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塗山
塗山不高,但地勢險要,三麵環水,隻有一條狹窄的山脊與陸地相連。因為易守難攻,曆來是流民、逃兵、避禍者的聚集地。山上有天然洞穴,有泉水,有野果,運氣好還能打到些獵物,是絕佳的臨時避難所。
禹鈞帶著五百多難民,用了兩天一夜,才艱難抵達這裏。
來時五百多人,到塗山時隻剩四百不到——有體力不支倒下的,有舊傷發作死去的,有在渡河時被水衝走的。但活下來的人,眼神都不一樣了。不再是絕望的死灰,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堅韌。他們跟著禹鈞,因為他是“官”,因為他眼裏有“光”,更因為……他們別無選擇。
“就在這裏紮營。”禹鈞站在山脊上,看著下方蜿蜒的河道和遠處茫茫水麵,“石勇,帶人去砍樹,搭棚子。青禾,你帶婦人孩子去采野果、挖野菜。老弱在洞裏休息,燒水,照顧傷員。”
“是!”
人群開始忙碌。
青禾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臉上有泥,但眼睛很亮。她是三天前禹鈞從洪水中救上來的,父母都死了,隻剩她和一個五歲的弟弟。她不愛說話,但手腳麻利,學東西快,禹鈞讓她管後勤,她點點頭就去了,帶著幾十個婦人鑽進山林。
禹鈞則帶著石勇和幾十個青壯,開始勘察地形。
塗山不大,繞一圈也就一個時辰。但禹鈞看得極仔細——哪裏土質堅實適合建房,哪裏泉水充足,哪裏能開墾梯田,哪裏能建碼頭……他一邊看,一邊在獸皮(河圖洛書)的空白處,用炭條做標記。
獸皮上的金色水脈圖已經淡去,恢複成普通皮子。但禹鈞發現,隻要他集中精神想著“治水”,圖上就會浮現相應的資訊。不隻是水脈,還有土壤、植被、礦產,甚至……適合的居住點。
就像現在,當他看著塗山南坡一片向陽的緩坡時,獸皮上浮現一行小字:
“此處土質為黃土混合砂礫,透氣透水,宜種粟、黍。地下三丈有泉眼,可掘井。”
果然,他讓人往下挖了三丈,清冽的泉水湧出。
“神了!”石勇驚呼,“大人,您這圖……真是天書啊!”
禹鈞沒解釋,隻是說:“記住這裏,將來在這裏開墾田地。現在,先解決住的問題。”
三天後,營地初具規模。
山脊上搭起了幾十個簡陋的窩棚,用樹枝和茅草搭成,勉強能遮風擋雨。山洞裏收拾幹淨,鋪了幹草,重傷員安置在裏麵。泉水邊壘了灶台,架起幾口從洪水中撈出來的破鍋,青禾帶著婦人煮野菜湯——雖然清湯寡水,但至少是熱的。
第四天傍晚,禹鈞把所有人召集到泉邊空地上。
“鄉親們,”他站在一塊大石上,看著下麵四百多張疲憊但期待的臉,“營地暫時安下了,但這不是長久之計。塗山能提供的食物有限,野菜、野果很快就會采完。我們要活下去,必須做三件事。”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開荒種糧。塗山南坡那片地,我看了,能種。但現在沒種子,沒農具,得想辦法。”
“第二,捕魚打獵。山下河裏有魚,山裏有獸,但需要工具。我們會做的人不多,得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頓了頓,“治水。隻有把水治住,我們才能迴家,才能重建家園。但這需要時間,需要人力,需要……很多人一起幹。”
“大人,”一個老漢顫巍巍舉手,“治水……我們聽您的。可開荒種糧,沒種子咋辦?現在這光景,誰還肯借種子給咱們這些逃難的?”
“不借,就換。”禹鈞說,“塗山有黏土,能燒陶。有蘆葦,能編席。有草藥,能治病。我們用手藝,換種子,換農具,換一切需要的東西。”
“可誰會來這荒山野嶺跟咱們換?”
