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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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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血色荒原

離開黑石營地三個時辰後,陸仁看見了烽火。

那是地平線上一點搖曳的赤紅色光焰,在灰黃色的天幕下倔強地燃燒著,像一顆滴血的星辰。隨著距離拉近,光焰逐漸清晰——那不是普通的烽火,而是以某種特殊燃料混合陣法之力點燃的“預警烽炎”,焰高三丈,頂端有符文流轉,即使在白日也清晰可見。

烽火下方,是一座依山而建的軍事堡壘。

第七烽火台。

與其說是“台”,不如說是一座小型要塞。城牆高約十丈,以域外戰場特有的“黑曜石”壘砌而成,表麵佈滿刀劈斧鑿的痕跡和乾涸發黑的血漬。城牆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箭塔,塔頂架設著閃爍著寒光的巨弩,弩箭粗如兒臂,箭簇上刻有破魔符文。城牆外圍挖有三道壕溝,溝底插滿倒刺,更遠處還散佈著拒馬、陷坑和殘留的陣法波動。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味道——硫磺、焦土、血腥、藥草,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空間撕裂感。

陸仁的腳步在距離烽火台五裡外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前方已經進入了警戒區。他能感知到,地麵之下、空氣之中、甚至空間夾層裡,都佈設著密密麻麻的探測法陣和警戒禁製。貿然闖入,會立刻被陣法標記、鎖定,甚至攻擊。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損的衣袍,遮麵的布巾早已在趕路中被風吹掉,此刻露出蒼白卻堅毅的麵容。肩頭的傷口經過造化碎片和丹藥的持續治療,已經結痂,但內部被魔火侵蝕的經絡仍需時間修復。最麻煩的還是根基——混沌戰意形成的“縫合線”在持續奔行和幾次小規模遭遇戰後,已經開始有鬆動的跡象,傳來陣陣鈍痛。

“必須儘快進入據點,爭取調息時間。”陸仁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

剛走出不到百步,左側地麵忽然亮起一圈淡金色的陣法紋路!

“止步!”

厲喝聲從城牆方向傳來,伴隨著弓弦拉緊的咯吱聲和法弩充能的嗡鳴。三道身影從城牆上躍下,落地時輕如鴻毛,顯示出不俗的身法修為。

為首的是個中年修士,身穿聯軍製式的玄黑色輕甲,胸前佩戴著代表“巡查使”的銀質徽章。他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氣息赫然是神府中期。身後兩人則是靈海巔峰,手持長槍,一左一右封住陸仁兩側去路。

“報上身份、來意、所屬勢力。”中年巡查使聲音冰冷,目光在陸仁身上掃過,尤其在破損的衣袍和蒼白的臉色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皺,“此處乃第七烽火台防區,閑雜人等不得靠近。”

陸仁停下腳步,平靜道:“散修,陸仁。為虛空裂隙戰事而來。”

“散修?”中年巡查使眼神更加懷疑,“哪個區域的散修?可有身份銘牌?為何重傷至此?”

一連串問題拋來,顯然對陸仁的說辭並不相信。如今戰事將起,姦細、探子、甚至被天魔控製的傀儡都可能偽裝成散修混入據點,由不得他們不謹慎。

陸仁沉默了一瞬。他原本想低調進入,但眼下這情形,若不表明部分身份,恐怕連門都進不去。

“我來自南域。”他緩緩說道,右手抬起,掌心向上。

一點微光在掌心浮現,起初黯淡如螢火,隨即迅速明亮起來,化作一團溫暖而不刺眼的乳白色光暈——這是啟明碎片最基礎的運用,純粹的光之法則顯化,不帶攻擊性,卻有著天然的凈化與辨識特性。

光暈出現的剎那,中年巡查使瞳孔猛然收縮!

他不是沒見過修鍊光係功法的修士,但眼前這團光給他的感覺截然不同——它純凈得不染塵埃,溫暖中蘊含著某種古老而尊貴的道韻,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照亮一切迷霧。更重要的是,這光讓他體內運轉的真元都隱隱產生共鳴,那是麵對更高層次法則時本能的敬畏。

“這是……”中年巡查使的聲音凝重起來。

“北辰傳人,陸仁。”陸仁收回光暈,聲音依舊平靜,“夠了嗎?”

三個字,如同驚雷在三人耳邊炸響!

“北辰傳人”這四個字,在如今的九域或許對年輕一代有些陌生,但對於在域外戰場廝殺多年的老兵來說,卻有著非同尋常的分量。萬年前率領九域抵抗天魔入侵的領袖,上古丹道之祖,鎮界天盤的主人……哪怕隻是得到其萬一傳承,也足以讓人肅然起敬。

中年巡查使臉色變了數變,眼中懷疑未消,但多了幾分鄭重。他仔細打量著陸仁,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偽。片刻後,他沉聲道:“閣下所言若屬實,事關重大。請隨我來,但需接受進一步查驗——這是規矩,還請見諒。”

陸仁點頭:“理解。”

在兩名靈海修士的“護送”下,陸仁跟著中年巡查使走向烽火台。沿途,他能感覺到數十道目光從城牆各處投來,帶著審視、好奇、警惕,甚至一絲若有若無的敵意。烽火台內的氣氛比外麵感知的更加緊張,每個修士臉上都寫滿了凝重,空氣中瀰漫著大戰將至的壓抑感。

