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令嘉的手被他握著,掙脫不得。
他手上一使勁,弩箭便發了出去。
破空聲與遠處慘叫聲幾乎同時傳來,她短促地驚叫了一聲。
她死死閉著眼,不敢看,生怕睜眼便會見到許恒中箭的場景。
待聽清那聲音並非來自許恒的方向,才暗暗鬆了口氣。
還好,楚臨冇瘋到當眾殺了許恒。
可那箭矢偏不致命,隻射中了江都王的大腿。
那人頓時涕泗橫流,連聲求饒。
楚臨麵無表情,繼續托著她的手,一下,又一下。
箭矢破空之聲與慘叫聲交疊,迴盪在城樓下,四週一片安靜。
謝令嘉是恨江都王,卻從未親手這樣殺過人。
她更是被方纔楚臨忽然將箭指向許恒的舉動給嚇到了,此刻心中惶惶,手也微微顫抖著。
她雙腿發軟,若不是楚臨扶著她的腰,便幾乎要跌坐在地。
連發七八箭後,慘叫聲終於停了。
“嘉娘,你看,你又心軟。
”楚臨的聲音不疾不徐,“這樣隻能讓他更痛苦。
”
謝令嘉終於忍無可忍,猛地轉身,重重扇了他一記耳光。
“楚臨,你發什麼瘋?”她眼眶泛紅,眼中儘是怒意。
楚臨偏過頭去,半晌未動。
而後摸了摸臉頰,竟笑了。
他也不惱,隻拉過她的手,低頭輕撫,長睫微垂:“疼麼?下次莫要使這樣大的力氣了,我會心疼。
”
說著,他緩緩靠近,語氣有幾分似有似無的曖昧:“若想打,可以換個場合打。
”
這樣清冷的容顏,卻在此刻說出如此不知羞恥的話,她的臉上不禁一陣紅一陣白。
正要抽手,卻聽他話鋒一轉:“嘉娘既然心悅於我,便莫要招惹旁人。
免得我一時不快,不小心將人殺了,那纔是無妄之災。
”
“記好了,他是什麼下場,日後膽敢覬覦你的人便是什麼下場。
”
他抬眼看她,眼底掠過一絲陰鷙,手下卻溫柔地替她將額前吹亂的髮絲順到耳後。
謝令嘉此刻呼吸急促,怒上心頭。
原來今日特意帶她來這一遭,就為了嚇她,讓她再也不敢生出旁的心思。
她心中冷笑著,終是忍無可忍,猛地抽回手,拂袖而去。
楚臨望著她的背影,看了許久。
許恒拾階而上時,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眉目清雋疏朗的男子臨風而立,廣袖博帶,舉手投足自有一番風流。
今日他披了件寬大的鶴氅,愈發顯得他周身矜貴。
近些日子,燕王的行事作風變得愈發莫測。
與他相處時,許恒總能感受到燕王眼中對他若有若無的冷意,於是他總在心中暗暗告誡自己,要小心行事。
不得不承認,他有些懷念當年那個溫和無害的二公子。
楚臨轉過身來,見是他,頓了頓,淡笑著溫聲道:
“文宣來了。
江都王府眾人,父皇已然赦免。
”
“至於蕭承——”他眸色幽深,意味深長地看著許恒,“你知道怎麼和父皇交代。
”
許恒心中一震,低下頭去掩飾住情緒。
若這纔是真實的燕王,那前數十載的恭順溫潤,又算什麼?
楚臨,楚子衡。
你的真麵目,到底是怎樣的?
他心中千迴百轉,麵上卻不顯,隻作揖沉聲道:“是,殿下。
江都王蕭承欲與府官密謀刺殺殿下,被亂箭射死,留了全屍。
”
楚臨輕輕拍了拍許恒的肩,轉身離去。
身後,溫雅的嗓音遙遙傳來:“文宣不愧是大梁棟梁。
此次立了功,父皇的聖旨也下來了。
真定侯,接旨罷。
”
許恒跪下,聽候一旁的小黃門宣旨,眼底卻儘是苦澀。
此次陛下原本並不欲趕儘殺絕。
畢竟大軍尚未攻入建康,行事不好太絕,更不能輕易屠戮諸侯王。
總要給建康那邊的南陳皇室留一線希望,如此他們纔會繼續負隅頑抗。
隻是那一夜,楚臨交代他,要查出江都王表麵投誠,實則暗中勾連王奕,刺殺太子殿下的證據。
其實聖旨既已下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
可既是燕王命他去查,他便不能不查。
果然,這一查,竟當真查出了東西,自然也不得不呈報上去。
陛下平生最厭惡兩麵三刀之人。
底下人將證據呈上後,果然龍顏震怒,當即下令誅殺江都王。
太子入城卻身受重傷一事,早已成了滿朝的笑柄。
待接了旨,許恒低頭看著那捲明黃聖旨,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上了燕王這條賊船,便再也回不了頭了。
————
第二日一早,謝令嘉便冷著臉獨自起了身。
楚臨將她那點情緒儘收眼底,卻隻作不知,照舊使喚她更衣、倒茶,神色平靜得彷彿昨夜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謝令嘉心中冷笑,麵上卻半分不露,手下動作也未停,該做的照樣一件不少。
替他理平衣襟時,楚臨忽然低聲道:“今日便要與其餘幾軍會合,預備渡江。
”
“馬上要到建康了,嘉娘,你怕麼?”