“會有的。”禹鈞看向西方,“下遊十幾個部落被淹,他們也需要東西。我們燒陶、編席、采藥,他們給糧、給種、給工具。這叫……互通有無。”
人群竊竊私語,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那……誰去換?”有人問。
“我去。”禹鈞說,“石勇,你帶二十個身手好的,跟我下山,去最近的‘有扈氏’部落。青禾,營地交給你,照顧好大家。”
“我?”青禾愣住,“我……我不會……”
“你會。”禹鈞看著她,“這幾天,你把後勤管得很好。我相信你。”
青禾咬咬嘴唇,用力點頭。
“好,我盡力。”
次日清晨,禹鈞帶著石勇和二十個精壯漢子下山。
他們沒帶兵器——除了幾把防身的石斧、木矛。帶的是“貨物”:二十個新燒的陶罐,三十張新編的蘆席,還有幾包曬幹的草藥(是青禾帶著婦人上山采的,醫老——營地唯一的郎中——辨認過,能治常見病)。
有扈氏部落離塗山三十裏,原本是黃河邊的一個大部落,這次洪水也受了災,但損失不大,因為他們住在高處。禹鈞一行人走了大半天,下午纔到部落寨門外。
寨門緊閉,牆頭有守衛,看見他們,立刻舉起弓箭。
“站住!什麽人?!”
“塗山流民營,禹鈞,求見有扈氏族長。”禹鈞朗聲道,“我們帶了陶器、蘆席、草藥,想跟貴部換些糧種和農具。”
“流民?”守衛皺眉,“誰知道你們是不是來搶的?滾!”
“我們不是來搶的,是來做買賣的。”禹鈞示意手下放下貨物,自己上前幾步,舉起雙手,“請通報族長,就說治水水正禹鈞,有要事相商。”
“水正?”守衛愣了愣,仔細打量他,“你就是那個……把龍門堤守丟了的禹鈞?”
“是我。”禹鈞坦然承認。
守衛臉色變了變,低聲跟旁邊人說了幾句,然後對下麵喊:“等著!”
片刻後,寨門開了一道縫,一個中年漢子帶著十幾個持矛士兵走出來。漢子穿著皮甲,腰佩青銅短劍,看樣子是個頭領。
“你就是禹鈞?”漢子上下打量他,眼神不善,“聽說你害死了三千人,還有臉活著?”
“是我的錯,我認。”禹鈞躬身,“但活著的人還得活。塗山四百多口,沒糧,沒種,沒工具,撐不過這個冬天。我們帶了手藝,想跟貴部換條活路。請頭領行個方便。”
漢子盯著他看了很久,又看看後麵那些雖然衣衫襤褸但眼神堅定的流民,最終揮揮手。
“進來吧。但隻準你帶兩個人,其他人留在外麵。貨物也抬進來,讓族長看看。”
“謝頭領。”
禹鈞帶著石勇和另一個機靈的小夥“阿木”,抬著貨物進寨。
有扈氏的寨子比想象中大,雖然也受了災,但基本完好。房屋是土木結構,街道整齊,有集市,有作坊,甚至有個小型的冶煉爐在冒煙。看得出,這個部落很富庶,也很……排外。
族人看見他們,都投來警惕、厭惡的目光,指指點點。
“看,就是那個禹鈞……”
“聽說他修堤不力,害死好多人……”
“災星,還來我們這兒……”
石勇氣得咬牙,但禹鈞搖搖頭,示意他別說話。
族長府在寨子中央,是座兩層木樓。族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穿著絲綢長袍(雖然粗糙,但在這個時代已經是奢侈品),手裏拄著一根雕花木杖,正坐在堂上喝茶。兩邊站著幾個族老,眼神倨傲。
“族長,塗山流民禹鈞帶到。”頭領躬身稟報。
族長抬眼,看了禹鈞一眼,沒說話,繼續喝茶。
氣氛有些尷尬。
禹鈞深吸一口氣,上前行禮。
“塗山流民禹鈞,見過有扈氏族長。冒昧打擾,實為無奈。今攜陶器二十、蘆席三十、草藥五包,想與貴部換粟種三百斤,石鋤五十把,石鐮三十把。請族長成全。”
族長放下茶杯,慢悠悠開口。
“禹鈞,老夫聽說過你。年紀輕輕就當上水正,本是前途無量。可惜……貪功冒進,治水不力,害人害己。如今淪為流民,還妄想跟我有扈氏做買賣?”