穿過厚重的包鐵木門,進入要塞內部。裏麵比外麵看起來更擁擠,到處是臨時搭建的帳篷和簡易棚屋,受傷的修士躺在擔架上呻吟,藥師匆匆穿梭其間,鐵匠鋪裡傳來叮叮噹噹的鍛造聲,空氣中混雜著藥味、汗味和金屬灼燒的氣味。

中年巡查將陸仁帶到一座相對完好的石樓前。石樓高三層,門口站著四名全身覆甲、氣息剽悍的守衛,修為皆是靈海後期。

“在此等候。”中年巡查使說完,獨自進入石樓。

陸仁站在原地,默默調息,同時觀察著四周。他能感覺到,石樓內至少有四道強大的氣息,其中一道晦澀深沉,如淵如嶽,應該是法相境強者。另外三道皆是神府巔峰,氣血旺盛,顯然久經沙場。

約莫一炷香時間後,中年巡查使走了出來,臉色複雜地看著陸仁:“將軍要見你。跟我來。”

石樓內部比想像中寬敞,一層是議事廳,此刻空無一人。沿著石階上到二層,進入一間佈置簡單的房間。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沙盤,沙盤上以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記著地形、兵力部署和疑似天魔聚集點。四道人影圍在沙盤旁,正在低聲討論什麼。

聽到腳步聲,四人同時轉過頭來。

為首的是位白髮老者,身穿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麵容清臒,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似平凡,但陸仁能清晰感知到,那具看似瘦弱的身體裏,蘊含著何等恐怖的力量——法相初期,而且是根基極其紮實、距離中期隻差一線的法相初期!

老者左側站著一位身穿赤紅鎧甲、滿臉絡腮鬍的壯漢,氣息暴烈如火,神府巔峰。右側是一位麵容冷峻、背負長劍的中年女子,同樣是神府巔峰,氣質鋒銳。最後一人則是個身材微胖、笑眯眯的中年文士,穿著聯軍參謀製式的長衫,手裏把玩著一枚玉簡,修為也是神府巔峰。

四道目光同時落在陸仁身上,帶著審視、探究,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疑。

“晚輩陸仁,見過諸位前輩。”陸仁拱手行禮,不卑不亢。

白髮老者,也就是中年巡查使口中的“韓將軍”,上下打量了陸仁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你說你是北辰傳人,有何憑證?”

陸仁沒有廢話,再次催動啟明碎片,這一次,他讓光暈中多了一絲屬於天盤令的古老道韻——雖然天盤令本身因耗儘力量而黯淡,但其特有的氣息與碎片同源,陸仁可以模擬一二。

光暈升騰,在房間中央化作一個朦朧的虛影。虛影中隱約可見一枚古樸令牌的輪廓,令牌表麵有星辰流轉、山河隱現的異象,雖然模糊,但那股蒼茫、浩大、彷彿承載一方世界的氣息,卻做不得假。

“天盤令投影……”背負長劍的中年女子低聲喃喃,眼中閃過一絲震動。

赤甲壯漢眉頭緊鎖:“光有氣息還不夠!誰知道是不是用了什麼秘法偽裝?北辰傳承斷絕萬年,突然冒出個傳人,還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未免太巧!”

“王統領言之有理。”微胖文士笑眯眯地介麵,目光卻如刀子般在陸仁身上掃過,“小友,非是我等不信,隻是戰事緊急,姦細橫行,不得不謹慎。你既然自稱北辰傳人,可敢接受‘問心鏡’查驗?”

問心鏡,聯軍常用的一種法器,能映照出被查驗者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情緒波動和部分記憶片段,雖不能窺探全部私隱,但足以判斷其是否說謊、是否被控製、是否懷有惡意。

陸仁眉頭微皺。問心鏡他聽說過,此鏡對神魂有一定負擔,若在平時他無所謂,但現在他神魂本就受損,再經問心鏡照射,可能會加重傷勢。更重要的是,他身懷太多秘密——四塊碎片、北辰轉世、母親被囚、天命派陰謀……這些若被問心鏡映照出蛛絲馬跡,後果難料。

見他遲疑,赤甲壯漢王統領冷哼一聲:“怎麼?不敢?”

韓將軍抬手製止了王統領,目光平靜地看著陸仁:“小友若有難處,可以直言。但戰前混入姦細的後果,你應該清楚。老夫韓百川,坐鎮第七烽火台三十年,見過太多偽裝潛入、裏應外合的慘劇。若不能證明清白,老夫隻能將你暫時扣押,待戰後再行處置。”

話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法相境的氣勢哪怕隻是泄露一絲,也讓房間內的空氣凝重了數倍。

陸仁沉默片刻,緩緩道:“問心鏡,我可以接受。但晚輩有傷在身,神魂受損,可否由韓將軍親自施為,將探查範圍限定在身份真偽與來意善惡?”

由法相強者親自控製問心鏡,可以做到更精準的探查,減少對神魂的衝擊和無關資訊的暴露。

韓百川深深看了陸仁一眼,點了點頭:“可以。”

他右手一翻,掌心出現一麵巴掌大小的古樸銅鏡。鏡麵非銅非玉,泛著幽幽青光。韓百川將銅鏡對準陸仁,口中念念有詞,鏡麵頓時亮起,一道柔和的青光將陸仁籠罩。

陸仁沒有抵抗,放鬆心神,任由青光滲透。

剎那間,他感覺到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拂過神魂表層。一些記憶碎片不由自主地浮現:幼年時父親嚴厲卻慈愛的教導、南域星辰閣的建立、百域大會的激戰、冰凰巢穴中蘇沐雪的回眸、葬星穀內幽泉猙獰的麵孔、父親透過天盤令傳來的悲痛講述……

