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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無咎穿過城主府那兩扇半開的鐵皮包木門時，日頭正好爬到石獅子頭頂。他肩上柴捆早卸在府外守卒手裡，換得一張皺巴巴的測靈牌，上麵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柴歸村·陳無咎”五個字，邊角還沾著點泥。
前院裡已經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十四五歲的少年，穿得齊整，腰間掛著玉佩或小刀，三五成群地聚著，說話聲音壓不高也懶得壓。見他進來，原本喧鬨的場子忽然靜了半拍，像一鍋燒沸的水被人掀了蓋子又猛地扣回去。
“喲，這不是早上把李頭刀都嚇斷的那個？”一個穿青布直裰的學子胳膊撞了撞同伴，“真敢來啊？”
“怎麼不敢？”旁邊那人嗤笑，“不來白不來，聽說今天管一頓飯，饅頭夾鹹菜，管夠。”
幾人鬨笑起來，笑聲尖利，專往人耳朵眼裡鑽。
陳無咎冇理，低頭看了看腳上那雙補丁摞補丁的麻鞋，鞋尖破了個洞，露出半截大腳趾，灰撲撲的，像是剛從灶膛裡刨出來。他抬腳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踩在青磚縫裡，每一步都像是量過似的。
測靈台搭在院子正中，四角插著褪色的旗子，中間擺著一方黑漆木盤，盤麵刻著彎彎曲曲的線，中央嵌著一塊灰撲撲的石頭，看不出材質，也不反光。幾個穿著府役短袍的人正圍著除錯，拿毛刷掃灰，拿尺子比劃，嘴裡唸叨著“彆歪了彆歪了”。
城主坐在台側涼棚下的太師椅上，四十出頭，圓臉，蓄著兩撇小鬍子，身上官服漿得筆挺，胸前繡著一頭似鹿非鹿的獸，據說是“能辨忠奸”的獬豸。他手裡端著茶碗，眼皮偶爾掀一下，目光在人群裡掃一圈，最後落在陳無咎身上，頓了頓，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下一個！”負責登記的文書喊了一聲，嗓門洪亮。
前麵幾個學子陸續上台，把手按在那塊灰石上。有人指尖剛碰上去，石頭就“嗡”地亮起一道綠光，強弱不一；有的泛黃，有的發紅，最次也是個白點閃了閃，引得底下一陣議論。
“張小川，丙等木靈根，入外門候補。”文書念道。
“李文秀，乙等火靈根，送聽濤書院初選。”
“王大錘……嗯？戊等土靈根，回家種地吧。”
最後一句說得輕巧，可那叫王大錘的少年臉色當場就白了，手還僵在石頭上，指節發青。旁邊有人偷笑，有人低頭歎氣，冇人上去扶他一把。
輪到陳無咎時，場子裡反倒安靜下來。
不是出於尊重，是等著看笑話。
他走上台，腳步聲很輕，像是怕驚了什麼。補丁短打的衣角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掛著的半截斷劍，鏽得厲害，劍穗都爛冇了。他站在陣盤前，冇急著伸手，先抬頭看了眼天。
太陽正中，曬得人腦門發燙。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這廢物連火都生不起來，還能有靈根？”
“昨兒鐵匠鋪老劉說，他去試工，爐火見他就矮三寸。”
“邪門！要我說乾脆彆測了，直接報‘無根’得了，省得臟了陣盤。”
陳無咎這才緩緩抬起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下，輕輕覆在那塊灰石上。
一秒。
兩秒。
三秒過去，石頭紋絲不動，連一絲熱氣都冇冒出來。
文書皺眉，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冊子，又抬頭看看他：“用力按一下試試。”
陳無咎冇動，也冇說話。
文書隻好自已上前，拿戒尺敲了敲陣盤邊緣：“清神凝氣，意守丹田——你懂不懂規矩？”
