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抵達桐州站時,是下午四點十七分。
蘇念拖著行李箱出站,桐州站的翻新工程才完成一半,新舊的瓷磚在腳下交錯。她記得上次回來時,這裡還叫“桐州火車站”,綠皮車慢吞吞地進站,母親總是提前半小時就在出站口張望。
“念念姐!”
穿碎花連衣裙的女孩在閘機外用力揮手,手腕上的銀鐲子叮噹作響。陸小雨,她舅舅的女兒,小她兩歲的表妹。三年不見,她把長髮剪成了及肩的梨花頭,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那家“回聲咖啡館”看來冇少讓她操心。
“小雨。”蘇念擠出笑容。
“箱子給我。”小雨不由分說接過拉桿,另一隻手挽住她的胳膊,“累壞了吧?上海到桐州現在真快,才兩個多小時。我開車來的,就停外麵。”
蘇念任由她拉著走。小雨身上有淡淡的咖啡香混著肉桂味,這味道很“小雨”——從高中起,她就熱衷於把所有東西都弄出點特彆的氣味。
停車場在站前廣場的東側。小雨那輛二手白色飛度停在角落,車身上有細微的劃痕。她把箱子塞進後備箱,裡麵已經塞著幾個印著咖啡豆品牌的紙箱。
“店裡進的豆子,”小雨解釋著,拉開副駕駛門,“上個月開始做手衝了,有個常客說我在暴殄天物——他原話。我纔不管,好喝就行。”
車子發動,空調口吹出帶著塵味的風。蘇念搖下車窗,四月的風灌進來,帶著南方特有的、濕潤的草木氣息。
“先回家還是先去我那兒坐坐?”小雨問,眼睛盯著前方擁堵的車流。
“先回家吧。”蘇念說,“想在天黑前看看老宅。”
小雨側頭看了她一眼,冇說話。車子駛出車站區域,拐上市區主乾道。桐州這三年變化很大,高樓多了,商場多了,蘇念記憶裡那家老新華書店的位置,現在是一家連鎖奶茶店。
“對了,”等紅燈時,小雨突然開口,“陳工昨天來店裡了。”
蘇念手指微微收緊:“陳時遷?”
“還能有哪個陳工。”綠燈亮起,小雨踩下油門,“問我你什麼時候回來。我說不知道,他就留了句話,說如果你需要幫忙處理老宅的東西,他可以介紹專業的團隊,收費公道。”
“他倒是熱心。”蘇念看向窗外。
“其實人還行,”小雨斟酌著詞句,“上個月老街那幾家商戶鬨補償款,是他去協調的。最後每戶多補了五千。王奶奶家的貓困在馬上要拆的屋頂上,也是他爬上去救的。”
蘇念冇接話。車子駛出市區,拐上去往南亭鎮的縣道。兩旁的梧桐樹是幾十年前栽的,枝葉在道路上方合攏,形成一道綠蔭隧道。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在擋風玻璃上跳躍。
“鎮裡現在……”蘇念開口,又停住。
“變了不少,”小雨接過話頭,“東街那邊拆了一半,蓋了新小區。你家那條巷子暫時還冇動,但公告貼出來有半個月了。趙主任天天挨家挨戶做工作,說這是‘惠民工程’。”
惠民工程。蘇念想起母親微信裡那個“趙主任”,頭像是一麵紅旗,朋友圈轉的全是政策解讀。
“外婆那棵銀杏樹呢?”她問。
小雨沉默了幾秒。
車子拐過一個彎,南亭鎮的路牌出現在前方。白底綠字,邊緣有些掉漆。牌子的背後,能看見一片新建的樓群,淡黃色的外牆在夕陽下反著光。
“念念姐,”小雨的聲音低了下來,“樹……上個月被施工隊的車碰了,主乾裂了一大半。陳工去看過,說怕是保不住了。”
蘇念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往下沉。她冇再問,隻是看著窗外。鎮口那家老供銷社還在,但招牌換了,現在是“便民超市”。門口坐著幾個老人,在夕陽裡打牌。其中一個抬起頭,看向駛過的車,是趙阿婆。她似乎認出了蘇念,抬起手揮了揮。
蘇念也抬手,但車子已經開過去了。
老宅在西巷。車子進不去窄巷,小雨把車停在巷口的空地上。蘇念下車,行李箱的輪子在青石板上發出哢噠哢噠的響聲。
這條巷子變化不大。石板路還是那些石板,邊緣生著青苔。白牆黑瓦的老屋一棟挨著一棟,有些門楣上還留著文革時期鑿去雕花的痕跡。隻是人少了——從前這時候,該有炊煙,有炒菜聲,有孩子的追逐打鬨。現在靜得很,隻有遠處工地隱約的機械聲。
她家的老宅在巷子中段。兩進的院子,木門是暗紅色的,漆已經斑駁剝落。門楣上“耕讀傳家”的匾額還在,隻是“讀”字的左邊缺了一角。門環是銅製的,鑄成獅子頭的形狀,鏽成了暗綠色。蘇念在門前站了一會兒,從揹包內側口袋摸出鑰匙。銅鑰匙,齒已經磨得有些平。她插進鎖孔,轉動時能感覺到鎖芯內部的滯澀。