這些記憶如同走馬燈般在問心鏡中快速閃現,雖然模糊,卻足夠真實。

尤其當鏡光映照出陸仁內心深處最本真的念頭時——那種對天魔的憎惡、對九域存亡的關切、對參戰的決意、以及對救母的執念——都清晰無誤地傳遞出來。

“夠了。”韓百川忽然收鏡,青光消散。

他看向陸仁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同,有驚訝,有讚許,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你真是北辰傳人……而且,你經歷了這麼多。”

王統領、中年女子和微胖文士都看到了鏡中閃過的片段,雖然零碎,但足以證明陸仁的身份和立場。三人對視一眼,敵意和懷疑消減了大半。

“晚輩傷勢未愈,讓前輩見笑了。”陸仁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問心鏡的照射雖然溫和,但對此刻的他來說仍是負擔。

韓百川擺擺手,從懷中取出一枚碧綠色丹藥遞過來:“這是‘養神丹’,六品中階,對神魂恢復有裨益。服下吧。”

陸仁沒有推辭,接過丹藥服下。一股清涼之氣直衝識海,疲憊感頓時緩解了不少。“多謝將軍。”

“坐。”韓百川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待陸仁坐下後,神色凝重道,“既然你是北辰傳人,那有些話,老夫便直說了。陸小友,你來得正是時候,但也來得……不是時候。”

二、戰雲壓城

“此話怎講?”陸仁問道。

韓百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沙盤。沙盤中央,一片區域被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那裏地形扭曲,標記著一個不斷旋轉的黑色漩渦符號。

“這裏,就是虛空裂隙。”韓百川的聲音沉重,“三個月前開始出現空間異常波動,兩個月前穩定成形,最初隻有三丈寬,隻能通過少量低階天魔。聯軍及時佈防,將其壓製在可控範圍內。”

“但一個月前,裂隙開始加速擴張,如今寬度已達百丈!邊緣極不穩定,每天都會爆發數次小規模空間亂流,噴吐出大量魔氣和零星天魔。最麻煩的是,根據陣法師和天機閣的聯合推演,裂隙深處已經形成了三條相對穩定的‘通道’,每一條通道彼端,都至少連線著一名法相境天魔將!”

陸仁心中一凜。三條通道,三個法相天魔將,與之前得到的情報吻合。

“聯軍目前的部署如何?”他沉聲問。

微胖文士,也就是參謀劉先生介麵道:“第七烽火台是距離裂隙最近的主要據點之一,常駐兵力三千,其中靈海境八百,神府境五十。韓將軍是此處最高統帥,法相初期修為。王統領、李統領(中年女子)和我,都是神府巔峰,各領一部。”

“除此之外,從三天前開始,聯軍總部陸續向此處增援。目前城內總兵力已達五千,神府境超過八十。法相強者方麵,除了韓將軍,還有兩位客卿長老——‘鐵掌’趙山,法相初期;‘妙音仙子’蘇琴,法相初期。總共三位法相。”

三位法應對三個天魔將,看似勢均力敵,但陸仁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天魔將個體戰力通常強於同階人族修士,而且天魔大軍數量龐大,低階天魔雖然個體弱小,但形成規模後,配合魔氣侵蝕,足以拖垮數倍於己的人族軍隊。

“防禦計劃是什麼?”陸仁看向沙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

李統領,也就是背負長劍的中年女子,聲音清冷:“計劃分三層。外層,以壕溝、陷坑、陣法延緩天魔衝擊速度,消耗其有生力量。中層,以城牆和箭塔為依託,進行遠端打擊和區域性攔截。內層,也是最後防線,由三位法相大人率領精銳,在裂隙下方佈設‘三才封魔大陣’,嘗試在裂隙崩潰的瞬間將其重新封印,至少也要將其擴張速度壓製到最低。”

她頓了頓,補充道:“但這個計劃有個致命缺陷——三才封魔大陣需要時間啟動,且啟動時不能受到嚴重乾擾。而裂隙崩潰時,必然有海量天魔湧出,三位法相大人需要分心抵禦天魔攻擊,很難保證陣法順利完成。”

“所以需要有人去吸引火力,或者……提前破壞掉裂隙的某些關鍵節點,削弱其崩潰時的爆發強度。”劉先生看向陸仁,意味深長。

陸仁立刻明白了他們的意思:“你們想讓我帶隊去破壞節點?”

“不是‘想’,是‘需要’。”韓百川直言不諱,“我們原本有一支擅長突襲的精銳小隊,隊長是神府後期,隊員都是靈海巔峰中的佼佼者。但三天前,他們在執行一次偵察任務時遭遇伏擊,隊長重傷,三名隊員隕落,小隊已經失去戰鬥力。”

“我們需要一支新的尖刀,在決戰開始前,潛入到裂隙附近,找到並摧毀至少一個‘空間錨點’。根據陣法師分析,裂隙之所以擴張這麼快,是因為彼端的天魔在通道內設定了多個空間錨點,強行撕扯、穩固通道。摧毀錨點,能極大延緩裂隙崩潰的時間,甚至可能降低其最終規模。”

“這個任務非常危險。”王統領沉聲道,“裂隙周圍百裡,已經魔氣瀰漫,到處都是遊盪的天魔和它們佈設的警戒陷阱。越靠近裂隙,空間越不穩定,隨時可能遭遇空間裂縫或亂流。更別說,那裏很可能有高階天魔坐鎮。”

