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令嘉猛地閉上雙眼,萬千思緒在腦海中劃過,哀哀開口道:“求殿下,放過我一條生路罷。
若是我宿在此地,被軍中人知道了,我該如何自處?屆時,若太子真的醒了,定然要將我與謝家千刀萬剮……”
說罷,她睜開眼,雙眼已然含了淚,麵色慘白,神情倉皇。
楚臨說的冇錯,她的確怕死。
比起旁的,她更想安穩,自在地活著。
楚臨垂眸看她。
方纔胸中翻湧的恨意與鬱氣,竟被她這幾句哀求平息去些許。
他從前便知道,她是惜命的。
可真正見她這樣在自己跟前淒淒地低聲哀求,心還是軟了幾分。
往事紛遝而來,他心中有些五味雜陳。
又想起白日那禦醫說過,她這些時日心神不寧,需要靜養,於是他靜了片刻,方纔淡淡開口道:“睡罷。
我不會將你如何。
”
“至於旁的,你也不必多想。
你的身份,我暫且不會告訴旁人。
”
說罷,他抬手解下外衣,熄了燈火,長腿一跨,徑自上了榻,躺到了她身旁。
榻上地方原就不大,他一躺下來,那股清冽的男子氣息便沉沉壓了過來。
謝令嘉身子頓時繃緊,連手都不知該往何處放,隻得死死閉著眼,連呼吸都放輕了。
下一刻,腰間忽地一緊。
楚臨抬手將她攏入了懷中。
謝令嘉心頭猛地一跳,整個人都僵住了。
隔著薄薄衣料,她幾乎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和耳畔沉穩的呼吸聲。
兩個人此刻靠的極近,楚臨卻也並無更進一步的意思,倒像隻是將她圈住,不許她離去。
那熟悉的幽香無聲漫上來,楚臨低歎一聲,隻覺得胸中煩躁漸漸平下去,那纏了他多日的頭痛,此刻也消散得乾乾淨淨。
此刻,他懷中的觸感是如此柔軟,真實,讓他有些情不自禁,呼吸都沉重了幾分。
楚臨目光微垂,落在她唇上。
黑暗裡,她安靜伏在他臂彎間,死死閉著眼,一動也不敢動。
他看了她一會兒,到底冇有再做什麼,隻將人牢牢扣在懷中。
昏暗夜色中,他眼底幽沉,過了半晌才低低喚她一聲。
“嘉娘,以後便留在我身邊,可好?”
謝令嘉屏住呼吸,不曾回答。
隻緊閉著雙眼,假作睡去。
楚臨靜了片刻,唇邊浮起一縷意味不明的笑,自言自語道:
“你不回答,我便當你允了。
”
謝令嘉寒毛倒豎。
過了一會兒,她察覺他確實冇有再繼續做什麼,緊繃著的身子這才一點點鬆懈下來。
可這短暫的平靜,反倒叫她心裡愈發不安。
她實在琢磨不透楚臨的心思。
按理說,他大可直接在眾人麵前揭穿她的身份。
那樣一來,她便再無翻身之地,連帶謝家也要一併受累。
可是他卻冇有這麼做。
是不敢,還是另有謀劃?
還是真的,對她起了些彆的心思......
謝令嘉打了個寒顫。
她默默祈禱,千萬不要是最後一種可能。
想著大梁與南陳如今的戰局,她心中漸漸升出另一個猜測。
大梁軍隊如今摧枯拉朽,待到大梁收複南地,謝氏、陳氏,以及其他的世家大族,便是大梁穩固權柄最好的助力。
謝家在南陳也是跺腳震三震的存在。
若能在大梁入主建康前籠絡謝氏,對楚臨自然是大有裨益。
如此,楚臨絕對願見到謝氏與太子結成秦晉之好。
阻止她嫁與太子,便也說得通了。
最好再拿住謝氏兩頭下注的把柄,藉此逼他們暗中倒戈於他。
想到這裡,謝令嘉隻覺腦中發沉,滿心疲憊。
她從不喜算計權勢,偏偏從前身在漩渦,不得不隨波逐流。
那感覺十分難受,如同身處一片小舟於汪洋之中,不由自主,令她惶恐不安。
偏偏她又被謝家,被楚臨拉扯入局,不得不勉力去爭鬥。
她忽然十分想念在江都的日子。
迷迷糊糊間,謝令嘉方纔確信,楚臨今夜暫時不會取她性命,心裡那塊懸了一整夜的石頭終於落下大半,倦意隨之漫上來,冇多久便沉沉睡了過去。
————
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她才悠悠醒來。
楚臨早就離開了大帳,她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好歹眼下不必立刻見他。
洗漱後,她隻覺外頭忽然喧鬨起來,掀簾一看,隻見軍營中眾人皆在收拾,有的營帳已然被拆了大半。
她心頭疑惑,攔了個小兵,循著他指的方向走到許恒營帳處。
到了許恒帳前,她讓侍衛通傳。
等候時,餘光忽地瞥見路邊一叢胭脂花。
她心念一動。
來前她照過鏡子,隻覺自己臉色仍有些蒼白,於是她蹲下身子,折了路邊那花,權當胭脂細細抹在兩頰,又輕輕點在唇上。
拿出隨身的小銅鏡,她隻覺得如今果然明豔了幾分,滿意地點了點頭。
待侍衛示意她進去,她暗暗吸了口氣,掀簾而入。
許恒正端坐案前,已褪去昨日銀甲,隻著一身淺藍常服,愈發顯得像個清雅公子,而非戰場上的武將。
見到來人,許恒起身相迎,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謝娘子怎麼來了?”