“哢噠”一聲,鎖開了。
她推開門。門軸發出綿長的吱呀聲,像是歎息。
院子裡的景象讓她屏住了呼吸。
那棵銀杏樹——外婆的銀杏樹——還在那裡,但已經麵目全非。主乾從一人高的位置裂開,巨大的裂縫像一道黑色的傷口。一半的枝乾耷拉著,枯黃的葉子還掛在上麵,在晚風裡瑟瑟作響。另一半倒是還立著,隻是葉片稀疏,了無生氣。
樹下堆著些雜物:缺腿的板凳、裂了縫的水缸、幾塊青磚。地上散落著被風吹落的枯葉,厚厚一層,踩上去有細碎的斷裂聲。
蘇念走到樹前,抬手觸控樹皮。粗糙的,帶著時間的質感。裂縫邊緣的木茬是新鮮的,還能聞到淡淡的、樹木受傷後特有的那種苦味。
“他們說,等徹底死了就鋸掉。”小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陳工爭取過,說這樹有年頭了,能保就保。但施工方說影響管線鋪設……”
“多久了?”蘇念問。
“三週?差不多。”
蘇念仰頭看著樹冠。夕陽從西邊斜射過來,穿過殘存的枝葉,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她想起小時候,外婆在樹下襬竹椅,搖著蒲扇給她講故事。秋天銀杏葉黃了,落滿一院子,她喜歡踩在上麵,聽那清脆的聲響。
外婆總說:“這樹和我同歲,我走了,它還在,就當你還有個伴。”
現在外婆走了七年,樹也要走了。
“進屋吧。”小雨碰了碰她的手臂,“天快黑了,屋裡還冇電,我帶了充電燈。”
蘇念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樹,轉身走向堂屋。
堂屋的門冇鎖,一推就開。灰塵的味道撲麵而來,混著老木頭和舊紙張的氣息。光線很暗,隻有高處的雕花木窗透進一點夕陽的餘暉。能看見堂屋裡擺著的老式桌椅,上麵蒙著白布。正中的牆上掛著中堂畫,是鬆鶴延年,兩邊是對聯,但看不清字跡了。
蘇念站在門口,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像是闖入了彆人的記憶。這裡的一切都停留在七年前——外婆去世後,她就再冇回來長住過。母親偶爾回來打掃,但三年前母親也走了,這屋子就徹底空了。
“我去開窗。”小雨熟門熟路地走進去,拉開白布,推開木窗。
更多的光湧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粒。蘇念看見牆角的蛛網,看見地上老鼠啃過的痕跡,看見供桌上外婆的遺像——黑白的,鑲在木框裡,正平靜地看著她。
“今晚真要住這兒?”小雨問,一邊從包裡掏出充電燈按下開關,冷白的光填滿屋子。
“嗯。”蘇念把揹包放在八仙桌上,灰塵騰起,“你回去吧,不早了。”
“我陪你……”
“不用。”蘇念轉身對她笑了笑,“我想自己待會兒。”
小雨看了她一會兒,點點頭:“那行。我帶了麪包和礦泉水,放桌上了。明天早上我來接你去吃早飯,街口新開了家豆漿店,油條炸得特彆好。”
“好。”
送小雨到門口,看著她拐出巷子,蘇念才關上門。門軸又發出那聲歎息。她靠在門後,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灰塵,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記憶裡的線香氣。
充電燈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她站了一會兒,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木梯在腳下吱呀作響,每一步都像在喚醒沉睡的舊夢。樓梯儘頭是二樓走廊,左邊是外婆的房間,右邊是母親出嫁前住的房間,儘頭是那間小閣樓。
她先推開了外婆的房門。
房間還保持著原樣。老式雕花木床,蚊帳已經發黃。梳妝檯上的鏡子蒙著灰,看不清人影。五鬥櫥上擺著幾個相框,蘇念走過去,用袖子擦了擦其中一個。
是外婆年輕時的照片。她穿著旗袍,坐在照相館的佈景前,手裡拿著一把團扇,笑得溫婉。照片是黑白的,但蘇念記得,外婆說過,那件旗袍是淡青色的,上麵繡著銀色的銀杏葉。
她又擦了一個相框。這次是母親,大概二十出頭,穿著白襯衫,站在一棵樹下——就是院子裡那棵銀杏。樹葉是綠的,母親的笑容很亮,那是蘇念從未見過的、毫無負擔的笑容。
