以改變的,那還算未來嗎?”

風鈞怔了怔。

這個問題,風後沒教過他。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但我想,未來不是一條固定的路,而是無數條可能的路。我們每做一個選擇,就走上其中一條。河圖洛書讓我看見的,是最可能的那條。但如果我提前知道,就可以繞開,選另一條。”

“那如果繞不開呢?”

“那就撞過去。”風鈞說,語氣堅定,“撞出一條新路。”

阿嫘轉頭看他。

少年側臉在夕陽餘暉中,線條還很稚嫩,但眼神很堅定。脖頸後的竹簡印記在暮色中泛著微光,像在呼吸。

“風鈞。”她又叫。

“嗯?”

“不管未來怎麽樣,我都會在你身邊。”阿嫘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你說過不會讓我死,我也說過不會讓你孤獨。我們都要做到。”

風鈞心頭一熱。

他轉頭,對上阿嫘的眼睛。少女的眼睛很亮,倒映著夕陽,也倒映著他的臉。

“好。”他說,伸手握住她的手。

阿嫘的手很涼,但很軟。她沒有抽開,隻是輕輕迴握。

山下傳來嫘祖的呼喚:“吃飯了——”

兩人起身,手還牽著。

往下走的路上,阿嫘忽然說:“對了,蠶告訴我一件事。”

“什麽?”

“它們說,今年冬天雖然冷,但有一種蠶,可以在雪天吐絲。”阿嫘說,“那種絲特別暖和,可以做很厚的衣服。等打完了仗,我試著養養看。”

“好。”風鈞說,“我給你找桑葉。”

“嗯。”

晚飯是粟米粥和烤魚,魚是戰士從水潭裏抓的。大家圍坐在篝火旁,雖然離開了家園,但至少還活著,還有飯吃,有地方睡。

風鈞坐在角落,慢慢喝粥。

薑嫄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你和阿嫘……”她欲言又止。

“什麽?”

“沒什麽。”薑嫄搖頭,喝了一口粥,忽然說,“風鈞,你知道守藏人一脈,為什麽大多不得善終嗎?”

風鈞手一頓。

“因為他們看得太多,背負太多,最後忘了自己也是人。”薑嫄看著篝火,琥珀色的眼睛裏有火光跳動,“我希望你不要那樣。”

“謝謝。”

“我不是關心你。”薑嫄說得很直接,“我是擔心阿嫘。那姑娘看著柔,骨子裏很硬。你要是出了事,她不會獨活。”

風鈞看向另一堆篝火。

阿嫘正在喂一個孩童喝粥,側臉溫柔,嘴角帶著笑。

“我知道。”他說。

夜裏,風鈞睡不著,又爬上山頂。

星空璀璨,銀河橫跨天際。在他眼裏,這些星星不再是雜亂的光點,而是一張巨大的網,每個光點都對應著一個人、一件事。

他找到代表阿嫘的那顆星。

還是很暗,但不再搖搖欲墜。那顆代表他的亮星,正緊緊挨著它,用自己的光溫暖著它。

“在擔心?”

風鈞迴頭,是倉頡。

“嗯。”他點頭。

倉頡在他身邊坐下,遞過來一個皮囊:“酒,喝點?”

風鈞搖頭。

倉頡自己喝了一口,抹抹嘴:“別想太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蚩尤再厲害,也是人,會流血,會死。”

“我不是怕死。”風鈞說,“我是怕……救不了想救的人。”

倉頡沉默,又喝了一口酒。

“我有個女兒。”他忽然說,“如果還活著,應該和你差不多大。”

風鈞看向他。

“三年前,蚩尤屠了我們的村子。”倉頡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皮囊的手在抖,“我在外麵巡邏,迴去時,隻剩一片焦土。我找到她時,她手裏還抓著這個——”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偶,很舊,很破,但洗得很幹淨。

“從那以後,我就告訴自己,隻要我還活著,就絕不讓蚩尤再傷任何一個孩子。”倉頡把布偶小心地收迴懷裏,拍了拍風鈞的肩膀,“所以,你不是一個人。我們都在。”

風鈞鼻子一酸。

“倉頡叔。”他說。

“嗯?”

“這場仗,我們會贏嗎?”

倉頡看向遠方,軒轅丘在夜色中隻顯出一個輪廓。

“不知道。”他誠實地說,“但我們會打到最後一個人,最後一口氣。因為如果我們輸了,這片土地上所有的孩子,都可能變成我女兒那樣。”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睡吧,明天還要加固防禦。炎帝的援軍三天後就到,在那之前,我們要做好一切準備。”

“嗯。”

倉頡走了,風鈞還坐著。

他掏出阿嫘給的桑葚幹,吃了一顆。很甜,甜到心裏。

然後他看向星空,看向那顆代表阿嫘的小星星。

“我會贏的。”他輕聲說,“為了你,為了倉頡叔的女兒,為了所有人。”

星空無聲,但有一顆流星劃過天際,拖出長長的光尾。

像是迴答。

深夜,風鈞在山洞中打坐,試圖用河圖洛書之力窺探蚩尤大軍的動向。但當他將意識沉入星圖時,看見的卻不是軍隊,而是一雙眼睛。

一雙血紅色的,充滿暴戾和貪婪的眼睛。

那雙眼睛彷彿能穿透時空,直直盯著他。

然後,一個沙啞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找到你了,守藏人。”

風鈞猛地驚醒,冷汗濕透衣衫。

帳外,阿嫘的聲音傳來:“風鈞,你做噩夢了?”

他掀開簾子,看見阿嫘披著外衣站在月光下,臉上滿是擔憂。

“我……”風鈞想說沒事,但說不出口。

因為那雙血紅色的眼睛,他認得。

那是蚩尤。

蚩尤看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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