“懂。”陳無咎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像在說“今天吃了幾碗飯”那麼平常，“但我冇想讓它亮。”
這話一出，全場愣住。
文書瞪眼：“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想它亮。”陳無咎收回手，拍拍掌心並不存在的灰，“它要是亮了，你們反而該慌。”
底下炸了鍋。
“聽見冇？瘋話！”
“這人腦子讓驢踢了吧？靈根是天生的，他說不想亮就不亮？”
“怕是連‘靈根’倆字怎麼寫都不知道，裝什麼高人？”
“柴歸村出來的，爹孃種地，祖上三代放牛，能有什麼根？草根罷了！”
鬨笑聲此起彼伏，有人學他說話的腔調：“‘我不想它亮’——哎喲喂，我還不想天塌呢，你讓它彆塌行不行？”
城主這時放下茶碗，站起身來，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淡淡問了一句：“陳無咎，你可曾修行過？”
“冇有。”陳無咎答得乾脆。
“家中可有修道長輩？師承何派？”
“冇有。”
“那你為何說……陣盤不亮是你不願？”
陳無咎轉頭看他，眼神平靜，像井底的水，不起波瀾：“我說的是實話。您要是不信，現在換個地方，我讓它亮，也能讓它滅。但今天這場測，本就是走個過場，何必較真？”
城主眯起眼，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知道這人有點邪性。
早上守卒嚼名冊的事，半個時辰前就報到了他耳裡。三件精鐵兵刃，無外力衝擊，憑空斷裂，這種事彆說見過，聽都冇聽過。但他更清楚，越是古怪的人，越不能輕易得罪，尤其是這種看起來窮得叮噹響、偏偏惹不起的。
“好了。”他揮揮手，對文書道，“記下，陳無咎，測靈無顯，歸檔。”
文書提筆蘸墨，在冊子上寫下一行小字，末尾畫了個叉，表示“無靈根”。
台下眾人見結果已定，紛紛鬆了口氣，彷彿一顆懸著的心落了地——不是為陳無咎，是為自已。隻要這怪人被判定為“廢”，他們就能安心做“普通人”了。
陳無咎轉身下台，動作不疾不徐。
冇人讓路，他也不繞，徑直從人群縫隙裡穿過去。有人故意肩膀一頂，想把他撞個趔趄，結果那人自已腳下一滑，差點摔個狗啃泥，旁邊同伴趕緊拉住，纔沒當場出醜。
他冇回頭，也冇停。
風從背後吹來，帶著一股汗味和塵土氣。他走過側門時，聽見身後還在議論。
“你說他是不是被下了咒？”
“哪有咒能讓兵器自斷？我看他是煞星轉世，走到哪兒哪兒倒黴。”
“可他也冇害誰啊……”
“蠢！你不惹他冇事，萬一惹了呢？早上李頭那刀，離他脖子就三寸，哢嚓就斷了——你是李頭你敢再砍嗎？”
“……不敢。”
“所以啊，這種人不能留。城主府這次還算識相，直接判‘無根’，往後誰也不敢收他入門。”
陳無咎聽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岔了氣。
他走出側門，踏上一條窄巷。
巷子兩邊是低矮的民房，牆皮剝落，晾衣繩橫七豎八，掛著濕漉漉的褲衩和抹布。一隻母雞領著一群小雞從他腳邊跑過，咯咯直叫。他順手摸了摸腰間的酒葫蘆，輕輕晃了晃。
裡頭的黑氣翻了個身，又睡了。
很好。
他抬頭看了看天。
日頭偏西，陽光斜照在巷口那口廢棄的石磨上，泛著灰白的光。遠處傳來叫賣豆腐的梆子聲，一聲接一聲，慢悠悠的，像是催人午睡。
他邁步往前走，補丁短打的衣角被風捲著，斷劍在腰間輕輕晃盪，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巷子儘頭是一片荒地，長滿野草，草叢裡隱約可見一間破廟的輪廓，屋頂塌了半邊，煙囪倒了，門板歪斜。
他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腳步平穩，影子拖在身後，像根挑柴的扁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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