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骨山的夜,黑得瘮人。
不是冇光,是那光不對。
天上飄著的那層玩意兒,不是雲,是灰霧攪和著某種暗紅色的光暈,一塊一塊糊在天頂。
光暈邊緣,時不時蠕動一下,像有東西在裡頭爬。
照下來的光,也是暗紅色的,粘稠的,潑在山石上、枯藤上、人臉上。
都鍍了層病懨懨的血鏽色。
看久了,眼珠子發澀,心裡頭也跟著發悶。
三人貼著山腳陰影走。
疤臉漢子趙疤子,拖著那條瘸腿,走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
他手裡攥著那柄鏽礦鎬,走幾步,就停下來,側著耳朵聽。
不是聽風聲,是聽地底下。
狗剩緊跟在他身後,瘦小的身子,繃得像張拉滿的弓。
背上那個小包袱,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盪,裡麵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是拿命換的。
他一隻手虛扶著疤叔的後腰。
另一隻手緊緊握著彆在腰間的骨刺短矛,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薑嘯走在最後,距離他們五六步遠。
這個位置,既能照應前麵,也能防備身後。
他走得很輕,腳下幾乎冇聲音。
但左肋那陣悶痛,隨著每一步的起伏,像有根鈍針在裡麵慢慢攪。
他咬著牙,把呼吸壓得又細又長。
重瞳在暗紅的光線下流轉著微弱的灰金色,不斷掃視著前方和兩側。
太靜了。
除了偶爾從極遠處傳來的嗚咽,就隻有他們三個踩在碎石上,那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連蟲鳴都冇有。
這鬼地方,蟲子都活不下去。
趙疤子壓低聲音,嗓子像破鑼,“前頭拐角有個塌了一半的哨卡,以前礦衛營那幫雜種守的。塌了以後,周家的人偶爾也會過來瞅兩眼,得繞。”
他指著左前方,一片更濃的陰影。
那裡幾塊巨大的黑石歪斜地堆在一起,形成個天然隘口似的形狀。
隘口後麵,隱約能看到半截朽爛的木架子。
還有幾根生鏽斷裂的鐵矛,斜插在亂石堆裡。
薑嘯點點頭,冇吭聲。
他目光在那哨卡廢墟上停留了幾息。
重瞳穿透暗紅的光,看到木架子後麵,地上有幾個很新鮮的腳印。
腳印不深,但邊緣清晰,絕不是風吹雨打能留下的。
“有人剛來過。”
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有氣音。
“不超過兩個時辰。”
趙疤子身體明顯一僵。
狗剩更是嚇得脖子一縮,攥著骨刺的手又緊了幾分。
趙疤子啐了一口,吐沫星子帶著血絲。
“這地方平時鬼都不來,周家的狗,盯得越來越緊了。”
“繞不過去?”薑嘯問。
“能繞,但得鑽一段老礦道。”
趙疤子指了指右後方,一座看起來更陡峭的黑山山腰。
“那兒有個塌陷口,以前是排水渠,後來堵死了,但邊上有個縫,瘦點能擠進去。”
”進去就是以前的丁字三坑,塌得不成樣子,路難走,還有還有股子怪味。”
“怪味?”
“說不清像是什麼東西爛在裡頭,又像是燒焦的頭髮,聞久了頭暈。”
趙疤子皺緊眉頭,臉上那道疤也跟著扭曲。
薑嘯冇猶豫:“走礦道。”
與其冒險從可能被巡視的哨卡過,不如鑽更隱蔽但也更危險的老路。
三人調轉方向,朝著那座陡峭黑山摸去。
山路更難走了。
碎石更多,更碎,踩上去咯吱作響,稍不留神就可能滑倒。
趙疤子跛得厲害,有幾次差點栽下去,被狗剩死死拽住。
薑嘯忍著肋下刺痛,不時搭把手。
越往上爬,那股趙疤子說的怪味就越明顯。
不是單純的腐爛或者焦糊。
是一種混合了血腥,金屬鏽蝕,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膩香氣的味道。
鑽到鼻子裡,黏糊糊的,讓人直犯噁心。
狗剩臉色發白,捂著嘴,強忍著乾嘔的衝動。
薑嘯屏住呼吸,重瞳光芒微閃,試圖分析這氣味的來源。
這味道有點熟悉,好像在哪兒聞過。
不是葬海本身的死氣,更像是某種人為煉製的東西殘留。
終於到了那處塌陷口。
與其說是口,不如說是一堆巨大黑石胡亂坍塌後,在底部留下的一道狹窄縫隙。
縫隙隻有不到兩尺寬,裡麵黑黢黢的,深不見底。
邊緣的石頭上,長滿了濕滑的黑色苔蘚,散發著更濃的怪味。
趙疤子喘著粗氣,指著縫隙,“就這兒了,得爬進去,我先。”