“族長教訓的是。”禹鈞低頭,“但在下帶來的貨物,都是精心製作,於貴部應有可用之處。陶罐可儲糧,蘆席可鋪床,草藥可治病。而今洪水過後,疫病易發,這幾味草藥正是防治痢疾、傷寒的良藥。”
他示意阿木開啟草藥包,一股清苦的藥香彌漫開來。
一個族老動了動鼻子,低聲對族長說:“確實是好藥,有幾味山裏難得。”
族長臉色稍緩,但還是搖頭。
“東西是不錯,但……不夠。三百斤粟種,五十把石鋤,三十把石鐮,你知道值多少錢嗎?就這點破爛,想換?”
“我們可以加。”禹鈞說,“塗山有黏土,有蘆葦,有勞力。貴部需要什麽,我們做什麽。或者……族長可以提條件。”
族長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條件?好。聽說你有一卷‘天書’,是治水的寶貝。拿來,讓我看看。如果是真的,你要的東西,我加倍給你。”
禹鈞心頭一緊。
河圖洛書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治水的希望,絕不能給人。
“族長說笑了,哪有什麽天書。在下隻是略懂水利,憑經驗治水。”
“經驗?”族長冷笑,“你的經驗,就是讓黃河決口,淹了八百裏?禹鈞,別以為老夫不知道,你在塗山聚攏流民,想幹什麽?想學蚩尤,占地為王?”
“在下絕無此意!”禹鈞正色道,“聚攏流民,隻為活命。治水,隻為讓百姓有家可歸。若族長不信,在下可對天發誓:有生之年,隻治水,不爭權。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誓言很重,堂上一靜。
族長盯著他,眼神複雜。
許久,他揮揮手。
“罷了。你帶來的貨物,我收下。粟種給你一百斤,石鋤二十把,石鐮十把。再多,沒有。”
“謝族長!”禹鈞深深一躬。
雖然打了折扣,但至少有了開始。
“不過,”族長話鋒一轉,“我有個條件。”
“族長請講。”
“塗山的流民,可以留下。但你們必須幫有扈氏做一件事。”族長指著西方,“西邊五十裏,有個‘三苗’部落,一直跟我有扈氏搶山林獵場。前陣子發洪水,他們死了不少人,現在是虛弱的時候。你帶人去,把他們趕走,那片山林歸我有扈氏。事成之後,我再給你兩百斤粟種,三十把石鋤。”
禹鈞臉色一變。
“族長,這……這是讓我們去殺人搶地?”
“怎麽,不敢?”族長譏笑,“你們不是要活命嗎?不敢拚命,怎麽活命?”
“我們要活命,但不能用別人的命來換。”禹鈞搖頭,“三苗部落也是受災的百姓,這時候去搶他們的山林,是雪上加霜。這種事,我做不出。”
“做不出?”族長臉色沉下來,“那你們就滾。帶著你們那點破爛,滾出有扈氏的地盤。從今往後,不許再踏進一步!”
氣氛再次僵住。
石勇急了,想說什麽,被禹鈞攔住。
“族長,”禹鈞緩緩開口,“塗山流民,確實需要幫助。但我們不偷,不搶,不害人。我們用勞動換食物,用手藝換工具。如果族長覺得不夠,我們可以加——塗山有勞力,可以幫貴部修房、築堤、開荒。但讓我們去殺人搶地,恕難從命。”
“就你們那點勞力,誰稀罕?”族長拍案而起,“來人!把他們轟出去!貨物扣下,就當是賠我這幾天的招待!”
幾個護衛衝上來,要抓人。
“誰敢動!”石勇拔出石斧,擋在禹鈞身前。
“反了!”族長大怒,“流民也敢在我有扈氏撒野?給我打!打死不論!”
