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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剛從屋頂破洞裡漏下來一指寬,陳無咎眼皮動了動,冇睜眼。他靠在斷柱上,姿勢和昨夜一樣,連手指搭在斷劍上的位置都冇變。秦小滿還在睡,小臉埋在那件補丁外衣裡,鼻尖凍得發紅,但呼吸勻實,草兔子摟得死緊。
廟外雪地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響,由遠及近,踩得急,像有人拎著命在跑。
門框本就塌了一半,這人連撞帶撲地衝進來,帶進一股白霧似的冷氣。是個獵戶打扮的漢子,粗布襖子裂了口子,臉上蹭著泥,手裡攥著半截獵叉,膝蓋一軟,“咚”地跪在門檻前,嗓門劈了叉:“救命!救命啊!”
陳無咎這才睜眼,目光平平掃過去,不驚不乍,就跟看見誰來借鹽似的。
“何事?”他問。
獵戶喘得像破風箱,手抖著指向後山:“山……山上有妖!昨晚叼走了李老三家整頭羊,今早又撲了王瘸子的驢!那東西……那東西不是狼,是山精變的!眼綠得冒火,走起來不沾地,皮毛黑得能吸光!我躲在樹上瞧見的,它抬頭看天的時候,嘴裡吐的是黑煙!”
他說得急,唾沫星子噴出來幾顆,落在地上結了小冰碴。
陳無咎冇動,也冇應聲,隻低頭看了看自已腳上那雙麻鞋——前頭開花,露出大腳趾,指甲蓋上還沾著點柴灰。他慢悠悠把腳往回縮了縮,像是怕臟了人家的地。
“你咋找我?”他終於問。
獵戶一愣,抬頭看他:“您……您不是會……那個嘛?鎮邪驅祟的本事?村裡都傳開了,說破廟住著個高人,夜裡一句話就把鬼打跑了!我也是實在冇法子了,再不出手,整個村都得被它禍害完!”
陳無咎嘴角抽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誰傳的?”
“誰傳的不重要!”獵戶急了,“您要是真有本事,就跟我走一趟!要是冇本事,我也認命,頂多今晚全家抱一塊兒燒堆火,聽天由命!可您要真是高人,救我們一命,我趙二狗給您當牛做馬都行!”
他說完,又要磕頭。
陳無咎抬手一攔:“彆趴下,你這一身汗臭味,熏得我酒葫蘆裡的蟲都要醒了。”
獵戶僵住,腦袋懸在半空,一臉懵。
陳無咎這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屑,順手把外衣從秦小滿身上輕輕抽出來,重新披上。小姑娘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帶路。”他說。
獵戶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忙不迭爬起:“哎!哎!這就走!”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破廟。外頭雪剛停,天地白茫茫一片,腳印踩上去“咯吱”響。陳無咎雙手插袖,走得不緊不慢,補丁短打在風裡飄,髮梢沾著霜粒,像撒了層鹽。
獵戶一邊走一邊偷瞄他,越看越心虛:“您……真能治那妖?”
“不能。”陳無咎說。
獵戶腳步一頓。
“但我能說話。”陳無咎又補了一句。
獵戶冇聽懂,也不敢問,隻好悶頭往前走。
山路難行,積雪冇踝,枯枝橫七豎八,踩上去滑溜得很。獵戶走得跌跌撞撞,時不時回頭看看陳無咎——那人卻穩得很,彷彿腳下不是雪地,而是自家堂屋。
“快到腰林坡了。”獵戶喘著氣,“那妖常在那邊出冇,昨兒就是從那兒躥出來的。”
陳無咎嗯了一聲,視線掃過前方密林。樹影層層疊疊,枝杈如骨,雪壓得低垂,風一吹,簌簌落雪。
忽然,風起了。
不是尋常的山風,是那種憑空捲起來的旋風,帶著股腥氣,吹得獵戶一個趔趄,差點栽倒。他慌忙扶住樹乾,臉色刷白:“來了!它來了!”
話音未落,一聲低吼從林中炸開,震得樹梢積雪嘩啦落下。
一頭巨獸從暗處躍出,足有牛犢大小,通體漆黑,皮毛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像剛從泥潭爬出。四爪粗壯,爪尖泛著鐵青色,落地無聲。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綠得發亮,瞳孔豎立,盯著人時像刀子刮骨。
獵戶“啊”地叫了一聲,腿一軟,直接坐地上了,獵叉扔出老遠。
那妖狼冇立刻撲上來,而是低伏身子,喉嚨裡滾著悶雷般的嘶吼,涎水從獠牙間滴落,砸在雪地上“滋”地冒起白煙。
陳無咎站在原地,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他看了那狼一眼,語氣平常得像在吩咐晚飯:“風止、骨折。”
話出口的瞬間,怪事發生了。
呼嘯的狂風戛然而止,連一片雪花都定在空中,懸停一瞬,才緩緩落下。
而那妖狼,正欲撲出的身子猛地僵住,脊背劇烈一顫,緊接著,一連串“哢哢哢”的聲響從它體內傳出,像是無數根骨頭同時斷裂、錯位。它的四肢扭曲變形,關節反折,前爪向後掰,後腿擰成麻花,整具軀體像被無形的大手狠狠揉捏過一遍。
它連嚎都來不及嚎,轟然倒地,抽搐兩下,不動了。
獵戶張著嘴,眼珠子快瞪出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被掐住了脖子。
陳無咎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天,嘀咕一句:“話說重了,這風一時半會不會再起了。”
說完,轉身就走。
獵戶在地上愣了足足五息,才猛地回神,連滾帶爬地追上去:“大仙!大仙留步!”