他蹲下身,把鏽礦鎬彆在後腰,雙手撐著縫隙邊緣。
先把那條好腿探進去,摸索著踩實,然後整個身子艱難地往裡縮。
傷腿拖在後麵,刮在粗糙的石棱上,疼得他額角青筋直跳,但他硬是冇哼一聲。
狗剩緊張地看著,等疤叔大半個身子進去,這纔回頭看薑嘯。
薑嘯示意他跟上。
狗剩學著疤叔的樣子,先把包袱解下來抱在懷裡。
然後瘦小的身子,靈巧地鑽了進去。
輪到薑嘯。
他體型比兩人都高大,這縫隙對他而言更顯逼仄。
他不得不側著身子,一點點往裡蹭。
粗糙冰冷的石壁摩擦著左肋的傷口,劇痛一陣陣襲來,眼前都有些發黑。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混沌仙力在體內艱難運轉,勉強維持著清醒。
爬了大概十幾丈,縫隙突然向下傾斜,角度陡得嚇人。
前麵傳來趙疤子壓抑的悶哼,和碎石滑落的聲音。
薑嘯深吸一口氣,手腳並用,控製著速度往下滑。
滑了不知多久,腳下猛地一空,整個人墜了下去。
噗通……
落地的地方是軟的,厚厚一層不知道積了多少年的礦渣灰土。
灰塵嗆人,混合著那股怪味,直衝肺管子。
薑嘯咳嗽兩聲,翻身爬起。
重瞳在絕對的黑暗中亮起微光,勉強看清了周圍。
這裡應該就是趙疤子說的丁字三坑。
是個很大的礦洞底層,但塌陷得極其嚴重。
頭頂上方,到處都是懸垂的巨大鐘乳石狀的黑岩,有些已經斷裂,搖搖欲墜。
地麵高低不平,堆滿了塌落的巨石和厚厚的礦渣。
空氣裡那股怪味濃得化不開。
還夾雜著一種彷彿什麼東西在暗中竊竊私語的窸窣聲。
“疤叔?狗剩?”薑嘯低聲喚道。
“這兒……”不遠處傳來趙疤子虛弱的聲音。
薑嘯循聲摸過去,看到趙疤子靠在一塊大石頭上,正捂著傷腿大口喘氣。
狗剩蹲在他旁邊,小臉在黑暗中白得嚇人,正從包袱裡摸水囊。
“冇事吧?”薑嘯問。
趙疤子接過水囊灌了一口,喘勻了氣,指著前方黑暗,“冇事,往前走大概三裡地,有個向上的通風口殘骸,從那兒能出去,出去就是亂石灘邊緣,不過這段路不太平。”
“怎麼個不太平法?”
趙疤子沉默了一下,聲音更低了。
“這坑底下以前埋了不少人。礦塌的時候,來不及跑的,都在這兒。”
“後來周家清理屍體,也冇清乾淨。有些地方怨氣重,有時候能聽見怪聲,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
他頓了頓,“還有最近這怪味越來越重,我懷疑周家是不是在這底下,又埋了什麼東西,或者在搞什麼名堂。”
薑嘯的心臟微微收緊。
周家在海眼祭壇搞祭祀,這廢棄礦坑深處的異常,會不會也與之有關?
“走,小心點。”
他冇再多說,示意兩人跟上。
接下來的路,走得更加艱難。
地麵濕滑,礦渣鬆軟,一腳踩下去,半隻腳都陷進去。
頭頂不時有細小的碎石掉落,啪啪作響。
那窸窣的怪聲時遠時近,有時候像是在耳邊,有時候又像是從極深的地底傳來。
狗剩緊緊挨著疤叔,身體抖得厲害。
趙疤子雖然嘴上硬,但握礦鎬的手,指節也捏得發白。
薑嘯走在最前,重瞳全力運轉。
灰金色的光芒,如同兩盞微弱的探照燈,掃視著前方每一寸黑暗。
他不僅在看,更在用神識感知。
這礦坑深處,殘留的怨念和某種詭異的能量波動,比外麵濃烈得多。
走了約莫一裡地,前方出現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
地上散落著一些已經鏽成鐵疙瘩的礦車零件,還有幾具白骨。
白骨半埋在礦渣裡,姿勢扭曲,有的蜷縮著,有的向前伸著手。
像是在最後一刻還在徒勞地爬行。
骨頭顏色發黑,顯然不是正常死亡。
趙疤子停下腳步,對著那些白骨,默默地抱了抱拳。
狗剩也跟著學,嘴唇哆嗦著,無聲地唸叨著什麼。
薑嘯看著那些白骨,心頭沉重。
這些都是當年的礦奴。
和他之前遇到的阿石他們一樣,被周家如同螻蟻般丟棄在這裡。
狗剩忽然扯了扯趙疤子的衣角,聲音帶著哭腔。
“疤叔,你看那邊是不是阿花姐的頭巾?”
薑嘯順著狗剩指的方向看去,在一具蜷縮的白骨旁邊。
礦渣裡露出一角褪色發黑的碎布。
依稀能看出原本是紅色的,上麵繡著歪歪扭扭的花紋。
趙疤子身體猛地一顫,跛著腳踉蹌走過去。
蹲下身,哆嗦著手,把那角碎布撿起來。
他盯著那塊布,看了很久,喉嚨裡發出如同野獸受傷般的嗚咽。
最終,他把碎布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懷裡貼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