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節度使府。?
夜色濃稠如墨，沉重的壓在燕京城之上。
已是萬籟俱寂的子夜時分，唯有城中的節度使府邸依舊是燈火通明。
高大的圍牆外，甲士林立，戈戟森然，將府邸拱衛得如同鐵桶一般，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肅殺的氣息。
匈奴大軍屠戮甘州諸城，目前正由阿不遲帶領，向東進發，龍家西部麵臨直接威脅。
而另一支留在那不紮托城的匈奴軍隊則不斷襲擾北部邊境，將駐紮在那裏的邊軍牢牢咬住。
西征軍深入姚家轄地，現在的情況下，兇險萬分，隨時有可能遭遇阿不遲率領的主力。
繁重的軍務，以及轄地內的無數事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節度使府決斷。
節度使府的書房，是龍瑤日常處理政務的地方。
書房分為內外兩進。外間，幾名文吏正忙碌著，燭火在他們疲憊的眼瞼下跳動。
內間，纔是這片權力中樞的核心。
書房之中，爐膛中的炭火燒得正旺，跳躍的紅光碟機散夜寒。
一爐上好的檀香靜靜燃燒著，青煙裊裊，縈繞盤旋。
身著素色常服的龍瑤端坐於寬大的紫檀案桌之後。燭光映照著她清麗卻難掩疲憊的側臉，眉宇間凝著一股化不開的憂慮與決絕。
她手中正急速翻閱著一份緊急軍報，案桌上案桌之上，事關軍務政務的奏報整齊的堆疊，宛若數座小山。
在她的下首位，龍清鈞勉強維持著跪坐的姿態。
少年麵前的案幾上也攤著不少文書，但他眼神飄忽，手指無意識地撚著紙頁邊緣，心思全然不在眼前的軍政要務上。
若非姐姐嚴令，他此刻怕是早已跨上戰馬，沖向西邊那刀光劍影的所在，去尋他的師父去了。
書房內還有一人，便是金家商鋪那位劉小姨——劉玉娟。
她一身樸素的女裝，卻掩不住那玲瓏有致、充滿生命力的身段。
此刻，她安靜地跪坐在龍瑤身側，素手執墨，輕輕地在端硯中研磨。
她時而會將龍瑤批閱妥當的奏報仔細歸類，送到外間交給文吏處理。
自大軍出征後，她便成了這節度使府的常客，來打探登臨的安危。
如今燕京城謠言四起，有說西征軍全軍覆沒，有說他們已投降匈奴，種種流言沸沸揚揚，令劉小姨整日裏心中如十五個木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龍瑤知其心意，亦欣賞她細心伶俐，於是允許她留在身邊。
劉小姨對龍瑤的決定自然是千肯萬肯能的。
因為，自己留在龍瑤身邊幫忙，就能看到前線的一手資料，不會被外麵的流言擾亂心緒。
幾日接觸下來，劉玉娟對這位看似柔弱的大公主越來越欽佩。
這位貌似柔弱的女子，似乎擁有無窮智慧，而且意誌堅韌，處事公允果斷。
她知道，正是由於這位大公主的精心治理，龍家轄地的百姓才得以安居樂業，腳下這片土地才會成為漢人們嚮往的地方。
唯一讓劉玉娟不甚舒服的是，龍瑤有意無意之間，總會問一些登臨的事情。
女人的感覺是十分敏銳的，劉玉娟隱隱覺得，大公主不僅僅是關心登臨這麼簡單。
“蹬！蹬！蹬！”?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響起，最終在書房外戛然而止。
龍瑤執筆的手猛地一顫，一滴墨汁暈染在奏報上，迅速洇開一片墨痕。她的心絃瞬間繃緊到了極致。如此深夜，如此倉惶的腳步，隻能是緊急軍報！
他們出征僅僅六日……難道……
劉玉娟手中的墨錠無聲滑落，她的呼吸驟然停滯，一雙美眸死死盯住門口方向。
“是不是西征軍的戰報？！快給我瞧瞧！！！”
最先反應過來的竟是龍清鈞，少年“霍”地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就向外衝去。
“世子，正是西征軍的戰報！是登臨將軍親命，以鷹隼送抵燕京的！”門外傳來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和崇敬。
龍清鈞一把拉開了沉重的書房門扇，急不可耐地伸出雙手：“快！快拿來！”
