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對這片蘆葦蕩很熟。
她在前麵帶路,專挑蘆葦最密、最難走的地方。有時要匍匐爬過一片泥沼,有時要蹚過齊腰深的水窪。風鈞跟著她,腳上的傷口泡了水,疼得他直吸氣,但不敢出聲。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蘆葦蕩漸漸稀疏,前方出現一片山坡。山坡不高,但很陡,長滿了灌木和藤蔓。少女撥開一叢茂密的葛藤,露出後麵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進來。”她彎腰鑽進去。
風鈞跟著鑽進去,眼前一黑,隨即聞到一股泥土和煙熏的混合氣味。洞裏很黑,但眼睛適應後,能看出這是個廢棄的陶窯——半圓形的窯室,地上鋪著幹草,角落裏堆著幾個破陶罐,窯頂有裂縫,漏下幾縷月光。
“坐。”少女在幹草上坐下,從懷裏掏出火摺子,吹亮,點燃角落裏一個土陶燈盞。燈盞裏是動物油脂,燒起來有股腥味,但總算有了光。
風鈞這纔看清她的臉。
很髒,全是泥,但五官清秀,尤其是眼睛,大而明亮,看人時有種小獸般的警惕和好奇。她也在打量他,目光在他臉上、身上、特別是懷裏那捲獸皮上掃過。
“你受傷了。”她說,不是問句。
風鈞低頭,才發現自己身上到處都是傷——手臂被蘆葦劃出十幾道血口,腳底血肉模糊,左肩有一道箭傷,雖然不深,但一直在滲血。剛才太緊張,沒覺得疼,現在一放鬆,疼痛排山倒海般湧來。
“我……”他想說什麽,但眼前一黑,差點暈倒。
“別動。”少女按住他,從角落裏拿出一個陶罐,裏麵是清水。她又撕下一截自己的裙擺,沾水給他清洗傷口。動作很熟練,力道適中。
“你叫什麽?”風鈞問,聲音虛弱。
“阿嫘。”她頭也不抬,“被部落遺棄的人。”
“為什麽救我?”
阿嫘停下手,看了他一眼。
“我看見巫老死前……身上發出的光。”她輕聲說,“光裏有個人影,指著你。那個人影……和我夢裏的很像。”
“夢裏?”
“嗯。”阿嫘繼續清洗傷口,“我經常做一個夢,夢見大火,夢見很多人廝殺,夢見一個人抱著發光的書站在火裏。我看不清他的臉,但記得他脖子後麵……有個印記。”
風鈞心頭一跳。
“什麽印記?”
“像一卷展開的竹簡。”阿嫘說,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脖子後麵……也有。”
風鈞下意識摸向後頸。
那裏確實有個胎記,淡金色的,形狀像一卷展開的竹簡。巫老說,這是守藏人的標記,每一代守藏人都有。
“你……”他喉嚨發幹。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阿嫘搖頭,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裏麵是搗碎的草藥,“但巫老用命保你,那捲獸皮又那麽重要……我覺得,救你沒錯。”
她給風鈞敷上草藥,草藥很涼,敷上去疼痛減輕了許多。
“謝謝。”風鈞低聲說。
“不用謝。”阿嫘在對麵坐下,從懷裏掏出兩塊黑乎乎的東西,遞給他一塊,“吃吧,野山芋,我烤的。”
風鈞接過,狼吞虎嚥。三天了,除了雨水,他什麽都沒吃。山芋很硬,但甜,吃下去後胃裏有了暖意,整個人也活過來一些。
阿嫘小口吃著自己那塊,眼睛一直看著他。
“你叫風鈞?”她問。
“你怎麽知道?”
“巫老死前喊了你的名字。”阿嫘說,“風中的鈞陶……好名字。”
“你的名字也好聽。”風鈞說,“阿嫘……是蠶的叫聲?”
“嗯。”阿嫘點頭,眼神黯了黯,“部落的人說,我能聽懂蠶說話,是中了邪。巫祝要把我祭河神,我逃出來的。”
“你能聽懂蠶說話?”風鈞驚訝。
“能。”阿嫘看著燈盞的火苗,聲音很輕,“它們不會說話,但能表達。餓了,冷了,要吐絲了,要結繭了……我都知道。它們還告訴我很多事——比如今年冬天會特別冷,冷到河麵結冰,鳥獸凍死。”
風鈞心頭一震。
如果真是這樣……
“蚩尤的軍隊撐不過這個冬天。”阿嫘繼續說,語氣篤定,“他們沒有足夠的皮毛和糧食,必須速戰速決。所以才會這麽瘋狂地找那個——”她指了指風鈞懷裏的獸皮,“東西。”
“你怎麽知道他們在找什麽?”