因著軍中女子少,楚臨隻命人給她尋了一套侍女的衣裳。
雖布料粗糙不少,比不得昨日許恒見到她時那一身綾羅綢緞,但那鵝黃色倒襯得她愈髮膚白。
又因昨日總算好生歇了一夜,又塗了胭脂,整個人便比昨日多了幾分明豔。
一年未見許恒,瞧見年少時的心上人,謝令嘉心頭那絲早就淡了的念想,眼下竟又有些浮了上來。
她低頭淺笑道:“昨日多虧將軍相救,我今日醒來,便想著來當麵謝過。
”
“方纔我見眾人在拆營帳,可是馬上便要去廣陵郡駐紮了?”
許恒客氣還禮:“謝娘子言重。
娘子是太子殿下看重的人,這原是末將分內之事。
”
話音落下,隻見眼前少女微微垂了眼,眸中掠過一絲黯然。
許恒一時有些無措,心道太子素來風流,謝家女郎身份又貴重,隻怕未必甘心做什麼側妃。
隻是這話他不好說破,隻得岔開道:“娘子說得不錯,糧草已然先行,人馬最遲傍晚便會入廣陵城。
”
謝令嘉心中一動。
此戰大梁籌謀多年,兵分八路渡江,南陳節節敗退。
若當真渡過江去,隻怕不出三十日,便能直逼建康。
她點了點頭,又閒談幾句,得知太子依舊昏迷不醒。
禦醫來了幾撥,皆是搖頭,隻說不知緣由,也斷不準幾時能醒。
謝令嘉聽到這裡,心中便已有了數。
多半又是楚臨的手筆。
如今太子昏迷,又剛走了一步爛棋。
聽聞陛下震怒,險些降罪,是皇後跪了幾個時辰,才勉強將此事壓下。
陛下對太子早有不滿,這一遭,對太子一係無疑又是一記重創。
隻是皇後總歸還在,太子的位子,未必就真能輕易動搖。
若給楚臨機會,他一定會毫不留情,將太子殺之而後快。
二人正說著,簾帳忽地被掀開。
隻見楚臨一身月白長袍,麵上含笑,緩步而入。
許恒見來人是燕王,立時恭敬行禮。
謝令嘉心裡突地一跳,行禮時,下意識往許恒身邊悄悄退了半步。
楚臨似乎未曾留意她,隻是徑直走到許恒身前,親手將他扶起,溫聲道:
“許將軍,這次廣陵初定,更兼護衛太子,你最為功不可冇。
孤已經向父皇上書,陳明你的功勞,想必不久後,便要恭喜許將軍封侯了。
”
許恒聽罷,立時拱手行禮,神色恭敬,心中卻暗暗一驚。
他本是太子提拔的,若太子醒後受人挑唆,或是皇後得知此事……
燕王這一手,無疑是將他架在火上烤。
況且此次雖是他極力勸阻太子莫要輕入城中,可太子終究是在他身邊出的事。
許恒額間漸漸滲出薄汗,當即跪下道:“燕王殿下,還請讓陛下收回成命。
末將未能勸住太子殿下,致使殿下至今昏迷不醒,本就是罪過,怎還有顏麵受賞?”
楚臨慢條斯理地將他扶起,眉目溫和如舊:“許將軍何必如此自謙?孤既已上書父皇,自然冇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
“雷霆雨露,皆為君恩。
許將軍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
他說著,提起一旁玉壺,斟出一盞翠綠茶湯,修長手指托著玉杯遞過去。
氤氳水氣後,楚臨神色莫辨。
許恒心中為難,卻知此事已經難以更改,隻得接過茶水一飲而儘,低聲道:“末將多謝殿下提攜。
”
楚臨見他不再多說,唇角這才緩緩牽起一點弧度。
謝令嘉在一旁低著頭,生怕楚臨忽然想起自己。
可偏偏怕什麼來什麼。
楚臨眼神緩緩一掃,居高臨下地盯著她快垂到地上的頭頂,柔聲道:“謝娘子不在帳中好生休息,怎麼來了許將軍這裡?”
鬼使神差地,謝令嘉並不想叫楚臨瞧見自己此刻的模樣,可也不好低著頭回話,隻得略微抬起頭,輕聲道:“昨日多虧許將軍相救之恩,我今日想當麵道謝一回。
”
楚臨原隻漫不經心地看過去,可這一眼落下,目光卻停了停。
隻見謝令嘉長睫微垂,又用炭筆淡淡描了眉,秀美雪白的臉上此刻麵若桃花,唇上一點硃紅。
楚臨眸色一冷,心裡冇來由地煩躁起來,淡淡道:“勞煩謝娘子迴避,孤與許將軍有些要事要商談。
”
謝令嘉心中暗罵楚臨來的不是時候,隻得悻悻退了出去。
磨蹭出了營帳。
帳中重新靜下來。
楚臨見謝令嘉離開,心中那股鬱氣卻絲毫未減。
自從她不再易容後,便是在江都,他也不曾見過她施什麼粉黛。
也不知她是從軍營裡何處蒐羅來的脂粉炭筆。
楚臨閉了閉眼,心頭暗暗冷笑,已然明白了幾分。
怪不得當年她收拾了行李便投了太子府,連半分猶豫都冇有。
如今看來,倒像是早早便將心思動到了許恒身上,惦記著他。
他抬眼看向許恒。
隻見此人果然生得一副好容貌,氣度也不凡,不愧玉麵將軍的稱號。
一念至此,他胸中那股鬱氣愈發沉重。
似乎有股火在他胸腔燒得五臟俱裂,此刻因著謝令嘉的離開,額角亦開始隱隱作痛。
他麵上不顯,手中卻死死扣住那茶杯。
閉了閉眼,方纔將眼中翻湧的戾氣壓下去些許,眼中掠過一抹譏誚。
嘉娘,你當真是好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