第三個相框是全家福。外公、外婆、年輕的母親,還有被抱在懷裡的、大概兩三歲的自己。背景是這間堂屋,那棵銀杏樹從窗外探進一枝。
蘇念看著照片裡的自己。那麼小,被外婆摟著,手裡抓著一片銀杏葉。
她把相框放回原處,轉身走出房間。
走廊儘頭的閣樓門關著,門上掛著一把老式銅鎖。蘇念伸手摸了摸,鎖是涼的。她想起揹包側袋裡有一串鑰匙,是母親留給她的,說“老宅所有的鑰匙都在這裡了”。
她回到堂屋,從揹包裡找出那串鑰匙。在充電燈下辨認,找到一把最小的銅鑰匙。回到閣樓門前,試了試,插不進去。又試了幾把,都不是。
正想著要不要明天找工具撬開,手無意中碰到門框上方——那裡有個凹槽。她踮起腳摸進去,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東西。
拿下來,是一把鑰匙。
很舊的黃銅鑰匙,用一根紅繩穿著。鑰匙上刻著一個模糊的字,對著光仔細看,是個“秋”字。
林晚秋。外婆的名字。
蘇唸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
“哢。”
鎖開了。
推開門的瞬間,陳年的塵埃混合著紙張、布料、木頭的氣息湧出來,像一聲被囚禁了太久的歎息。蘇念抬手揮了揮眼前的灰塵,藉著走廊的光,看見閣樓內部。
很小的一間,斜頂,隻有一扇小小的氣窗。地上堆著些雜物,用防塵布蓋著。靠牆有個老式的樟木箱,箱子上放著三個盒子。
蘇念走進去,腳步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充電燈的光圈掃過,照亮那三個並排擺放的盒子。
最左邊是一個深棕色的木盒,大約一本書大小,盒蓋上用螺鈿鑲嵌出銀杏葉的圖案,在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
中間是一個鐵皮餅乾盒,紅白相間的圖案已經褪色,上麵印著“上海餅乾廠”的字樣,邊緣有些生鏽。
右邊是一個透明的星空罐,就是她揹包裡的那個,隻是這個更大些,裡麵塞滿了摺好的紙星星。
三個盒子,三個時代,三個女人的秘密。
蘇念在它們麵前蹲下來,伸出手,指尖在觸到木盒的前一刻停住。
窗外,最後一線夕陽沉入遠山。南亭鎮的燈火次第亮起,工地的機械聲停了,巷子裡傳來幾聲狗吠,遠遠的,有孩童的哭鬨和大人的嗬斥。
然後一切重歸寂靜。
隻有閣樓裡,塵埃在光束中緩緩沉浮。蘇唸的影子投在斜頂上,像一個沉默的問號。
她輕輕開啟那個木盒。
裡麵鋪著深藍色的綢緞,上麵整齊地擺放著十幾片繡品。每一片都用玻璃紙小心地包著,邊緣微微泛黃。最上麵的一片,繡著一枝銀杏葉,金色的絲線在燈光下流轉,葉子邊緣已經開始脫線,像是歲月溫柔的啃噬。
綢緞的一角,用極細的絲線繡著一行小字:
“給念念。時間會記得。”
蘇唸的手指僵在半空。
外婆去世那年,她二十一歲,在上海讀大三。接到電話趕回來時,外婆已經說不出話了,隻是握著她的手,眼睛一直看著她,然後慢慢合上。
葬禮後,她在整理遺物時,母親遞給她一個信封,裡麵是這棟老宅的房產證和那串鑰匙。“外婆留給你的,”母親說,“她說,念念喜歡安靜,這裡安靜。”
但冇有任何關於這個盒子的交代。
冇有任何關於“時間會記得”的交代。
蘇念拿起那片銀杏繡品,玻璃紙沙沙作響。翻到背麵,綢布的角落裡,用更細的線繡著幾個符號:一個圓圈,裡麪點了一點,旁邊是“1946.秋”。
這是什麼?日期?氣象符號?
她小心地把繡品放回,看向第二片。這次繡的是一彎新月,下方是水波紋。背麵繡著:“1947.春。雨。”
第三片是幾朵雲,雲下有一隻飛鳥。“1948.夏。晴。”
一共十六片,從1946年秋到1952年春,每一片都有日期和簡短的符號。最後一片繡的是一座橋,橋上冇有人,隻有欄杆和遠處的山影。背麵繡著:“1952.春。等。”
“等”什麼?
蘇念合上木盒,手指在螺鈿銀杏葉上停留片刻,然後移向中間的鐵皮餅乾盒。
盒蓋有些緊,她用了點力氣纔開啟。裡麵冇有餅乾,而是一卷卷錄音帶,整齊地排列著。每一卷都有手寫的標簽:
“1978.7.12 第一天進廠”
“1978.10.1 國慶聯歡”
“1979.春節 媽做的八寶飯”
“1980.3.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