“是！”隨著信箋解封的細微悉索聲，外間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死寂。
龍瑤強作鎮定地端坐著，心頭卻已是焦灼萬分，恨不能立刻知道戰報承載的究竟是天堂還是地獄的訊息。
她輕咳一聲，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玉娟，你去……”
話音未落，外間猛然爆發出龍清鈞那暢快大笑：“哇哈哈哈！不愧是我師父啊！牛逼！太牛逼啦！哈哈哈……”
所有的矜持和剋製瞬間崩塌！
“臭小子！還不快把戰報拿進來！！”龍瑤的怒斥幾乎是同時響起。
在她出聲之時，劉玉娟則像離弦之箭般起身，裙裾帶風地沖了出去。
她一把從龍清鈞手中奪過那份戰報，又快步回到龍瑤身邊，將戰報呈上，隨即緊緊跪坐在側，屏住呼吸，伸長脖頸，目光灼灼地等待著。
龍清鈞眉飛色舞地踱步回來，嘴裏還在喋喋不休：“師父太神了！重甲軍簡直就是天兵天將！
姐姐都怪你，要是讓我跟著去，怎麼也能砍下幾個匈奴狗頭……”
少年意氣，溢於言表。
龍瑤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展開了戰報。
她與劉玉娟的目光一同掃過字句。
關於登臨囚禁沈榮的一筆，兩人幾乎是一掠而過。
但當目光觸及“虎牙要塞”四個字以及其後的戰鬥描述時，兩位女子的瞳孔驟然收縮！
戰報以極其平實的筆觸，記錄了那場驚天動地的戰鬥。
辰時一刻，匈奴大將賀蘭血隼親率一萬精銳步騎猛攻虎牙要塞。
麵對如山壓境的敵軍，登臨竟隻率百名重甲軍出城迎戰！
鏖戰竟日，血染荒原……戰果赫然在目：斬殺西域步卒三千，匈奴鐵騎兩千！更陣斬匈奴悍將不與脫、那不列雄！
重甲軍無人傷亡！
每一個冰冷的數字背後，都蘊含著令人頭皮發麻、渾身戰慄的力量！
一百對一萬？步兵對騎兵？零戰損？斬殺五千？！
其中還包括匈奴引以為傲的精銳騎兵？
這一切，簡直如同神話傳說！
若非二女熟悉登臨的人品，知道他絕不會在此大事之上說謊，絕對會認為他在吹大牛。
龍瑤握著戰報的手微微顫抖，她一個字一個字，足足看了三遍！她甚至悄悄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清晰的痛感才讓她確認這並非幻夢。
她強忍住巨大的喜悅，猛地將戰報拍在案桌上，“登將軍威武！重甲軍威武！！！”
她霍然抬眼，看向兀自興奮難抑的龍清鈞，“清鈞！你不是一直嚷著要幫你師父嗎？好！現在機會來了！有三件軍務交給你！辦得好，便是對你師父最大的助力！”
龍清鈞見姐姐神色前所未有的鄭重，立刻收起嬉笑，挺直腰板，正色抱拳：“大公主請吩咐！清鈞萬死不辭！”
龍瑤語速極快卻清晰無比：
“第一，即刻擬令！正式任命登臨取代沈榮，為征西副將！這道至關重要的委任軍令，必須由你親筆書寫，加蓋節度使印璽！”
“第二，你師父戰報中提及，亟需大量優質精鐵鑄造重甲，以及多種軍中急需藥材。
此事由你全權負責！無論是向金家商鋪採買，還是調動府庫資源，亦或徵集民間工匠，但有需求，無有不準！”
“第三，此乃我龍家、我漢家子弟對匈奴前所未有之大捷！必須大張旗鼓，舉城歡慶！
更要立刻擬寫捷報檄文，傳檄天下，揚我軍威，震懾敵膽！
讓天下人都知道，匈奴並非不可戰勝！”
她目光灼灼地注視著弟弟，“此三件軍務，若有一件辦砸了……我便禁足你一年！聽見沒有？”
龍清鈞胸膛劇烈起伏，聲音洪亮而堅定：“成！大公主放心！清鈞絕不讓您失望！”
燭火搖曳，將少年挺立的身影拉長在牆壁上。那份來自虎牙要塞、沾染著血與火的戰報，靜靜地躺在案頭，如同一顆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迅速擴散，即將席捲整個燕京，乃至更廣闊的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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