“成功率不足三成,生還率……不足一成。”李統領補充,語氣冰冷,卻陳述事實。

房間裏陷入短暫的沉默。

陸仁看著沙盤上那個黑色漩渦,腦海中閃過父親的話、母親在時光禁地中的身影、酒叔在劍塚的等待、蘇沐雪傳承未竟的約定……還有身後這片土地上,無數像南宮月、蘇淺雪那樣,在後方默默支撐的人們。

他知道,自己沒得選。

“我去。”兩個字,平靜而堅定。

韓百川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但更多是凝重:“陸小友,你傷勢未愈,此事……”

“正因我傷勢未愈,才更合適。”陸仁打斷他,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我現在的狀態,正麵戰場作用有限,但執行突襲、破壞任務,反而可以發揮一些特殊手段。而且,我有些底牌,或許能增加成功率。”

他沒有細說底牌是什麼,但韓百川等人想到了問心鏡中閃過的一些模糊片段——那團熾熱的金色火焰(太陽真火)、那口古樸的大鐘(虛空鐘)、還有那幾塊散發著不同法則波動的碎片……

“既然你決定了,老夫也不再多言。”韓百川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陸仁,“這裏麵是所有關於裂隙錨點的推測位置、已知的陷阱分佈、以及建議的行動路線。但這些都是三天前的資訊,現在那邊情況可能已經大變,你們需要隨機應變。”

“突擊隊成員呢?”陸仁接過玉簡。

“已經給你準備好了。”劉先生拍了拍手。

房門被推開,走進來五個人。

為首的是個身材高大、沉默如山的中年漢子。他身穿厚重的玄鐵重甲,左手持一麵幾乎與人等高的巨型塔盾,右手空著,但指節粗大,佈滿老繭。氣息沉凝,神府初期修為。他的臉上有一道從額角劃到下頜的猙獰傷疤,讓原本憨厚的麵容平添幾分兇悍。

“石嶽,原‘磐石小隊’盾衛,經歷過十七次突擊任務,三次重傷不死。”劉先生介紹,“他原本就是那支受損小隊的副隊長,熟悉情況,經驗豐富。”

石嶽向陸仁抱拳,聲音低沉沙啞:“見過陸隊長。”沒有多餘的話,眼神平靜,彷彿即將執行的任務不是九死一生,而是尋常巡邏。

第二位是個身材瘦小、相貌普通的青年。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勁裝,腰間掛著一長一短兩把匕首,走路時幾乎沒有聲音,氣息收斂得極好,靈海巔峰修為。他的眼睛很亮,看人時習慣性快速掃視,似乎在評估一切細節。

“柳七,綽號‘影子’,斥候,擅長潛伏、偵察、陷阱佈置與拆除。在域外戰場混跡八年,從凝血境活到現在。”劉先生道,“他曾經獨自在魔氣區潛伏三天三夜,帶回關鍵情報。”

柳七向陸仁微微點頭,嘴角扯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隊長,別拖後腿就行。”

第三位是個看起來有些邋遢、頭髮亂糟糟的年輕男子。他穿著聯軍製式的法袍,但上麵沾滿了各種顏色的汙漬和焦痕,手裏還拿著一本厚厚的、封皮破損的筆記,正在快速記錄著什麼。修為靈海後期,氣息不算強,但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專註。

“周墨,陣法師兼魔紋研究員,對天魔的陣法、符文體繫有深入研究,能破解大部分低階魔陣,識別高階魔陣弱點。”劉先生有些無奈,“就是有時候……太投入。”

周墨頭也不抬,一邊記錄一邊喃喃自語:“根據最新空間波動資料,錨點位置修正係數應該在0.873到0.891之間,但還要考慮魔氣潮汐對空間曲率的影響……”

第四位是個麵容清秀、氣質溫婉的少女。她穿著素色衣裙,外罩輕甲,背後揹著一個藥箱,腰間掛著數個儲物袋。修為靈海中期,是五人中最低的,但身上散發出的淡淡葯香和生命氣息,讓人心安。

“白芷,藥師,精通戰場急救、解毒、驅魔。她配置的‘清心散’對低階魔氣侵蝕有奇效。”劉先生語氣溫和了些,“白芷是自願加入的,她說‘總得有人把你們活著帶回來’。”

白芷向陸仁盈盈一禮,聲音輕柔:“陸隊長,請多指教。”

最後一位,卻讓陸仁有些意外——正是之前那個帶他進來的中年巡查使。

“莫千山,巡查使,神府中期,劍修。”劉先生道,“他主動請纓。理由是對這一帶地形最熟,而且……”他看了莫千山一眼,“他想親眼看看,北辰傳人是不是名副其實。”

莫千山抱劍而立,目光銳利地看向陸仁:“陸隊長,醜話說在前頭。任務中我會服從命令,但若你指揮失誤,害了弟兄們,別怪我翻臉。”

**裸的質疑,毫不掩飾。

石嶽眉頭微皺,柳七似笑非笑,周墨還在埋頭計算,白芷有些擔憂地看向陸仁。

陸仁與莫千山對視,平靜道:“可以。若我失誤,你隨時可以接管指揮。但現在,我是隊長,一切行動聽我命令——有問題嗎?”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半步法相的氣息雖然因傷勢而削弱,但那種更高層次境界帶來的威壓,依然讓莫千山感到一陣心悸。他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明白。”

“很好。”陸仁看向五人,“任務內容,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九死一生,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無人動彈。

石嶽沉聲道:“早就該死的人,多活一天都是賺的。”

柳七輕笑:“刺激。”

周墨終於抬起頭,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他鼻樑上什麼都沒有):“這是驗證‘魔陣空間錨定第七假說’的絕佳機會!”