眼看就要流血。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女聲從門外傳來:
“父親,且慢。”
一個少女走進來,約莫十六七歲,穿著素色麻衣,頭發用木簪簡單綰著,手裏拿著幾卷竹簡。她長得不算很美,但眉眼清秀,氣質沉靜,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得像山泉,看人時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青女,你怎麽來了?”族長皺眉。
“聽說塗山來客,女兒來看看。”少女走到堂前,對禹鈞行了一禮,“小女青女,見過禹水正。父親脾氣急,言語冒犯,請水正見諒。”
“不敢。”禹鈞還禮。
青女轉身對族長說:“父親,女兒剛纔在外麵聽了。塗山流民以手藝換糧種,是正理。至於三苗部落的事……女兒倒覺得,此時不宜動武。”
“為何?”
“洪水過後,百廢待興,各部落都缺糧缺人。此時若起爭端,必是兩敗俱傷。不如……”青女頓了頓,“不如派人去三苗,邀他們一起,三家聯盟,共度難關。塗山有勞力,有手藝;三苗有獵場,有獸皮;我們有糧種,有工具。三家互通有無,豈不比打打殺殺強?”
族長愣住,若有所思。
幾個族老也低聲議論。
“青女姑娘說得有理……”
“這時候打仗,確實不明智……”
“聯盟倒是個辦法……”
族長看看女兒,又看看禹鈞,臉色緩和下來。
“罷了,既然青女這麽說……禹鈞,就按她說的。你迴去,派人去三苗,談聯盟。談成了,你要的糧種農具,我照給。談不成……”他冷哼一聲,“你們就自生自滅吧。”
禹鈞心頭一鬆,對青女投去感激的一瞥。
“謝族長,謝青女姑娘。在下這就迴去安排。”
“等等。”青女叫住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禹鈞,“這裏有些草藥種子,是女兒自己采的,能治常見病。塗山若有地,可以試著種。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禹鈞接過,布包還帶著少女的體溫,有淡淡的草藥香。
“謝姑娘。塗山必不負姑娘好意。”
離開有扈氏,迴塗山的路上,石勇還憤憤不平。
“那老家夥,太欺負人了!還要我們去搶地殺人!要不是青女姑娘……”
“青女姑娘是個明白人。”禹鈞說,“她說的聯盟,是個好主意。塗山要活下去,光靠有扈氏不夠,得聯合更多人。”
“可三苗部落……聽說很兇悍,能答應嗎?”
“試試看。”禹鈞握緊手中的草藥種子,“不試,怎麽知道?”
迴到塗山,已是深夜。
營地點起了篝火,青禾帶著婦人還在等他們。見他們平安迴來,還帶迴了糧種農具,眾人都鬆了口氣。
禹鈞把有扈氏的條件說了,眾人沉默。
“去三苗……太危險了。”一個老漢搖頭,“他們跟有扈氏是世仇,咱們去,怕是被當成奸細殺了。”
“我去。”青禾突然說。
“你?”禹鈞愣住。
“嗯。”青禾點頭,眼神堅定,“我是女子,看起來沒威脅。而且……我弟弟病了,需要三苗山裏的一種草藥‘鹿銜草’,隻有他們那兒有。我去,既談聯盟,也求藥,合情合理。”
“不行,太危險了。”禹鈞拒絕。
“那大人去就不危險嗎?”青禾看著他,“您是三苗最恨的‘官’,去了可能更糟。我去,至少他們不會馬上殺我。”
禹鈞還想說什麽,醫老開口了。
“讓她去吧。青禾這孩子,看著柔弱,其實有主見。而且……”醫老頓了頓,“她脖頸後有個胎記,老朽年輕時遊曆,聽說三苗部落崇拜‘禾神’,以禾苗為圖騰。青禾這名字,這胎記,或許……是機緣。”
禹鈞看向青禾,青禾輕輕撩起後頸的頭發。
那裏,果然有一個淡綠色的、禾苗形狀的胎記。
在火光下,微微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