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定了定神,走上前,目光掃過人群。她沒有急著問話,而是先細細觀察。
她走到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麵前:
“你叫什麼?以前做過什麼活?”
這少年身形結實,回話時有些拘謹。
“回娘子,小的叫石頭,以前在主家就是挑水、劈柴、打掃院子……”少年聲音不大,但口齒還算清楚。
芸娘又看向一個三十多歲、低著頭的婦人:“你呢?”
“奴婢謝氏,以前在繡坊做過,也會漿洗縫補,灑掃庭院都做得。”
芸娘問得很細,把他們之前的主家情況,為何被發賣,平時都做些什麼,都問了個遍。
最終,芸娘挑中了那個叫石頭的半大男孩、謝氏,以及看著老實巴交的婦人陸氏,她自稱擅長種菜養花。芸娘挑選的人,共同特點是看著本分,回答問題時態度老實。
挑選完畢,芸娘回到陳景玥身邊,低聲回稟:“小姐,奴婢挑了這三人,您看可還使得?”
陳景玥仔細打量那三人,又看了看芸娘平靜卻隱含自信的臉,心中滿意。她點點頭,對牙人道:
“就這三人吧,加上之前的張廚娘,一共四個。”
付清身價銀錢,陳景玥又向牙人打聽道:
“大叔,家裡在長溪鄉下麵的幾個村子買了些田地,想找個熟門熟路的人帶著去看看地界、認認地方,也瞭解下情況。”
牙人一聽就明白,如今田產房屋多在官府手中流轉,他們這些官牙人對各處地產都門兒清。陳景玥一說位置,他立刻就知道是哪片地。
“陳姑娘,這事您找我可算是找對人了。”
牙人拍著胸脯道,“那片地我熟得很,您什麼時候想去,隻管知會一聲就行。至於酬勞嘛,”他略一斟酌,伸出五根手指,
“按規矩,一天五百文。不過您放心,這錢絕不讓您白花,地裡頭的界石、溝渠走向,還有各村佃戶的情況,保管給您捋得明明白白。”
他知道陳景玥精明不好糊弄,生怕她覺得這錢收貴了。
“好,就這麼定下。我們明日一早就去。”陳景玥爽快應下。
牙人見她這次答應得乾脆,心中大喜。如今靠給官府賣田地的傭金,隻能勉強餬口,他們就指著私下接些幫人看地、引薦佃戶的私活貼補家用。
帶著新買的下人走出牙行時,陳景玥心中已有計較。芸娘今日的表現沉穩、細致、有章法,眼光也老道。這樣的人,隻用來做粗活,太可惜。
陳永福知道女兒帶著芸娘去了牙行。他本以為這次會買些壯實的漢子回來。在他看來,買下人自然是要挑力氣大的,還要能乾重活的。
這會兒見陳景玥領著四個新買的下人進門,其中三個都是婦人,隻有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子,心中不免有些詫異。
但他轉念一想,自己閨女向來是個有主見的,這麼做必有她的道理。當著這些新人的麵,他按捺下心中的疑惑,沒有多問。
他望瞭望外麵的日頭,連忙招呼剛進門的陳景玥:
“大丫,快進屋裡來歇歇,外麵挺熱的。”
陳景衍見姐姐回來,忙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遞過去:
“姐,喝茶。”
陳景玥走了這一路確實口渴,接過茶杯一飲而儘。放下杯子,她對陳永福和陳景衍說:
“爹,小寶,這次咱們先買四個人,若以後不夠用再說。”
她指著站在門口的張婆子:
“這是張婆子,原來是在酒樓幫廚的,做得一手好菜。等咱們搬進新宅子,就能嘗嘗她的手藝。”
然後指向謝氏和陸氏:“這是謝氏和陸氏,謝氏擅長縫縫補補,陸氏懂些種花養草,打理院子的活計也能做。”
最後,她看向站在門外的石頭:“石頭,你進來。”
石頭聽見召喚,走進屋裡,有些拘謹地站在那裡。陳景玥笑了笑:
“這是石頭,以後家裡劈柴挑水、跑腿出力這些活,就歸他。”
介紹完四人,陳景玥環視了一圈屋裡的六個下人,神色認真起來:
“從今天起,你們入了我陳家,往後都要老老實實做事,莫要生出什麼歪心思。我們家不是什麼鐘鳴鼎食的大戶,隻是普通的小富之家。若你們之中有誰覺得委屈,想去攀那富貴高枝,現在說出來還來得及,我立時將你們送回牙行。可若是,往後被我發現有人吃裡扒外,做出背主忘恩的事情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冰冷,“我陳景玥絕不會心慈手軟。”
六人聽後,都屏息垂首,屋內一時寂靜。
過了幾息,芸娘向前邁出一步,恭敬道:“小姐放心。我們母子既已賣身陳家,從今往後必當儘心竭力,謹守本分,做好份內之事。”
另外四人見狀,也連忙跟著點頭應和:
“小姐放心,我們定會謹守本分,好好做事。”
唯獨站在芸娘身後的清風,低著頭沒有作聲。
陳景玥的目光在清風身上淡淡掃過。芸娘心中一緊,知子莫若母,她怎會不明白兒子的心思?清風賣身實為救自己,在他心底深處,恐怕還念著舊主家那位待他親厚的大少爺,並未真正將陳家視為主家。
芸娘暗暗決定,定要找個機會好好開導兒子,讓他認清現實,踏實給新主家效力,切莫再生彆的念頭。
陳景玥漠視了清風,轉而看向陳永福和陳景衍,對眾人道:“這是我父親和弟弟。”
眾人連忙行禮:“見過老爺,見過少爺。”
陳永福點點頭:“好。”
陳景衍也微微頷首示意。
待六人起身站好,屋內一時安靜下來。陳景玥的目光掃過略顯擁擠的客棧房間,又望向窗外日頭。
她轉向父親,語帶商量的開口:“爹,我看下午就讓他們先去新宅子收拾幾間屋子出來,咱們今晚就先搬進去落腳,其他的再慢慢收拾。您看如何?”
陳永福在客棧住著雖省心,但終究是客居,不如自家安心,聞言笑道:“我看行,吃過午飯就讓他們先去收拾。我們正好在縣城裡采買些米麵油鹽帶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