白芷柔聲道:“我準備好了足夠的傷葯和解毒劑。”

莫千山冷哼:“別廢話了,什麼時候出發?”

陸仁目光掃過每一張麵孔,將這些人的樣子刻在心裏。他知道,此行之後,或許有些人就再也回不來了。

“半個時辰後,在此集合。各自檢查裝備,補充丹藥符籙。”陸仁下令,“石嶽,你負責協調武器裝備;柳七,你負責偵察路線和陷阱情報更新;周墨,分析玉簡內的陣法資料,製定至少三條備選路線;白芷,準備足量的通用解毒、療傷、恢復丹藥;莫千山,你熟悉地形,協助柳七規劃路線。”

“是!”五人齊聲應道,各自散去準備。

房間裏隻剩下陸仁和韓百川等人。

“陸小友,這支小隊就交給你了。”韓百川鄭重道,“他們或許不是最強的,但都是經歷過生死、值得信賴的戰士。希望你能把他們帶回來——至少,多帶幾個回來。”

陸仁點頭:“我儘力。”

“另外,這個你拿著。”韓百川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漆黑、表麵有銀色雷紋流轉的球體。球體入手沉重,內部蘊含著令人心悸的毀滅效能量。

“崩界雷。”韓百川語氣凝重,“一次性法器,引爆後可產生相當於法相中期全力一擊的空間湮滅效應,覆蓋範圍三十丈。這是給你們最後的底牌——如果任務失敗,或者你們被包圍無法脫身,用它。至少,能拖幾個墊背的,或者……減少痛苦。”

陸仁握緊崩界雷,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必要時,同歸於盡,或者自我了斷。

“我明白了。”他將崩界雷收入儲物戒。

“去吧,抓緊時間調息。半個時辰後,我為你們送行。”韓百川揮揮手,轉過身去,看向沙盤上的黑色漩渦,背影顯得有些蕭索。

陸仁離開石樓,在一位士兵的引領下,來到一間臨時分配給他的靜室。

靜室很小,隻有一張床鋪和一個蒲團,但設有簡單的隔音和聚靈陣法。陸仁盤膝坐下,先取出韓百川給的養神丹又服下一顆,然後開始檢查自身狀態。

根基處的“戰意縫合線”在問心鏡照射後,又有鬆動的跡象,隱隱作痛。他不得不再次調動混沌戰意,小心翼翼地進行加固。這個過程痛苦而耗費心神,但不得不做。

真元恢復到了五成左右,勉強夠用。神魂在養神丹的滋養下好了些,但距離全盛狀態還差得遠。太陽真火消耗過半,雖然可以緩慢恢復,但短期內難以作為主要攻擊手段。虛空鐘依舊沉寂,天盤令黯淡。

“底牌……隻剩冰凰真羽了。”陸仁撫摸著儲物戒,裏麵那根冰藍色羽毛散發著淡淡的寒意。這是淩千雪給他的保命之物,蘊含法相巔峰一擊,但隻有一次機會,必須用在最關鍵的時刻。

他收斂心神,開始運轉《九陽歸一》功法,吸收周圍稀薄的靈氣,緩緩恢復真元。同時,他將神識沉入韓百川給的玉簡,仔細研究裏麵的情報。

玉簡內的資訊很詳細。虛空裂隙位於一處名為“斷魂穀”的盆地中央,周圍地形複雜,多山石、溝壑,利於隱蔽,但也利於埋伏。根據陣法師推測,空間錨點可能有三個,分別位於裂隙的東、南、西三個方向,距離裂隙核心約十裡左右。

每個錨點周圍,都檢測到強烈的魔氣反應和空間波動,疑似有高階天魔駐守。已知的陷阱型別包括:魔氣腐蝕陣、噬魂迷霧、地刺陷阱、自爆魔蟲巢穴等。路線圖示註了三條相對安全的潛入路徑,但都註明“三天前資訊,可能已變化”。

陸仁將這些資訊牢牢記住,在腦海中模擬著可能遇到的情況和應對方案。

時間悄然流逝。

半個時辰將至時,陸仁忽然感覺到懷中某物微微一熱。

是傳訊符。

他取出三枚不同的傳訊符——一枚來自冰神宮方向(淩千雪轉交的陸擎天專用符),一枚來自天楓帝國(蘇淺雪執掌的蛛網專用頻道),還有一枚……來自天機閣製式,但氣息屬於諸葛明。

先啟用冰神宮那枚。陸擎天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比之前天盤令通訊清晰許多,顯然是用上了冰神宮的傳訊陣法加持:

“仁兒,剛接到聯軍通報,你已抵達第七烽火台,並接下了突擊任務。為父……不知該說什麼。隻囑咐一句:活著回來。你母親還在等你,為父也在等你。冰神宮這邊一切安好,淩聖女已出關,修為大進,她讓我轉告你——‘冰凰真火,可焚魔穢,必要時無需吝嗇’。蘇丫頭(蘇沐雪)還在深層傳承中,但氣息平穩,進展順利。勿念,保重。”

聲音到最後,有些哽咽,但強行剋製住了。

陸仁心中暖流湧動,默默回應:“父親放心,我會回來。告訴淩師姐,她的心意我領了。沐雪……讓她安心。”

傳訊符光芒黯淡。

接著啟用天楓帝國那枚。蘇淺雪冷靜理智的聲音傳來,語速很快,資訊密集:

“閣主,根據蛛網最新情報:一、虛空裂隙彼端已確認的三位天魔將代號分別為‘裂骨’、‘噬魂’、‘蝕心’,實力預估在法相初期到中期之間,擅長的能力與代號相關。二、聯軍內部可能有姦細,等級不高,但能接觸到部分兵力調動資訊,你們行動需注意保密。三、東海海皇宮有異動,疑似有高層與域外接觸,但與當前戰場暫無直接關聯。四、南宮月已率領星辰閣三百精銳抵達中域邊境待命,隨時可支援。五、思瑤女帝調動帝國戰略儲備,三十車‘破魔箭’、‘鎮魂符’已發往前線。保重,等你凱旋。”

一如既往的高效、全麵。陸仁甚至能想像出蘇淺雪在星辰閣總部,麵對無數情報卷宗,快速篩選、分析、下達指令的樣子。

“辛苦了。告訴南宮月和女帝,心意收到。你們也保重。”陸仁簡單回復。

最後,是諸葛明那枚。啟用後,傳來的聲音卻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沙啞,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陸兄……抱歉,我現在狀態不太好。長話短說:天機閣內部清查已有進展,發現了三個可疑節點,但我的人剛觸及表層,就遭到反噬……對方很謹慎,沒留下痕跡。我懷疑,他們早就知道我在調查,甚至可能故意泄露了些假線索。”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另外,我昨夜強行推演虛空裂隙變數,遭到強烈反噬,神魂受損。但窺到了一角未來……我看到,裂隙崩潰時,戰場會出現一道‘裂痕’,不是空間的裂痕,而是……人心的裂痕。有人會背叛,在最關鍵的時刻。我看不清是誰,但那股氣息……很熟悉,又很陌生。陸兄,務必小心身邊的人,尤其是……那些看似絕對可信的人。”

“還有,關於幽冥淵輪迴碎片的最新訊息:三天前,幽冥淵外圍的死亡法則濃度突然暴增三成,疑似有異寶出世或強者隕落,吸引了多方勢力。你若要去,需加快速度,但也要更小心。”

“我能幫你的不多了……天機閣內部已經開始限製我的許可權。陸兄,保重。若我……出了什麼事,不必尋我,繼續你的路。九域的希望,在你身上。”

傳訊到此戛然而止。

陸仁握著那枚光芒徹底黯淡、甚至出現細微裂痕的傳訊符,臉色凝重。諸葛明的話資訊量巨大,且充滿不祥的預感。

人心的裂痕?背叛?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他腦海中閃過烽火台內一張張麵孔:韓百川的沉穩、王統領的暴躁、李統領的冷峻、劉先生的精明、石嶽的沉默、柳七的機敏、周墨的狂熱、白芷的善良、莫千山的質疑……

會是誰?還是說,背叛者不在第七烽火台,而在聯軍更高層?

還有諸葛明自己的處境……天機閣內部的鬥爭已經白熱化到了這種程度嗎?限製許可權,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陸仁將傳訊符收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完成任務,在裂隙崩潰前削弱其威力。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裝備,推開靜室的門。

門外,石嶽五人已經整裝待發。

石嶽換上了一套更加厚重的暗金色重甲,塔盾表麵多了一層淡金色的防護塗層,腰間掛著三把短柄重鎚。柳七依舊一身不起眼的勁裝,但腰間多了幾個鼓囊囊的皮袋,靴筒裡隱約可見寒光。周墨抱著他那本厚厚的筆記,背上多了一個裝滿捲軸和工具的大揹包。白芷的藥箱換成了更大的款式,腰間儲物袋鼓鼓囊囊。莫千山依舊抱劍而立,但換上了一身便於活動的輕甲,眼神銳利。

五人看到陸仁出來,同時挺直身體。

“隊長,突擊小隊‘曜陽’全員到齊,請指示!”石嶽沉聲報告,聲音在走廊中回蕩。

陸仁目光掃過五人,點了點頭:“出發。”

三、送別

烽火台西門,一處偏僻的出口。

韓百川、王統領、李統領、劉先生四人站在那裏,為陸仁六人送行。沒有盛大的儀式,沒有慷慨激昂的演講,隻有沉默的注視和沉重的託付。

天色漸暗,夕陽如血,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地圖和情報都記住了?”韓百川最後一次確認。

“記住了。”陸仁點頭。

“崩界雷收好了?”

“在儲物戒裡。”

韓百川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壺酒,倒了七杯。酒液渾濁,卻散發著濃烈的香氣,是域外戰場特有的“斷頭酒”——出征前喝一碗,要麼砍了敵人的頭回來,要麼自己的頭留在戰場上。

“喝了這碗酒,黃泉路上不回頭。”韓百川將酒杯一一遞給六人,自己也端起一杯,“老夫等你們回來慶功!”

