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熱氣裹著枝頭新長的濃綠,漫過華樞的角角落落,香樟和梧桐的枝葉長的繁茂濃密,層層疊疊地撐開,將正午的陽光濾成細碎斑駁的光點。
空氣裏帶著草木被曬暖的淡淡清香,不悶不燥,正是入夏最舒服的時節,坐在教室的顧時安絲毫沒有被這溫和的天氣分散注意力。
她選擇法醫人類學這個方向,至今已經整整兩個多月。
作為大一的新生,她在課堂上學著數理化基礎,在解剖學上鞏固人體機構知識,而在沈知確那裏學著要到大二才會涉及到的骨學、人類學。
教室裏的人本就不多,法醫學部本就不算熱鬧,不少人在剛接觸醫學時便露出疲態,課堂上偶爾會出現壓抑的歎氣聲,有人對著密密麻麻的解剖圖譜發怔,有人跟不上教授的節奏就悄悄走神,就連課間,也總能聽見同學低聲抱怨內容太過枯燥抽象,專業名詞堆在一起,讓人頭昏腦漲。
課間休息時,坐在她身邊的許薇薇撐著額頭,一臉苦不堪言:“這也太多了,一塊骨頭七八個名字,還有這麽多方位術語,我感覺腦子都不夠用了。”
顧時安側過頭,聲音輕而平穩,調理清晰:“先按部位記,顱骨、軀幹、上肢、下肢,再抓重點骨性標誌,配合圖譜反複看,不要孤立背名詞,多畫幾遍骨架簡圖,位置熟了,名稱自然就跟上了。”
許薇薇聽的一愣愣的,忍不住感歎:“時安,明明你比我們還遲進來的,卻比我們還熟了,連教授都要高看你一眼。”
她突然雙手一抱拳,“當初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了,兄弟!請見諒!”
顧時安身體往後一躲,連忙把她手壓下去:“你……你學習學傻了,什麽兄弟……”又看看四周,見沒有同學因此來看熱鬧才鬆了一口氣。
“什麽嘛,就是真的佩服你,我們還沒記熟的東西,你已經記的滾瓜爛熟了,甚至都開始看大二的課程了,厲害。”
顧時安淡淡收回目光,繼續整理筆記:“多看,多記就懂了,你也可以的。”
她與許薇薇之間雖是朋友,但仍舊保持著距離,許薇薇經過兩個月的瞭解也知道她不喜熱鬧。
一天的課程結束,她本就性子安靜,不擅長與人周旋,也從不在外過多逗留,比起外麵的喧囂,她更願意待在熟悉的書房裏,安安靜靜地學習。
顧時安背著包走出法醫學部,初夏的風迎麵吹來,帶著一絲溫熱的暖意,她抬手輕輕掠開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腳步平穩地走向校門口。
顧家的司機早已在樹下等候,見她走來,立刻上前恭敬地拉開車門。
“小姐。”
“李叔,辛苦你了。”
“小姐,這是我應該做的。”
“那我們回去吧。”顧時安輕聲吩咐,彎腰坐進車裏。
車內空調溫度適宜,驅散了室外帶來的薄熱。
車子平穩駛入主幹道,窗外的街景緩緩後退,顧時安靠在車窗上,心裏一片平靜。
如今的生活,規律而簡單,週一到週五在華樞上課,放學回家在書房學習到深夜,隻有週末或假期有空時,才會偶爾前往安和醫院的實驗室,向沈知確請教專業問題,對照真實骨骼樣本鞏固知識。
她不想過多打擾沈知確,唯有學好專業,將來纔有能力實實在在的報答他的援手之恩。
車子緩緩駛入顧家老宅的庭院,綠樹成蔭,建築沉穩大氣,卻又因精心打理的花木,多了幾分家的溫暖。
車子剛停穩,顧時安就看見客廳門口,蘇晚舒已經在等候,臉上帶著溫柔笑意。
“小安回來了,累不累?”蘇晚舒快步走上前,自然地拿過她手裏的包,語氣裏滿是心疼,“上一天的課肯定辛苦了,快進屋歇會兒,吳媽燉了你最喜歡的藥膳雞湯,溫著呢。”
“媽媽,我不累。”顧時安輕聲應著,眉眼不自覺柔和下來。
自她上學起,蘇晚舒每天都會在門口等她,每天迎接她的都是一句關心的問候。
“媽媽,入夏了,您以後就不要在門口等著了,免得中暑了。”
蘇晚舒看著顧時安滿臉關心,心裏也是一暖。
