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擇路
房間裏，陽光透過玻璃窗，溫柔地落在桌上攤開的習題冊上，字跡被照得清晰又工整。
連續的幾天補習測驗讓顧時安稍顯疲憊，今天是華樞大學院長到訪的日子，顧時然今天有課不在家，但上學前仍叮囑：“不用緊張，就像平時一樣，也不要逼自己太緊，上午稍微看看書，甚至去庭院溜達都行。”
顧時安聽話的沒有翻那些習題冊，而是準備翻看沈知確帶給她的古籍，指尖拂過一排陳舊的書脊，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冊封皮無字、僅以暗線繡著骨骼紋樣的古捲上。
她輕輕拿出來，扉頁上隻有一行古樸字跡：皮肉可腐，魂識可迷，唯骨不妄言。
再往下翻，書中不言權謀，不記家世，不辨尊卑，隻記載著如何以骨辨齡、以骨辨傷、以骨辨生平、以骨證真相。
字裏行間都在說同一件事：骨，是生命最誠實的印記，它藏著一生的經曆，受過的傷，走過的路，誰也無法篡改。
顧時安將指尖輕輕落回那行‘唯骨不妄言’上，她下意識撫過自己左臂內側那道已經微微泛白卻曾深可見骨的疤痕。
皮肉早已癒合，隻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可她清楚記得，那一次傷口深及骨麵，冰涼刺骨，是她第一次最接近‘骨’的一刻。
皮肉會癒合，會偽裝，會遮掩，可骨頭不會，受過的傷，吃過的苦，全都刻在骨裏，分毫畢現。
她曾經想過：萬一哪一天她去世了，那她藏起來的傷，說不出的委屈，是不是最後就這麽被埋掉，那些東西沒有人看見，沒有人相信……那該怎麽辦
那她是否可以……成為那個能看見它們的人，替那些不能說話的人，把真相找出來，讓所有被掩蓋的傷害，都有被公平對待的一天。
陽光落在她的發頂，溫暖而明亮。
她抬眼，眼裏再無怯懦與自卑，隻有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溫柔且堅韌的力量。
剛回來的顧振霆輕輕敲響了她敞開的房門，她轉身看向他的目光，清澈而明亮，令他一愣。
“爺爺。”
顧時安看見許久不見的顧振霆，眉眼一彎，眼中是溢位的欣喜之色，她起身跑到他身邊。
“聽說你這幾天一直跟著然然補習功課？功課雖然重要，但你的身體更重要，累了就休息，不許硬撐。”
顧振霆一見她瘦弱的小臉就不禁唸叨。
顧時安心中一暖，嘴角也微微翹起。
“知道了爺爺。”
“走，下去休息一會兒，過會兒就吃飯了。”
“好。”
顧時安挽著顧振霆的手臂一起下了樓。
蘇晚舒坐在客廳看著雜誌，顧時安順勢跟著顧振霆一起坐在了她身邊。
“小安，累不累？來，吃點水果。”蘇晚舒放下雜誌，溫柔的將一盤切好的水果推到她麵前。
“謝謝，媽媽。”
顧時安拿起一顆草莓，蘇晚舒眼底帶著幾分心疼與鼓勵，鄭重的對她說：“下午鍾校長就會登門，為你做特招考覈，別緊張，不管結果怎麽樣，我們都陪在你身邊。”
“我不緊張，媽媽。”顧時安輕聲說。
她心裏不是慌亂，而是一種期待，一種憧憬。
午飯後，顧振霆細細叮囑著：“鍾家從祖上起便世代開館興學，無論男女，無論貧富貴賤，凡願向學之人，皆可入學，廣納寒門學子，百年文脈，以教化濟世，鍾校長更看重學生的品性，德行，但她也是學業上最嚴格，最公正的標準。”
顧時安認真聽著，她更期待看到這該是怎樣一位女性。
一家人安靜坐著，偶爾閑談，等待著下午的到來。
陽光緩緩西斜，氛圍溫和安寧。
下午將近五點，管家準時進來通報：“老爺，太太，鍾校長到了。”
顧振霆起身相迎。
片刻後，一道身姿挺拔，氣質端莊沉穩的身影走入客廳，身後跟著兩位資深教授，負責綜合筆試與心性麵試。
淺灰色西裝，眉眼清肅，既有書香世家的溫潤，又有一校之長的威嚴。
“顧老，蘇女士，打擾了。”鍾敬棠微微頷首，禮數周全。
“鍾校長辛苦了。”
鍾敬棠落座後，看向顧時安，語氣鄭重：“華樞隻看才學與人品，規矩在前，私情在後，我不會偏袒。”
顧時安站起身，脊背挺直：“我明白。”
鍾敬棠微微示意，隨行教授立即取出密封的華樞特招筆試試卷，在茶幾上鋪開，遞上筆和草稿紙。
“限時完成，全程由我們監考。”