“追你的騎兵在蘆葦蕩外休息時,我偷聽到了。”阿嫘說,“他們說什麽‘天命之書’,得之可得天下。那到底是什麽?”
風鈞沉默。
該告訴她嗎?
一個剛認識、甚至不知道能不能信任的人?
但她是巫老“光中身影”指向的人,她救了他,她脖子的胎記……
“是河圖洛書。”他最終說,聲音很輕,“傳說中黃帝先祖從洛水中得到的天賜之物,記載著天地執行的規律,文明的興衰。得之,可窺天命,可掌天下。”
阿嫘睜大眼睛。
“真的……有那麽神?”
“我不知道。”風鈞搖頭,“但巫老用命保住了它,蚩尤為了它屠了三個部落。它一定……很重要。”
“那現在怎麽辦?”阿嫘問,“蚩尤的人會一直追殺你,直到拿到它,或者你死。”
“我知道。”風鈞握緊獸皮,“巫老讓我往西,等一個人。我……”
他頓了頓,看著阿嫘。
“你願意……跟我一起嗎?”
阿嫘愣住。
“為什麽?”
“因為……”風鈞也不知道為什麽,但話就這麽說出來了,“因為你救了我,因為你知道蠶的事,因為……我覺得,你不是壞人。”
阿嫘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那是風鈞第一次見她真心實意地笑。泥汙的臉上,牙齒很白,眼睛彎成月牙,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你這個人,”她說,“明明怕得要死,還敢信一個陌生人。”
“你不是陌生人。”風鈞認真說,“你是阿嫘。”
阿嫘的笑容淡了淡,眼神複雜。
“好。”她最終說,“我跟你走。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別死。”阿嫘盯著他,“巫老用命換你活,你別輕易死了。否則……我會瞧不起你。”
風鈞心頭一熱,用力點頭。
“嗯,我不死。”
“說定了?”
“說定了。”
兩人在陶窯裏休息了一夜。
風鈞太累,很快就睡著了。夢裏全是血和火,巫老死去的樣子,騎兵猙獰的臉。他驚醒好幾次,每次醒來,都看見阿嫘坐在窯口,借著月光在縫補什麽。
“你怎麽不睡?”他啞聲問。
“守夜。”阿嫘頭也不迴,“你睡吧,天亮我叫你。”
風鈞想說什麽,但睏意襲來,又睡著了。
這一次,他做了個奇怪的夢。
夢見自己站在一片虛無中,周圍是流動的銀光。銀光深處,一個白發白須的老人緩緩走來,對他說:
“三千年輪迴,九萬裏山河。守藏人,你終於來了。”
“你是誰?”
“我是風後,第一任守藏人。”老人微笑,“你身上的印記,是我的傳承。從今天起,你就是第十三任守藏人。你的使命是——守護河圖洛書,守護文明火種,直到……她迴來。”
“她?誰?”
老人指向他身後。
風鈞迴頭,看見銀光中浮現一個少女的身影。很模糊,看不清臉,但脖頸後有一個蠶形的胎記,在發光。
“阿嫘……”他喃喃。
“記住,”老人的聲音漸漸遠去,“她會一次次迴來,你一次次失去。這是宿命,也是考驗。撐過去,你們就能在太平盛世裏,真正相守。”
“等等——”
風鈞想追,但銀光消散,他猛地驚醒。
天亮了。
晨光從窯頂裂縫漏進來,塵埃在光柱中飛舞。阿嫘靠在窯口睡著了,懷裏抱著縫了一半的衣服——是他的衣服,破的地方都被細密地補好了。
風鈞坐起來,看著她的睡顏。
很安靜,很疲憊,但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像做了什麽好夢。
他低頭,看向懷裏的獸皮。
獸皮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那些肉眼看不見的紋路,彷彿在輕輕跳動。
守藏人。
文明。
宿命。
還有……她。
風鈞握緊拳頭。
不管前路多難,他要活下去。
為了巫老,為了有熊部落,為了這卷獸皮承載的文明。
也為了……眼前這個救了他、補了他衣服、說要跟他走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