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算賬
早晨，顧時安難得一夜無夢，還在沉睡。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男人一身軍裝常服，肩章規整，身姿挺拔如鬆，一看便是久居上位、沉穩果決的人。可此刻，那雙素來沉靜銳利的眼，落在她蒼白虛弱的臉上時，卻盛滿了無措、心疼，還有遲來多年的愧疚。
他身後跟著的婦人，一身素雅衣裙，氣質溫婉端莊，是典型的世家夫人。妝容得體，發絲整齊，明明強撐著最體麵的模樣，可眼底的紅血絲和微微顫抖的指尖，早已藏不住滿心慌亂。
顧盛衍腳步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床上的人，一貫低沉有力的嗓音，此刻壓得極柔：“別出聲，讓她再睡會兒。”
蘇晚舒輕輕點頭，走到床邊，目光一落在顧時安蒼白的臉上，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卻又死死忍住。
顧盛衍站在一旁，沒有多說什麽，隻伸手輕輕扶住妻子的肩，動作沉穩有力。
病房裏靜得隻剩下儀器輕響。
病床上的人睫毛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
她睜著眼，望著眼前這兩個既陌生又莫名讓她心安的人，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病房裏的空氣靜得發緊。
這是她第一次，以女兒的身份，見到自己的親生父母。
顧盛衍見她醒了，想靠近，又怕唐突，聲音壓得極低：“別怕，我們是你的爸爸媽媽。”
蘇晚舒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敢用力，隻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溫柔得像怕驚擾易碎的珍寶。
“小安……我們來晚了。”
顧時安心頭猛地一酸。
她發不出一點聲音，隻能怔怔地望著他們。
眼前這兩人，是她血脈相連、失散多年的至親。
也是此刻，滿眼都是她，生怕她受一點委屈的人。
蘇晚舒見她不說話，隻安靜看著，連忙抹了抹眼角，輕聲安撫：“你不用急著說話，現在好好養傷就好，一切有我們。”
顧盛衍緊繃的下頜微微鬆動，一貫沉穩嚴肅的軍人，此刻眼底隻剩柔軟。
“對，以後，有我們在。”
沒有疏離，隻有撲麵而來的、遲了十幾年的溫柔與守護。
顧時安眼眶一熱，指尖輕輕顫動，第一次，對這兩個陌生人，生出了一絲名為家人的依賴。
沈知確進門時，蘇晚舒正在給顧時安喂米湯。
“顧叔叔，蘇阿姨。”
“小確，剛下手術，怎麽不多休息一會兒。”蘇晚舒看著他滿臉疲憊，憂心囑咐。
“我來看一眼小安就走。”
沈知確輕輕掀起顧時安的袖子，蘇晚舒驚得差點握不住碗，顧盛衍迅速扶住她的手。
顧時安手臂上，大大小小的傷疤蜿蜒交錯，有些早已變成淡白色的陳舊印記，密密麻麻，看得人心頭發緊。
顧盛衍接過蘇晚舒手裏的碗，按住她想要問出口的衝動。
蘇晚舒眼淚無聲砸落，落在自己手背上，滾燙。
顧時安察覺到他們的異樣，下意識躲開沈知確的檢查，默默把袖子捋了下來。
蘇晚舒看懂了她不想提起的心思，擦幹眼淚，裝作若無其事。
“小安，你的事，你哥哥都跟我們說了。既然有人作惡，我們顧家從不會姑息，那幾個人，你哥哥會處理妥當。”
顧時安沉默片刻，拿起手邊的小本子，一筆一劃寫著。
——我可以一起去嗎？
蘇晚舒看著她眼底的堅持，心裏一軟，終究不忍拒絕。
兩人陪著她吃完午飯才離開。
原本一早就該走的沈知確，卻在病房裏待了一上午。
顧時安有些疑惑，在本子上寫：
——你不是說要下班了嗎？
沈知確已經脫下白大褂，一身簡單休閑裝，袖口隨意挽到小臂，線條幹淨溫和，少了幾分診室的嚴肅，多了幾分煙火氣裏的溫柔，像把冬日暖陽穿在了身上。
“張姨聽說你醒了，一直惦記，你走的那天可把她嚇壞了。”
顧時安低下頭，眼裏露出愧疚。
——抱歉，幫我跟張姨說聲對不起。
“別多想，你好好休息就行。”
沈知確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
第二天，顧時序到醫院時，沈知確已經小心地將顧時安抱到輪椅上。
“小安，這些事我來處理就好，你不必親自去。”
顧時安腦海裏一遍遍閃過那些年的謾罵與毒打，她隻想親口問一句，再見到她時，那些人會不會有半分後悔。
她輕輕搖頭，依舊堅持。
顧時序勸不動，隻能妥協，讓人安排好車，一路平穩地往舊巷方向去。
舊巷狹窄雜亂。
陳家的小兒子正和其他孩子玩鬧，路口突然停下兩輛車，立刻引起了注意。
看清下車的人時，他臉色一變，慌忙往巷子裏跑。
“媽！”
顧時序在身後穩穩推著輪椅。
顧時安一踏入這裏，心底深處的恐懼便翻湧上來，謾罵與毒打的記憶在耳邊回蕩，身上早已癒合的疤痕，也彷彿在隱隱作痛。
顧時序察覺到她的僵硬恐慌，蹲在她麵前，大手掌覆在她因用力而泛白的小手上。