六人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酒很烈,從喉嚨燒到胃裏,卻也讓血液沸騰起來。

“走了。”陸仁將酒杯摔碎在地上,轉身走向緩緩開啟的側門。

石嶽五人緊隨其後,沉默而堅定。

側門外,是一條通往斷魂穀方向的隱秘小路,被陣法掩蓋,不易被發現。六人迅速沒入昏暗的天色中,消失在山石之間。

韓百川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動。

王統領忍不住道:“將軍,他真的行嗎?那麼重的傷……”

“不行也得行。”韓百川聲音沙啞,“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而且……我相信北辰丹帝選中的人,不會那麼簡單。”

李統領輕撫劍柄:“但願如此。”

劉先生嘆了口氣,看向遠處天邊——那裏,虛空裂隙所在的方向,天空已經變成了詭異的紫黑色,如同一個不斷擴大的傷口,流淌著毀滅的膿血。

“時間不多了。”他喃喃道。

……

斷魂穀方向三十裡外,一處隱蔽的山坳裡。

陸仁六人停了下來,做最後的休整和路線確認。

從這裏開始,魔氣濃度明顯上升,空氣中開始出現淡淡的紫色霧靄,那是低階魔氣與天地靈氣混合形成的“魔瘴”,長時間吸入會侵蝕經脈、影響神智。白芷給每人發了一枚“清心丹”含在口中,可以抵禦大部分魔瘴侵蝕。

柳七蹲在地上,手指在地麵劃動,以真元勾勒出簡單的地形圖:“我們現在在這裏。前方十五裡,是第一道天魔警戒線,那裏佈置了‘魔眼陣’,任何活物經過都會被感知到。我建議從左側的‘鬼愁澗’繞過去,那裏地形複雜,魔眼陣覆蓋不全,但需要多走十裡,且可能遭遇遊盪的魔化妖獸。”

周墨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湊過來盯著地圖:“根據空間波動資料,鬼愁澗附近在六個時辰前發生過一次小型空間震蕩,可能形成了不穩定的空間裂縫,危險係數增加37%。但直穿警戒線被發現概率高達82%。綜合評估,繞行鬼愁澗的生存率高出18個百分點。”

陸仁看向石嶽和莫千山:“你們覺得呢?”

石嶽言簡意賅:“聽隊長的。”

莫千山皺眉:“鬼愁澗我走過一次,裏麵確實有魔化妖獸,但大多是靈海境,威脅不大。空間裂縫是個變數,但小心點應該能避開。我同意繞行。”

“那就走鬼愁澗。”陸仁拍板,“柳七前出偵察,保持五百丈距離,發現異常立刻傳訊。石嶽、莫千山居中策應,我和周墨、白芷殿後。保持靜默,除非必要,不得動用真元或發出聲響。”

“是!”眾人低聲應道。

隊伍再次出發,這一次更加小心。

柳七如同真正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前麵亂石叢中。石嶽和莫千山一左一右,警惕著兩側。陸仁走在中間,神識最大限度擴散,同時調動洞虛碎片的空間感知,監測著周圍的空間穩定性。周墨一邊走一邊低頭看著手裏的一個羅盤狀法器,上麵指標不斷微調,顯示著空間波動資料。白芷緊跟在陸仁身後,手中扣著幾枚銀針和符籙,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

越往前走,環境越發詭異。

樹木扭曲枯萎,枝幹如鬼爪般伸向天空。地麵上的草木呈現出不正常的紫黑色,有些還流淌著粘稠的液體。空氣中魔瘴越來越濃,視線開始受阻,連神識探查範圍都被壓縮到了百丈以內。

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非人非獸的嘶吼聲,忽遠忽近,讓人毛骨悚然。

一個時辰後,隊伍抵達鬼愁澗入口。

那是一條深不見底的山澗,兩側峭壁陡峭,怪石嶙峋。澗底瀰漫著濃厚的紫色霧氣,看不清下方情況,隻能聽到隱隱的水流聲和……某種窸窸窣窣的爬行聲。

柳七從前方傳回訊息:“入口安全,但澗內霧氣有古怪,能遮蔽部分神識。我感知到至少三股靈海境的氣息在下方遊盪,具體種類不明。”

陸仁看向周墨。周墨手中的羅盤指標瘋狂跳動,他臉色凝重:“澗內的空間結構很不穩定,至少有三處微型的空間褶皺,可能連線著次級空間碎片或臨時空間裂縫。我們不能飛過去,隻能從澗底穿行,但必須避開那些褶皺。”

“走。”陸仁率先躍下峭壁,身法輕盈,如落葉般飄向澗底。其餘人緊隨其後。

落入澗底的瞬間,濃稠的魔瘴撲麵而來,即使含著清心丹,也能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試圖往毛孔裡鑽。視線範圍壓縮到了不足十丈,神識更是被壓製到三十丈左右。

腳下是濕滑的黑色岩石和黏膩的苔蘚,澗水是詭異的暗紅色,散發出腥臭的氣味。兩側石壁上爬滿了紫黑色的藤蔓,藤蔓上開著慘白色的花朵,花心處有類似眼睛的紋路,隨著人的移動而微微轉動,彷彿在窺視。

“這些是‘魔眼藤’,本身沒有攻擊性,但會將看到的影像傳遞給控製者。”周墨低聲道,“我們已經被發現了。”

話音剛落,前方霧氣中傳來急促的爬行聲!

三道黑影從不同方向撲來!

那是三隻形如蜈蚣、但體型大如水牛的魔物!它們全身覆蓋著暗紫色的甲殼,腹下生有數十對鋒利如刀的步足,頭部有兩對猩紅的複眼和一對巨大的螯鉗,口中噴吐著綠色的毒霧。

“腐骨魔蜈!靈海後期!”莫千山拔劍,劍光如雪,“小心毒霧和螯鉗,甲殼堅硬,弱點在頭部複眼之間!”

三隻魔蜈速度極快,轉眼已到近前!

石嶽怒吼一聲,塔盾重重砸在地上!“轟!”一道淡金色的光牆瞬間升起,將眾人護在後麵。兩隻魔蜈撞在光牆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螯鉗瘋狂撕扯,光牆明滅不定。

第三隻魔蜈則從側麵繞來,直撲白芷!

