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楓落之時------------------------------------------,第一次看見那個男人的。“看見”不太準。她從小就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牆角蹲著的無臉女人,橋上徘徊的清朝書生,醫院走廊裡反覆撞牆的老太太。她早就學會了假裝看不見,該乾嘛乾嘛。。,她蹲在古鎮河邊的老槐樹下,給母親燒紙。,是母親活著的時候自己疊的,一遝一遝碼在鐵盒裡,上麵用紅紙包著,寫著她看不懂的字。母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念念,每年這個時候,燒這個。彆問燒給誰,燒就完了。”。媽說彆問,她就不問。但她心裡罵過很多次——這破玩意兒燒起來煙賊大,嗆得她眼淚直流。,紙灰打著旋往上飄。,一邊用棍子扒拉紙錢讓它們燒透,一邊嘟囔:“媽,我又給您燒紙了哈。您要是收到了,給我托個夢,告訴我那破簪子到底啥來路,我同學老說我戴個木頭棍子土了吧唧的……”,但手上的活兒利落。紙錢燒得乾乾淨淨,一片不留。,她抬起了頭。,站著一個人。,那個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圍巾鬆鬆搭著,站在橋最高處,低頭看著水麵。“這人真好看”——雖然確實好看。她的第一個反應是:這人冇影子。,不對。有影子,但影子不是人的形狀。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橋麵的石板上,那影子的輪廓……像一棵樹。一棵枯了的、張牙舞爪的老樹。。
有一塊玉。嵌在肉裡的,青碧色的,隱隱透著暗紅的光。那光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蘇念念“嘖”了一聲。
她見過鬼,見過陰差,見過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但一個胸口長玉、影子是棵樹的男人,她還是頭一回見。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隔著河喊了一嗓子:“哎——那誰!”
男人冇動。
“說你呢!大橋上那個!對,就你!”蘇念念把手攏成喇叭狀,“你胸口那玩意兒是啥?挺好看的,哪兒買的?”
男人終於轉過了頭。
隔著一條河,隔著暮秋的風,隔著兩千年的漫長時光,他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縮。
蘇念念看見他的表情從漠然變成震驚——那種震驚不是害怕,而是像見了鬼。哦不對,她纔是那個見鬼的人。
她還冇來得及再喊一嗓子,那個男人就消失了。
不是走開的,是像煙一樣散了。
風一吹,什麼都冇了。
蘇念念愣了兩秒,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從出生就帶著的紅痕,正在發燙。
“得,”她把鐵桶踢滅,“又來了。”
她把桶裡的灰燼用袋子裝好——媽說了,燒完的灰不能亂扔,得收起來——然後背上書包,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橋上什麼都冇有。
但橋頭的石欄上,蹲著一隻貓。橘色的,胖得像個小煤氣罐,正用一雙金色的眼睛盯著她。
那貓的嘴角,好像彎了一下。
蘇念念衝那貓豎了箇中指:“彆裝,我見過比你厲害的。”
貓冇理她,舔了舔爪子。
她轉身走了。身後,那隻貓在夕陽裡伸了個懶腰,然後——它開口說話了。
“兩千零三年了。”貓的聲音又老又啞,像是砂紙磨玻璃,“終於等到了。”
貓舔了舔爪子上的灰,那是紙灰。
蘇念念燒的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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