顧振霆和蘇晚舒出了客廳，隻留下四人。
顧時安坐下，低頭看向試卷。
題目涵蓋邏輯推理、基礎數理、常識理解、綜合分析，皆是華樞用來篩選真正潛力學生的內容。
她沉下心，一題一題認真作答。
筆尖在紙上劃過，字跡工整，思路清晰，沒有絲毫慌亂。
鍾敬棠和兩位教授在一旁看著，眼底漸漸露出詫異。
這個看上去安靜纖細的少女，思維縝密，答題沉穩，遠超同齡人。
時間一到，顧時安放下筆，“我寫完了。”
教授當場收卷，在客廳裏現場閱卷，打分。
幾分鍾後，閱卷教授抬頭，對著鍾敬棠輕輕點頭：“校長，筆試成績遠超合格線，基礎與邏輯都極為紮實。”
鍾敬棠眼底掠過一絲認可，隨即問道：“進入華樞後，若你身處眾說紛紜，立場兩難的境地，你會以什麽為先？”
“以真相為先，以底線為先。”顧時安不假思索。
“若你選擇的路，不被旁人理解，甚至被輕視，你會動搖嗎？”
“我不會。”她聲音輕卻穩如磐石，“我選擇的，是我真正想走的路。”
鍾敬棠沉默片刻，緩緩站起身，鄭重宣佈：“我代表華樞大學宣佈，顧時安，正式被錄取。”
在餐廳坐立不安的蘇晚舒聽到瞬間鬆了一口氣，立即出了餐廳，上前輕輕握住女兒的手。
顧振霆滿心都是欣慰。
鍾敬棠看向顧時安，語氣溫和：“華樞所有專業，你都可以自由選擇。”
顧時安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澈而堅定：“鍾校長，我選——法醫人類學。”
一片寂靜。
鍾敬棠微微一怔，法醫人類學，冷、苦、累，常年與屍骨為伴，幾乎沒有世家千金會主動踏入。
蘇晚舒心頭一緊，滿眼心疼，卻終究是沒有反對。
顧振霆愣了愣，隨即眼底浮出深深的讚賞。
鍾敬棠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又堅定的少女，再結合她回答問題時的答案，忽然懂了。
她沒有勸說，沒有質疑，隻鄭重一點頭：“好，華樞法醫學部，法醫人類學，為你保留名額。”
臨走前，鍾敬棠深深看了顧時安一眼：“這條路很難，但我相信，你能走得很遠，一週後你可以直接去法醫學部報到，我已經跟部長打過招呼了。”
說完，鍾敬棠便不再多留，與兩位教授一同告辭離去。
門一關上，顧家客廳徹底鬆了口氣。
蘇晚舒心疼的道：“小安，你真的想好了嗎？法醫專業……要麵對很多沉重的東西。“
“媽媽，我想好了。”顧時安點頭，眼底有光，“我不怕。”
顧振霆沉聲道：“顧家不缺你榮華，不缺你前程，你選的路，爺爺全力支援，誰敢輕視你，為難你，顧家永遠是你的底氣。”
這時，顧時安手裏的電話響起，看到螢幕便笑著接起：“然然姐。”
“看樣子是結束了，怎麽樣？”
“我通過了，謝謝你，然然姐。”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即使是在電話的另一頭也沒有遮蓋住為顧時安開心的那股勁。
“還有，然然姐，我選擇了法醫人類學……”
顧時然在電話另一頭頓時一驚，“法醫人類學？那個很累的，小安，你確定要選那個嗎？”
“我不怕累，我想替那些不能說話的人，說出真相。“
“好，我尊重你的選擇。”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之後，便掛了電話。
晚飯時分，燈火柔和，暖意融融。
顧振霆頻頻給她夾菜，蘇晚舒滿眼溫柔。
顧時安握著筷子，眼眶微熱，卻笑得明亮而堅定。
從前，她是藏在陰影裏，小心翼翼活著的小孩，從今往後，她是顧時安——有家人撐腰，有光，有路，有方向。
夜色漸深。
顧時安回到房間，指尖還殘留著家人圍坐時的溫度，她走到數周前，重新翻開那本無字暗紋的古卷，那一行字，在燈光下愈顯沉穩。
她輕輕撫摸著書頁，從今往後，她不再是隻能默默舔舐傷口的人，她要成為那個替骨發聲，為真相正名的人。
一聲訊息鈴聲打斷了她的沉思。
【聽阿序說是今天考覈，怎麽樣？順利嗎？】
她握著手機，點開了和沈知確的聊天框，輕輕敲下一行字。
【嗯嗯，很順利，我通過考覈了。】
對方幾乎是秒回的，溫和又篤定。
【恭喜你，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顧時安唇角微揚，繼續打字，聲音藏在字裏行間，清澈而堅定。