白芷臉色微白,但並未慌亂,素手一揚,三枚銀針激射而出,精準地刺向魔蜈的複眼!魔蜈下意識閉眼,銀針打在眼皮上,發出叮叮輕響,竟被彈開!

眼看螯鉗就要夾住白芷,一道劍光後發先至!

“錚——!”

劍光如匹練,斬在魔蜈的螯鉗關節處!那裏甲殼相對薄弱,且是發力關鍵。莫千山這一劍時機、角度、力道都妙到毫巔,隻聽“哢嚓”一聲,一隻螯鉗應聲而斷!

魔蜈發出痛苦的嘶鳴,動作一滯。

就在此時,陸仁動了。

他沒有用任何華麗的武技,隻是簡單的一步踏出,右手食指淩空虛點。

指尖一點灰濛濛的光華乍現,瞬間沒入魔蜈頭部複眼之間的位置。

“噗!”

魔蜈龐大的身軀猛然僵住,隨即軟軟倒下,生機瞬間斷絕。陸仁那一指,將一縷壓縮到極致的混沌真元打入其大腦,直接絞碎了神魂核心。

秒殺!

另一邊,石嶽也爆發了。他竟主動撤去光牆,在兩隻魔蜈撲來的瞬間,塔盾橫掃!“砰!砰!”兩聲悶響,兩隻魔蜈被巨力砸得倒飛出去,撞在石壁上,甲殼開裂,汁液四濺。

柳七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一隻魔蜈身側,手中短匕精準地刺入甲殼裂縫,一攪一挑,將一顆跳動的魔核剜出。魔蜈抽搐幾下,不再動彈。

周墨則對著最後一隻魔蜈丟擲一張符籙。符籙貼在其背上,瞬間化作無數金色鎖鏈,將其牢牢束縛。石嶽上前補了一錘,結束戰鬥。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到五息。

但陸仁的臉色卻更加蒼白了幾分。剛才那一指看似輕鬆,實則動用了混沌真元,牽動了根基處的傷勢,縫合線傳來刺痛感。

“隊長,你沒事吧?”白芷敏銳地察覺到陸仁氣息的波動。

“無妨。”陸仁擺手,看向周墨,“空間褶皺位置確定了嗎?”

周墨指著羅盤:“左前方五十丈,右前方七十丈,正前方九十丈,各有一處。我們需要從它們之間的縫隙穿過去,最窄處隻有三丈寬。”

“柳七探路,其他人跟上,保持陣型。”陸仁下令。

隊伍繼續前進,在濃霧和詭異的地形中艱難穿行。期間又遭遇了幾波零星的魔物襲擊,但都被迅速解決。有周墨的空間探測,成功避開了那三處空間褶皺——從遠處看,那些褶皺就像空氣中扭曲的透明波紋,一旦靠近,就會被吸入未知的空間亂流中。

一個半時辰後,隊伍終於穿過了鬼愁澗。

前方地勢漸高,魔瘴稍淡,已經能夠看到遠處天空中那片令人心悸的紫黑色——虛空裂隙,已經很近了。

陸仁估算了一下距離和方位,低聲道:“我們現在在裂隙東南方向約四十裡處。根據情報,東側錨點應該在那個方向,距離約十五裡。”

他指向左前方一座形如犬牙的黑色山峰。

“休息一刻鐘,補充體力,檢查裝備。”陸仁下令。

六人各自找隱蔽處坐下,服丹藥,調息。白芷快速檢查了每個人的狀態,給石嶽手臂上一處被魔蟲咬出的傷口敷藥,給柳七補充了消耗的匕首,給周墨的羅盤更換了靈石。

莫千山走到陸仁身邊,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剛才那一指……很強。”

“謝謝。”陸仁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誇你。”莫千山語氣依舊硬邦邦的,“我是提醒你,那種招式消耗肯定很大,你傷勢未愈,省著點用。待會兒到了錨點,硬仗還在後麵。”

陸仁點了點頭:“我知道。”

莫千山不再說話,轉身去檢查自己的劍。

一刻鐘後,隊伍再次出發。

越靠近裂隙,環境越發惡劣。地麵上開始出現流淌的岩漿溝壑,空氣中溫度驟升,魔氣中混雜著硫磺的刺鼻氣味。天空中的紫黑色裂隙已經清晰可見,它就像一個懸掛在天幕上的巨大傷口,邊緣不斷蠕動、擴張,噴吐出絲絲縷縷的黑色魔氣。裂隙中心,隱約能看到一個旋轉的、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彷彿連線著九幽地獄。

即使隔著數十裡,也能感受到那股毀滅性的空間波動和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那就是……我們要封印的東西?”柳七仰頭看著,喃喃道。

“不。”陸仁目光冷冽,“是要摧毀的東西。”

他低下頭,看向手中一枚微微震動的定位符——這是出發前韓百川給的,能夠感應到空間錨點的大致方向。此刻,符籙正指向那座犬牙山峰的山腰處,光芒急促閃爍。

“錨點就在那裏。”陸仁收起符籙,“所有人,準備戰鬥。”

六道身影,如同撲向烈焰的飛蛾,義無反顧地沖向那座象徵著毀滅與死亡的山峰。

而在他們身後,第七烽火台的方向,預警烽炎的火焰猛然躥高了數丈,焰色由赤紅轉為刺目的鮮紅——

那是最高階別的警報:

虛空裂隙,進入最終崩潰倒計時。

【第12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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