母女笑說著走進客廳,顧振霆正坐在主位的沙發上,一身家常衣物,難掩周身的威嚴氣場,可看向她的眼神,卻盛滿了不加掩飾的疼愛:“回來了就好,讀書是正事,也別把走進逼得太緊,我的孫女,不用這麽辛苦。”
顧振霆一生經曆風雨,見慣了風浪,隻希望她平安快樂,從不需要她靠學識爭什麽臉麵。
可顧時安心裏清楚,正是因為家人這般包容疼愛,她才更要努力,不辜負他們的心意。
顧盛衍也坐在一旁,語氣沉穩溫和:“課程難不難?要是有應付不來的地方,別自己硬扛,家裏可以幫你找最好的老師輔導。”
“不用了,爸爸。”顧時安輕輕搖了搖頭,“課程雖然多,但是我跟得上,另外的我多學多看就行了。”
顧時然穿著一身休閑裝,笑著湊過來,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你上次說想看的全身解剖圖譜,我托人給你找了國外的原版,一會兒給你拿到書房去。”
她們倆雖然在同一學校,但是時常因為不同的課時,使得兩人的放學時間不一樣,今天就因為顧時然下午沒課便先回了家。
哥哥顧時序雖然時常待在訓練場無法事事關照到她,但顧時序依舊會在空閑時打來電話問候,問她有沒有被欺負、有沒有交到新朋友。
一家人圍在她身邊,句句都是關心,字字都是疼愛,把她曾經缺失的所有溫暖,一點一點全部填補回來。
“我想先回書房。”她輕聲說,“今天的知識點比較多,我想現在思路清晰再鞏固一遍。”
蘇晚舒心疼地拉著她坐下,把盛好的湯遞到她手裏:“先喝湯,不著急那會兒,慢慢學,身體最重要。”
顧時安乖乖點頭,小口喝著溫熱的湯,醇香的滋味滑入喉嚨,心裏滿是安穩。
喝完湯,她仍是要上樓,走進了書房。
這裏是她除了教室之外,待得最久的地方。
平日裏放學,她從不去娛樂消遣,也不參與社交,所有課餘時間都泡在這裏,一點點啃下知識點,一遍遍對照骨骼模型鞏固記憶。
顧時安在書桌前坐下,輕輕翻開上課時的課堂筆記,對照課本和骨骼圖譜,開始一點點梳理知識點。
鞏固完知識點又根據知識點琢磨著大二的課程知識。
她逐字逐句地琢磨,把難懂的部分反複標注,遇到實在想不明白的地方,就專門記在疑問本上,留到放假去請教沈知確。
陽光透過窗紗緩緩移動,從書桌左側移到右側,書房裏安靜得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偶爾夾雜著窗外幾聲鳥鳴。
顧時安沉浸在專業知識裏,絲毫沒有察覺時間的流逝,眉眼專注,神情認真,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她無關,連顧時然來都未曾察覺。
“小安,呐,這是你要的。”
顧時安無聲接過檔案,又埋頭苦幹。
“小安,差不多可以下去吃晚餐了,不按時下去的話,我可要來拖人的哦。”
顧時安依舊沒有回應,但是顧時然知道,她聽進去了。
安和醫院,辦公室內。
沈知確正坐在辦公桌前,準備明天要做的手術,白大褂袖口整齊挽起,神情沉穩,周身帶著獨有的嚴謹氣場。
他的手機螢幕亮著,頁麵上是和顧時安的聊天界麵。
他看的明白,她現在的世界裏,隻有學業、家人、尊嚴和報恩,清楚她心裏沒有半分兒女情長的位置,對他的所有親近與依賴,都歸結為兄長之情與恩情。
而他,於他而言,從救下那個狼狽不安的小姑娘開始,心裏就早已認定了她。
他不會逼她,不會催她,也不會給她增添半分負擔,他願意安安靜靜地等待,等她完成學業,等她完成心中的目標,等她慢慢成長,等她在某一天終於卸下所有緊繃。
他有的是耐心,等她長大,等她懂愛。
傍晚時分,顧家餐廳燈火通明,溫暖的燈光灑在原木餐桌上,擺滿了一桌子豐盛的菜肴。
一家子圍坐在一起,氣氛溫馨和睦,沒有外界想象中的森嚴規矩,隻有滿滿的煙火氣與親情。
蘇晚舒不停的給顧時安夾菜,碗裏堆的滿滿當當:“多吃點,學習費腦子,補充點營養。”
顧時然一邊吃飯,一邊跟她分享自己學部裏的趣事,逗得她眉眼彎彎,顧振霆和顧盛衍聊著家常,時不時叮囑她別熬夜學習,注意休息。
顧時安低頭吃著飯,聽著家人溫和的話語,心裏滿是踏實。