謝令嘉指尖微微一頓,卻冇有答話。
大梁南下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一路摧枯拉朽。
先遣軍早已順江而下,不過數日,兵鋒便要直指建康。
建康。
那是她已有六年未曾踏足的地方。
可縱然她前十五年都活在建康,但真要論起來,她心底更親近的,反倒是後來輾轉停留過的洛陽。
建康於她,從來冇有什麼好回憶。
她與阿兄的孃親隻是謝府幾位姨娘中的一個。
從小他們便從未被父親看在眼中過,甚至從來不讓她出門。
當年,大夫人的嫡子謝玦酒後侵犯了一位貴女,又不知怎麼,竟失手殺了人。
待他酒醒,謝府上下整整商議了一夜,最終竟將阿兄推出去頂罪。
阿兄百口莫辯,一怒之下,隻得連夜離開南陳,北上去了大梁。
阿兄走後,阿孃因驚懼交加,早產生下小妹,冇過多久便去了。
那時謝令嘉也已到了議親的年紀。
父親與夫人很快替她擇了一門“好親事”。
對方是個位高權重的鰥夫。
隻是那人先後娶過三任妻子,個個都死得不明不白。
想到這裡,謝令嘉唇邊不由浮起一絲冷笑。
這樣的婚事,他們竟也捨得塞給她。
縱然她並非夫人所出,可好歹也是謝家的女兒。
若當真嫁過去,隻怕還要淪為建康城裡的一樁笑談。
好在阿兄離開前,曾托付江湖上的幾位舊友暗中照看她。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拿到易容用的麵具與行裝。
那一夜,趁著父親與夫人出門未歸,她悄悄收拾好包袱,將尚在繈褓中的幼妹托付給阿孃生前在建康的好友馮夫人。
臨走前,她還同阿兄那幾個朋友一道,將謝玦從外頭誆了出來,狠狠乾脆利落地揍了一頓,搜儘他身上的銀錢,這才趁夜離開,將整個謝府攪得天翻地覆。
自那以後,她便北上,踏上了尋找阿兄的路。
想到這裡,謝令嘉眼底情緒有些複雜,不由抬眼看了麵前的人一眼。
這些年過去,楚臨的模樣幾乎冇有變,仍舊是那副清貴端方的樣子。
隻是身量比從前更高了些,眉目也愈發攝人心魄,叫人不敢久觀。
她第一次見到楚臨,是在洛陽街頭。
那時她盤纏用光了,差點在路邊乞討。
偏偏那日洛陽還下了場罕見的大雨,長街泥水橫流,她渾身濕透,狼狽得像隻無家可歸的落湯雞。
就在這樣一個狼狽至極的日子,她一抬頭,便看見了這位名滿洛陽的二公子。
他被眾人簇擁著,廣袖峨冠,恍若仙人。
談笑風生間,儘顯風流。
直到她咬牙道明身份,楚臨才神情溫和地將她帶回了衛府,照看有加。
她很快便移開了視線。
待上了馬車,車簾一落,車廂內頓時安靜下來。
楚臨斟了盞茶,遞到她麵前。
她搖了搖頭,並未伸手去接那茶水。
“嘉娘幼時曾在建康住過,不如與我講講那裡的風土人情。
”
她抿著唇,仍舊一言不發。
楚臨也不惱,又溫聲道:“那便說說,回了洛陽後,可有什麼想買的物件?”
“你從前並非女子裝扮,洛陽有許多時興的胭脂鋪,屆時你若喜歡,我讓隨風都給你買來。
”
謝令嘉依舊望著窗外,神色淡淡。
見她始終沉默,楚臨將茶盞輕輕擱下,朝外頭慢悠悠道:“隨風,將人帶上來。
”
馬車驟然停下。
掀簾朝外望去,下一刻,她的瞳孔驀地一縮。
路邊被隨風按著、正掙紮不休的女子,不正是那日幫他們綁了劉庸的翠兒,不,文君麼?
文君臉漲得通紅,方纔還在拚命掙動,一側頭看見她,眼睛頓時一亮,連忙衝她嗚嗚叫起來。
楚臨將她神色變化儘收眼底,唇邊笑意更深,俯身湊近她耳側,語氣冰冷:“嘉娘,還是不肯說話麼?”
“若不說話,那此人我便當奸細殺了。
”
謝令嘉咬了咬唇,沉默片刻,到底還是開了口:“殿下今日為何將她抓來?”
見她終於開口,楚臨顯然十分滿意,語氣也溫和下來,“前幾日孤想著,你一路上孤身一人,難免心中鬱鬱,便命隨風帶人在渡口搜尋。
”
“她一個女子,彼時渡口戒嚴,多半無法獨自渡江回建康。
果然,隨風將人找著了,便帶回來陪你。
”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含笑看著她。
“你說,此人是留,還是不留?”
謝令嘉隻得點了點頭。
可她才點頭,便見楚臨仍定定看著她,顯然並不滿意。
下一刻,他俯到她耳邊,嗓音低沉:
“嘉娘未免太冇有誠意了些。
”
“求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