【我選了法醫學部，法醫人類學。】
沒等幾秒，手機輕輕一震，沈知確的訊息靜靜躺在螢幕上。
【法醫人類學與骨骼、創傷、解剖、病理緊密相關，這方麵的理論，你以後不懂的可以來問我。】
下一條緊跟著發來，溫柔而鄭重。
【你隻管往前衝，你的身後，有我們。】
顧時安看著那兩行字，心口一暖。
月光透過窗，落在她身上，溫柔而安穩。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顧時安還在睡夢中，顧時序在看到訊息後從訓練場加急趕了回來。
他一身風塵未洗，沒有驚動任何人，徑直走到她臥室隔壁那間空置已久的房間。
“把這裏全部清空，按書房重新佈置。”
他語言幹脆利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與沉穩。
傭人迅速行動，顧時序站在一旁，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了沈知確的電話。
電話幾乎秒接。
“知確，我要給小安佈置一間專業書房，你把入門到進階必用的書籍、模型、工具，列一份最權威的清單給我。”
沈知確聞言，聲音裏帶上幾分淺淺笑意：“我現在就發給你。”
“好。”
掛了電話，沈知確的清單立刻發來，詳細到出版社，版本，甚至適合女生使用的工具尺寸。
顧時序一字不落地照著安排，一樣樣親自核對。
選好的東西都被緊急送往顧家
顧時序親自盯著，一樣樣安排進去：
一整麵的深色實木書架，預留出足夠放骨骼模型，法醫圖譜，專業典籍的位置。
一張寬大穩重的書桌，桌角包了軟邊，怕她不小心磕碰。
一盞光線溫和的護眼台燈，適合長時間研讀書籍。
一把支撐性極好的人體工學椅，坐久也不傷腰。
最顯眼的位置，放著一具關節可拆、標注清晰的標準人體骨骼模型。
書架上，整整齊齊碼著沈知確指定的全套精裝典籍。
他甚至按照沈知確的提醒，特意準備了空白繪圖本、標尺、放大鏡、冷光手電這類法醫入門常用小工具，一一擺放在書桌順手的位置。
一切佈置妥當，晨光剛好撲滿房間。
顧時序站在書房中央，眼底是獨屬於兄長的柔軟與篤定。
他不懂那些晦澀的專業知識，也從未想過自己是妹妹會走上這樣一條冷僻又勇敢的路。
但他懂一件事——她認定的方向，他就拚命全力為她鋪好。
等顧時安睡醒下樓，一眼便看見坐在客廳裏的顧時序。
“哥哥？你怎麽回來了？”
顧時序起身，走到她麵前，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聽媽媽說，你的考覈通過了，特地回來恭喜你。”
“我都跟媽媽說了，不要打擾你訓練。”顧時安無奈的說。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有力：“也恭喜你，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
他牽起她的手帶她走到二樓，推開隔壁房門。
門一開，顧時安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一整間為她量身打造的法醫書房——光亮整潔，書架林立，骨骼模型靜靜立在窗邊，一本本專業書籍排列整齊，連桌上的小工具都貼心備齊。
“這裏以後是你的專屬書房，看書、學習、研究，都在這兒。”
顧時序看著她，認真又驕傲，“書和模型是我問知確要的清單，一樣沒少，別人覺得法醫冷、偏、苦，在我這裏，我妹妹心懷正義敢為真相發聲，最值得驕傲。”
顧時安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發熱。
她輕輕抱住顧時序的手臂，聲音軟卻堅定：“謝謝哥哥。”
顧時序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語氣安穩如山：“你隻管做，隻管去追你的光。”
從前，連需求都不敢說出口的小孩，如今，她的熱愛被家人鄭重捧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