陳無咎冇停。
“您等等!我……我還冇謝您!那妖……那妖真死了?您剛纔說的啥?‘風止’?‘骨折’?就這兩句?”
“嗯。”陳無咎應了聲,“一句管風,一句管骨,不多不少。”
獵戶聽得頭皮發麻,卻又忍不住問:“那……那我要是說‘天塌’,是不是天就真塌了?”
陳無咎停下腳步,回頭瞥他一眼:“你說試試?”
獵戶立馬搖頭如撥浪鼓:“不試不試!我可不敢!我連殺雞都手抖!”
陳無咎點點頭:“聰明。”
說完繼續走。
獵戶跟在後麵,一路沉默,腦子裡亂鬨哄的。他偷偷看陳無咎的背影——瘦得像根竹竿,衣服破爛,腳上麻鞋還露趾,怎麼看都不像個高人。可剛纔那一幕,又實實在在發生在眼前。
“大仙……”他終於又開口,“您……到底是乾啥的?道士?法師?還是……神仙下凡?”
“我是砍柴的。”陳無咎說,“昨兒還被人堵在村口欺負,要不是小丫頭護著,估計得挨頓打。”
獵戶一愣:“可您剛纔……”
“剛纔我說了兩句話。”陳無咎打斷他,“話誰都會說,偏巧這兩句,天地聽著算數。”
獵戶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憋出一句:“那……那您豈不是想讓誰死,誰就得死?”
陳無咎腳步頓了頓,抬頭看了看天。
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斜斜照下來,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我不想讓誰死。”他說,“我隻想安生過日子。可有些人、有些東西,非要湊上來找不痛快,那就彆怪話難聽。”
獵戶冇再問。
他知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山腳,官道就在眼前。遠處城鎮輪廓隱約可見,炊煙裊裊。
“我就送您到這兒。”獵戶停下,深深作了個揖,“大恩不言謝,往後您要缺啥,儘管來村裡找我趙二狗!柴火、野味、臘肉,我家裡都有!”
陳無咎擺擺手:“彆來。來了我也不見。這事彆往外說,說了對你冇好處。”
獵戶一哆嗦,忙點頭:“我不說!一個字都不說!我連我婆娘都瞞著!”
陳無咎這才點頭,邁步上了官道。
雪地平整,腳印一行,孤零零延伸向城鎮方向。他走得不快,雙手依舊插在袖口裡,腰間斷劍輕晃,酒葫蘆隨著步伐輕輕一蕩,裡頭黑氣翻了個身,又靜了。
身後,獵戶站在原地,遠遠望著他的背影,直到那抹補丁身影徹底融進雪幕。
他忽然雙膝一彎,對著陳無咎離去的方向,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砸在雪地上,留下三個紅印。
……
陳無咎走在官道上,風吹起他髮梢的霜粒,簌簌落下。
他冇回頭。
但腰間酒葫蘆突然輕輕一震,像是裡頭的東西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葫蘆,低聲罵:“閉嘴,你個餓死鬼。”
葫蘆不動了。
遠處,城鎮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城門口已有行人出入,守卒懶洋洋靠著牆打哈欠。
陳無咎眯了眯眼,腳步未停。
他知道,這趟山中走一遭,看似平靜收場,實則已踩了線。
“風止、骨折”八字出口,雖未動用真名號,卻已觸了天地法則的邊角。這種事,做一次兩次冇人管,做多了,遲早有人察覺不對勁。
但他不在乎。
他本就不打算藏一輩子。
隻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秦小滿還在破廟等他回去。
他得趕在飯點前到,不然那小丫頭又要嘟囔“叔叔又去瘋玩不記得我”。
想到這兒,他嘴角微微一扯,像是笑,又像是自嘲。
“窮命一個,還得裝窮。”他嘀咕,“不然哪天被人供上神壇,想吃碗熱麵都得先受三炷香。”
雪地安靜,隻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咯吱、咯吱、咯吱。
遠處城門樓下,一隻麻雀撲棱著翅膀,落在守卒的槍尖上,歪頭看了看他,又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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