晚飯過後,顧時安陪家人坐了一會兒,便再次回到了書房。
夜色漸深,窗外的初夏晚風輕輕吹過窗紗,帶來一絲涼意,她開啟台燈,柔和的光線灑滿書桌,繼續埋首在專業書籍和筆記之中。
初夏的夜溫柔而漫長,屬於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週末清晨,顧時安提前和家裏打過招呼,讓司機送自己來安和醫院。
沈知確的父親沈書珩特別交代,安和醫院的實驗室顧時安可以隨意使用,不受進出限製。
頂層的法醫人類學實驗室常年恒溫,消毒水氣息清淺,取而代之的是骨骼樣本與專業儀器特有的冷冽幹淨。
她換上無菌服,輕手輕腳走到標本櫃前,按照沈知確之前的叮囑,小心翼翼取出幾具用於教學研究的真實骨骼標本——一具帶有陳舊性鈍器損傷的顱骨,一截留有銳器劃痕的肱骨,還有一塊因生前感染留下病理性改變的髖骨。
沒有旁人打擾,她安安靜靜的對照著筆記與圖譜,手上戴著一次性手套,指尖輕輕撫過骨麵凹凸不平的痕跡,那些在書本上抽象難辨的知識點,落在真實骨骼上便清晰了許多。
她一邊觀察,一邊在筆記本上補充標注,遇到自學知識上沒能吃透的細節,便停下仔細思索,實在無解便認真記在疑問頁上,打算等沈知確得空時請教。
她本不想占用沈知確過多時間,知道他平日會診、重大手術、指導團隊連軸轉,常常連休息都顧不上,隻想著自己先盡量鑽研,能少問便少問。
可她剛對著一塊骨痂形態糾結皺眉,身後便傳來一聲輕而溫和的腳步聲。
沈知確穿著一身幹淨白大褂,他剛結束了長達五小時的手術,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眉眼溫和:“怎麽來了也不給我發訊息?”
顧時安連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知確哥,我聽他們說你在做手術,你手術完需要時間休息,就自己先看看。”
“教你這點時間還是有的。”沈知確抬手看了一眼腕錶,語氣自然,“剛好接下來兩個小時沒有安排,夠把你攢的疑問都講清楚。”
他不說自己是特意擠出休息時間,隻輕描淡寫帶過,彷彿這兩個小時本就該留給她。
顧時安抱著本子走到實驗台旁,翻開頁麵指向第一個問題:“知確哥,這裏教授說早期骨痂和死後骨骼碎裂在顯微鏡下很容易混淆,我對照圖譜看了很久,還說分不清微觀層麵的差異。”
沈知確俯身靠近,從櫃中取出行動式顯微儀,調整好光線,讓她湊近觀察:“你看這裏,生前骨痂早期會有活躍的成骨細胞聚集,骨小梁有新生跡象,哪怕很微弱,也有生長方向,而死後斷裂隻是單純物理破損,細胞層麵沒有任何活性,斷麵更幹脆。”
他說話語速不急不緩,用詞精準卻不晦澀,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把課本上繞口的理論拆解的直白易懂。
他講得細致,她聽得認真,實驗室裏隻有兩人低聲交談的聲音,顯微儀冷白的光落在兩人之間,空氣安靜而安穩。
顧時安原本攢了滿滿一頁的疑難問題,在沈知確的講解下逐一解開,那些難懂的知識點,經他梳理後變得條理分明。
她偶爾提出自己的觀察和猜想,沈知確也會認真傾聽,對的地方予以肯定,錯漏之處耐心糾正,從不因她是初學者就敷衍了事,反而處處顧及她的心思,引導她自己思考得出結論。
兩個小小時轉瞬即逝,顧時安的疑問本上已經寫滿補充要點,所有困惑盡數解開。
她合上本子,抬頭看向沈知確,眼底帶著真切的感激:“知確哥,謝謝你,耽誤你休息了。”
沈知確看著她眼底明亮的光,唇角微揚,語氣輕緩:“以後有不懂,隨時過來,不用顧慮我忙不忙。”
陽光透過實驗室的落地窗灑進來,落在骨骼標本上,也落在兩人之間。
顧時安低頭整理著筆記,卻沒發現,沈知確望著她的目光裏,藏著比兄長更沉、更軟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