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日工夫,大軍便入了廣陵城。
望著昔日熟悉的景象,謝令嘉心中不免感慨。
短短數日,廣陵竟已幾度易主,此中曲折,實在叫人唏噓。
她也是命大,才能活到今日。
而如今,大梁代陳,已是勢不可擋。
*
眾人下榻郡守府後,屋中便隻剩下謝令嘉與楚臨二人。
屋門一關,她便渾身不自在。
那人帶來的壓迫感幾乎逼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下意識走到窗邊,想將窗子推開些,好透一透氣。
然而一轉身,便撞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
她抬眼,隻見楚臨正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嘉娘,今晚的慶功宴,你可要去湊這個熱鬨?”
謝令嘉一怔。
兜兜轉轉,竟又是一場慶功宴。
想到前幾日那場鴻門宴,她心裡仍有餘悸,連身子都不由微微發顫。
可她也知道,楚臨素來行事周密,不似楚乾那般顧頭不顧尾,能犯下那樣愚蠢的滔天大錯。
這一回,他既敢入城,必是早已將一切佈置妥當。
然而前次,她險些丟了性命。
見她眼底掠過驚懼,楚臨瞭然,抬手撫上她的背,低聲安撫道:“莫慌。
這次城內城外都有三萬大軍守著,上回那樣的事,不會再發生了。
”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日城內也有我的人。
即便王奕當真想對你如何,自然也會有人護著你。
”
話音落下,謝令嘉隻覺脊背一涼。
她從未想過,原來自己的行蹤、安危,竟一直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那她當日所受的懼怕與折磨,又算什麼?
想到這裡,她垂下眼,手指一點點掐進掌心。
似是看懂了她的情緒,楚臨輕笑一聲,指腹帶著幾分憐愛地撫過她的臉頰,說出來的話卻讓她脊背發寒。
“所以,嘉娘,待在我身邊,纔是最安全的。
”
說著,他低頭在她額上輕輕落下一吻,指尖撫過她腦後的髮絲,低聲道:“楚乾醒了。
”
謝令嘉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楚臨含笑看著她,眼底意味卻不容置疑。
“嘉娘,今日這場宴席,你必須跟我走一趟。
”
說罷,他朝外喚了一聲。
侍女很快捧著一套錦衣走了進來。
謝令嘉心頭火氣驟起,低喝道:“楚臨!你不是答應過我,不在太子麵前暴露我的身份嗎?”
楚臨淡淡道:“孤答應你的,是不暴露你的真實身份。
”
說到“真實身份”四字時,他語氣微頓,意味深長。
“孤可冇答應你,不讓你在太子麵前露臉。
”
“給你一刻鐘,換好衣裳跟上來。
”
他平靜丟下這一句後便轉身離開。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謝令嘉睫毛微顫,怒火上湧,抬手便將身旁的茶盞砸了過去。
楚臨,你這奸詐小人!
她胸口起伏,站了許久,才勉強將那股怒火壓下去。
他這是逼她在太子麵前現身,也等於逼謝家徹底與太子決裂。
屆時父親見她未能完成任務,定然不會給她解藥。
到那時,她的安危,便全都係在楚臨一人的良心上了。
真是好算盤。
將她玩弄於股掌之間,叫她隻能依附於他,求他垂憐。
她低頭看著那身衣裳,唇邊慢慢勾出一抹冷笑。
既然他非要將這場戲做實,那她便陪他演個夠。
片刻後,她換上一身淡藍襦裙,緩步步入宴席。
她入內的那一刻,席間眾人都不由停了一停。
那身藍色宮裝並不算華美,卻自有幾分素雅貴氣。
女子眉目流轉,額間一點花鈿,愈發襯得她容色妍麗。
她步履娉婷,下頜微抬,眉眼間帶著幾分冷傲。
她緩步上前,盈盈一拜。
“臣女謝氏令姝,拜見太子殿下、燕王殿下,拜見諸位郎君。
”
上首處,太子蒼白的麵容驟然一變,死死望向她。
他尚未開口,楚臨已笑吟吟地接過話頭。
“諸位,這位便是南陳謝家的謝娘子。
此次廣陵城內應外合,全賴謝家公子與這位娘子傳信相助。
”
他說到這裡,似有幾分惋惜。
“隻可惜,謝娘子的兄長已然殞命,如今隻剩她孤身一人。
不過他兄長臨終前曾有遺言,將小妹托付於孤。
”
楚臨看向下首的謝令嘉,唇邊噙著一抹溫潤笑意。
“謝娘子,此番你亦有功。
待回京之後,可要想好向父皇討什麼賞賜。
”
謝令嘉唇角微彎,朗聲道:“回殿下,臣女想……”
可一抬眼,她便撞進了楚臨那雙含著警告的幽深雙眸中,心頭驀地一跳,到嘴邊的話也被迫嚥了回去。
她本想故意當眾表明自己傾慕癡纏於他,叫他下不來台。
畢竟,夏侯家縱然私底下算計了楚臨,那位夏侯娘子明麵上卻仍是他的未婚妻。
於是她盈盈一拜,改口道:“臣女想坐在殿下身側,不知殿下可否應允?”
楚臨神色不變,溫和一笑。
“不過小事,謝娘子何必客氣。
來人,在孤身邊置席。
”
話音落下,立時便有宮人上前,在他身側擺下案幾與酒食。
謝令嘉緩步走過去時,正好撞上一道灼熱的視線。
楚乾正滿目猩紅地盯著她,臉色蒼白,半倚在椅上,眼底儘是壓抑不住的怒意。
謝令嘉心中輕歎,到底還是目不斜視地走過去,在楚臨身側坐下。
這一回露了麵,這輩子隻怕都要被楚乾恨上了。
謝令姝本是他心悅之人。
縱然未必有多少真心,可少年時終歸總有幾分舊情。
如今到手的鴨子飛了,他又怎會不恨?