她的手，涼得可怕。
“不要怕，我在。”
他聲音低沉安穩，“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把你護在身後，永遠是你的靠山。”
顧時安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是這十八年來，她從未感受過的暖意。
“哥哥……這十八年，我從來沒奢望過他們對我多好，我隻求他們別打我罵我，給我一口熱飯吃……可連這，都是奢望。”
顧時安沙啞的嗓音裏帶著哭腔，看得顧時序滿心心疼。
“哥哥都知道。”他溫柔擦去她眼角的淚，“所以今天，我不會讓他們好過。你就在我身邊看著，好不好？”
等她情緒稍稍緩和，顧時序才起身，繼續推著她往陳家走。
顧家的安保人員早已提前一步控製住局麵。
顧時序即便穿著便裝，那股從軍營裏磨出來的壓迫感，一進門就壓得整個院子喘不過氣。
他沒吼，沒罵，隻是淡淡掃了眼畏縮的三人，聲音冷得像冰。
“陳女士，別來無恙。”
陳花慌了神，強裝鎮定地尖聲質問：“你們是誰？闖進來幹什麽！陳禾，你勾搭上什麽人了，敢鬧到我家裏來！”
顧時序沒理她，微微側頭，看向身後臉色蒼白、渾身緊繃的女孩，聲音瞬間放輕，裹著極致溫柔。
“別怕，哥哥在。”
下一秒，他再轉回頭時，眼底最後一絲溫度盡數褪去。
他牢牢將顧時安護在身後，脊背挺直，像一堵無法撼動的牆。
“你們這十幾年，虐待她，苛待她，把她當傭人使喚，就沒想過，會有東窗事發的一天？”
陳富強色厲內荏地吼：“你別胡說！我們養她這麽多年……”
“養她？”顧時序冷笑一聲，眼神冷得淬冰，“你們也配提這個字？她吃不飽，穿不暖，起得比誰都早，睡得比誰都晚，你們也敢說叫養？”
他目光掃過桌上的零食水果，掃過被養得嬌縱的男孩，最後落在牆角那根早已變形的木棍上。
“你打她，罵她，搶她東西，讓她替你背鍋。”顧時序看向那個小男孩，眼神銳利得讓人發抖。
陳興嚇得語無倫次：“我、我沒有——”
陳花見勢不妙，立刻癱在地上哭天搶地，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往他腳邊撲，想要求饒，被安保穩穩攔住。
“我們錯了！當年是我糊塗！求你放過我們！好歹我也照顧過你啊，大少爺！”
顧時序像看笑話一樣看著她：“照顧過我的人太多，我隻記得真心待我的，不記得害過我妹妹的。”
他背過身，語氣放柔：“你有什麽想問的，今天都可以問。”
顧時安看著眼前這一幕——
曾經對她肆意打罵的人，此刻像喪家之犬般跪在地上，弟弟也嚇得臉色慘白。
她喉嚨發緊，沙啞的聲音微微顫抖。
“那年冬天，你把我趕出家門，在外麵凍了一整夜……那一刻，你有過一絲後悔嗎？”
陳花被她看得惱羞成怒，索性破罐破摔，尖聲道：“後悔？我為什麽要後悔？把你踩在腳下，我才痛快！我恨不得你永遠都翻不了身——”
顧時安聽完，反而輕輕笑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謝謝你，還是這麽惡毒。”
這樣，她就再也不用抱有任何幻想。
她輕輕拉了拉顧時序的手，聲音微弱卻平靜：
“哥哥，我累了，我們走吧。”
“好。”
顧時序沒再看那三人一眼，隻淡淡對身後的人吩咐：
“證據已經全部提交，虐待、非法抱養、故意調換，全部按法律程式走，該怎麽判就怎麽判。以後，他們一家，永遠不準再出現在她麵前。”
一句話，定下了這一家人的結局。
陳富強想衝上來，被輕易按住。
陳花在地上撒潑哭喊，陳興嚇得渾身發抖。
顧時安沒有再給一個多餘的眼神。
車子駛離了那個令人窒息的舊巷，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往後退去。
顧時序單手握著方向盤，側臉線條冷硬依舊，卻時不時側頭看向副駕上沉默的女孩。
見她始終低著頭，他輕輕歎了口氣，騰出一隻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掌心幹燥溫熱，力道安穩。
“還在怕？”他聲音放得極輕，沒了剛才的冷厲，隻剩下化不開的心疼。
顧時安搖搖頭，眼眶卻微微發紅。
他將車緩緩停在路邊，解開安全帶，傾身過來，輕輕把她攬進懷裏。
動作不算熟練，卻格外溫暖，像是要把這些年缺失的安全感，一次性全部補回來。
“都過去了。”
他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鄭重。
“那一家人，我不會再讓他們有機會靠近你半步。
以後有家，有哥哥，有爸媽，時然也會陪著你。
不用再看別人眼色，不用再忍，不用再怕。
你隻管開心，隻管驕傲，就算真的有什麽事，也有哥哥給你頂著。”
車內暖黃的光落在他眼底，溫柔得一塌糊塗。
顧時安靠在他懷裏，那顆懸了十幾年的心，終於一點點安了下來。
原來，被人捧在手心護著，是這樣安穩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