見她連一眼都不曾看自己,楚乾怒火攻心,猛地咳了幾聲,竟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席間眾人皆驚。
楚臨更是麵露關切:“皇兄,身子可還撐得住?若是不適,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
楚乾狠狠瞪著他,咬牙道:“不必,孤好得很!”
謝令嘉自顧自斟了一杯酒,藉著酒盞掩住唇邊那一抹冷笑。
楚臨這個偽君子。
不過太子也是真蠢。
這麼多年來,不僅阿兄提醒過他,皇後更是早已忌憚燕王多年,他竟直到今日纔看透他的偽裝。
席麵漸開,歌舞昇平。
謝令嘉卻隻覺得聒噪,一杯接一杯地飲酒。
不多時,雙頰便已染上薄紅。
觥籌交錯間,楚臨一回眼,便看見了已然有了幾分醉意的謝令嘉。
她身上帶著酒氣,手裡端著一盞酒,徑直朝他走來。
楚臨麵上仍帶著笑,聲音卻壓得很低,“謝令姝,你醉了。
”
“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
謝令嘉猛地抬頭望向他,咧嘴一笑。
“殿下,阿姝冇醉,阿姝是來給你敬酒的。
”
說罷,她將酒盞往楚臨唇邊遞了遞。
楚臨今日穿了一身錦袍,與往日那副風流清貴的世家公子儀態大不相同。
此刻他眉目溫和中帶有一絲攝人的威嚴,生得一副天潢貴胄、風儀威重之貌。
謝令嘉站得極近,一隻雪白的手托著酒盞往他唇邊送去,胸口衣裳微敞,露出雪白的鎖骨,笑意盈盈。
這一幕,竟生生顯出幾分主君與禍水美人的意味。
席間眾人都不由移開了視線,一旁的楚乾更是怒氣翻湧,再度咳出一口血來,在眾人驚呼聲中拂袖而去。
楚臨垂眸盯著她。
她半靠在他身邊,離得極近,低頭便是那一截雪白脖頸。
酒氣混著她身上若有若無的幽香一點點漫開來,美目儘是醉意,眼波流轉間,攝人心魄。
朱唇更因著今日的酒而紅潤非常。
他清冷的目光不由得幽沉了幾分,接過那酒盞,一飲而儘,然後耳語道:“嘉娘,你失態了。
”
謝令嘉卻不管不顧,提起酒壺,又替他斟了一杯,硬是遞到他嘴邊。
眼見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素來冷清的麵容也終於浮起幾分薄紅。
她盯著他,麵容嬌媚,唇邊卻慢慢勾出一抹譏諷的笑,亦低聲道:
“殿下,我不是嘉娘。
”
“我是阿姝。
”
“如今我的性命全繫於殿下一人之手,殿下可滿意了?”
說罷,她仰頭飲下手中最後一杯酒,轉身便往外走去。
楚臨抬眼看著她,淡淡朝身後吩咐道:“隨風,遠遠跟著,彆讓她出事。
”
隨風應了聲,悄然跟了出去。
外頭夜風微涼,吹散了她幾分酒意。
謝令嘉心中懊惱,知道自己方纔終究還是失了分寸。
若楚臨這個小心眼的回頭又記她一筆,怕是冇她好果子吃。
她眼底掠過一絲落寞,低低歎了口氣。
今夜這般失態,也不全是因為楚臨食言,斷了她的後路。
楚臨麵上溫潤,骨子裡卻是何等狠戾果決的人,她從來都清楚。
會有這一日,她早想到了。
今日,是阿兄的忌日。
不過短短一年,想來也冇什麼人記得了。
阿兄那樣聰慧,又怎會想不到,自己終有一日會捲入皇儲之爭?
有時候她忍不住想,若當初阿兄投靠的是楚臨,如今是否便不會落到這般下場?
神思恍惚間,她竟已走到了後園。
郡守府修得極儘奢華,後園也格外寬廣。
風聲隱隱間,她忽然聽見一陣笛聲傳來。
循著那曲調,她緩步走了過去。
那笛聲漸漸清晰,不知不覺間,待她終於尋到吹笛之人時,自己竟已淚流滿麵。
見她過來,那人便停了笛聲。
眉目溫潤舒朗,正是許恒。
他今日換下了素日的銀甲,隻穿一身淺藍長袍,顯得愈發溫潤清俊。
見眼前女子垂淚,許恒顯然有些慌了,忙道:“謝娘子為何傷懷?”
謝令嘉將淚珠拭去,笑道:“許將軍是北人,怎會識得這梅花三弄?”
許恒自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遞給她,溫聲道:“娘子先擦擦吧。
”
“這曲子,是恒的一位故人教的。
”
謝令嘉接過手帕拭淚,聞言卻更覺鼻酸,淚意愈發壓不住。
那位故人,自然便是她阿兄。
許恒輕歎道:“可惜故人薄命,今夜恰是他的忌辰。
”
說到這裡,他眼中也掠過一絲傷懷。
謝令嘉緩緩點頭,道:“人說高山流水遇知音。
故人泉下有知,想來也會欣慰,這世上還有許將軍這樣的知己記著他。
”
說罷,她又含笑看向他。
“聽聞許將軍還擅琴。
前朝有‘曲有誤,周郎顧’之說,聽聞大梁的世家貴女,也常故意撥錯琴絃,隻盼許郎能指點一二。
”
“若來日有機會,我也想聽一聽許將軍的琴音,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