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岩進院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他駐足望去,隻見陳景玥打鬥時神色輕鬆,顯然未儘全力,否則那三人手中的兵刃早已脫手飛出。
“好了,今日便練到這裡。”
隨著陳景玥清喝一聲,杵棒穩穩收住。
阿滿三人頓時鬆垮下來,個個汗透衣背,握刀的手止不住發顫。
陳景玥早已察覺師父到來,她將杵棒放下,走向趙岩:
“師父。”
趙岩微微頷首,隨即拿出燕王旨意:
“陳景玥,燕王有旨。”
陳景玥當即後退半步,躬身長揖。
“燕王有令:陳氏景玥,功勳卓著,忠勇可嘉。今念其辛勞,準其所請,解甲歸田。特擢升為一品鎮軍將軍,賜雍州良田千畝,黃金五百兩。允其攜二百親衛返鄉,一應軍餉由王府支給。望爾安享太平,勿負本王厚望。”
唸到此處,趙岩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慕青、慕白:
“另,擢升慕青、慕白為正四品忠武校尉,依舊隨行護衛,望爾等儘心竭力,護主周全。”
旨意念罷,院中一片寂靜。
慕青、慕白兄弟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喜。
“末將謝殿下恩典。”陳景玥鄭重行禮。
慕青、慕白隨即反應過來,連忙單膝跪地,抱拳道:
“謝燕王殿下恩典。”
陳景玥雙手接過旨意,抬頭看向趙岩時,眼中滿是崇拜:
“師父,您真是太厲害了。這般安排……您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趙岩卻並未接她的話,隻是叮囑道:
“既已領旨,便該早日將兵符大印上交,去領取一品鎮軍將軍的印信與令箭。”
“徒兒明白,”陳景玥應道,“我明日就去辦理交接,將兵符上交。”
趙岩微微頷首,又補充道:
“記住,明日先去燕王那謝恩,再順勢親自將兵符奉還。君臣之間,這些禮節務必要周全。”
“師父考慮得是,徒兒定當親自向殿下謝恩,不讓殿下覺得我有怠慢之意。”
翌日,陳景玥入府謝恩,將那塊曾調動十萬大軍、如今已能號令三十萬兵馬的青銅兵符,親手奉還至燕王案頭。
燕王拿起這枚色澤沉黯的兵符,指尖觸及上麵深深的刻痕,不由展顏一笑。
這小小一枚銅符,如今已抵得上半壁江山的分量。
他抬眼見陳景玥仍躬身侍立,溫聲道:
“景玥此後雖不在軍中,乃仍是本王的一品鎮軍將軍。若在雍州遇到難處,儘管亮出身份。若有宵小膽敢冒犯……”
他語氣轉沉,目光凜然:“便是輕慢本王。你儘管處置,自有本王為你做主。”
陳景玥再次謝恩,恭敬地退出書房。
然而,就在她剛跨出門檻時,燕王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景玥,務必將趙岩的妻兒平安接回雍州,好生照料。”
陳景玥腳步一頓,立即轉身道:“末將遵命。”
當她走出府,策馬穿行於長街時,燕王那看似關切的囑咐,在她腦中反複回響。
陳景玥原本計劃秘密接回師娘與師兄,此刻卻恍然大悟,師父竟主動向燕王坦露了他們的下落。
難怪昨日燕王如此痛快地允她離去。
師父這一著,既是以家眷為質表露忠心,也是借燕王之勢為妻兒求得最穩妥的安置。
想通此節,陳景玥不由輕歎。
師父此舉,分明是下定決心要追隨燕王一路走到底。
兩日後,南陽城門初開,陳景玥帶著葉蓁、阿滿、慕青、慕白與二百親衛,輕裝簡從,離開南陽。
她此行並未驚動秦老將軍、徐成、吳勇等舊部,不願徒增傷感與牽扯。
然而在辭行之前,她已向燕王做最後陳情,直言不諱地舉薦:
“秦老將軍用兵持重,德高望重,可托付重任。吳勇、徐成皆乃騎兵良將,若能使其專心訓導,假以時日,我軍騎兵必不遜於朝廷。”
她人雖離去,這番話卻在燕王心中紮根。
不出半月,人事更迭,印證了她識人之明。
秦老將軍被擢升為從二品安北大將軍,獨掌十萬大軍,其威勢隱隱已蓋過蔣毅。
吳勇正式晉升三品參將,統轄麾下近兩萬兵馬。
徐成更得燕王青睞,受命總督三萬戰馬,專心為燕王打造一支真正的王牌鐵騎。
昔日陳景玥麾下將領,非但未因她的離開而受冷落,反而各得其所,儘展其才。
因趙岩妻兒被安置在朝廷勢力邊緣,從奉州直接北上無異於自投羅網。
陳景玥計劃率隊南下,先渡過大江,再轉而西行,進入西南瑤族地區,再而北上。
出城騎行半日,陳景玥一行人在官道上與一支千餘人的燕軍隊伍迎麵相遇。
陳景玥等人早已換上常服,對方見狀,隊伍中出來一名將領模樣的軍官,朝著隊伍前方的慕青、慕白高聲道:
“前方何人?還請表明身份。”
慕白打量著眼前這位將領,隻覺麵生的很,他先示意隊伍停下,再拱手道:
“這位將軍,都是自己人。”
說著將腰間令牌拋了過去。
那將領看過令牌,神色緩和下來,將腰牌拋還慕白:
“原來是忠武校尉,方纔得罪了。”
“將軍職責所在,理所應當。”慕白收回令牌,順勢問道,“看將軍麵生,不知在哪位將軍帳下效力?”
“張誠,現為霍將軍麾下從四品明威將軍。”張誠隨即又抱拳道:
“軍務在身,不便久留,後會有期。”
說罷撥轉馬頭,回到隊伍中那輛醒目的馬車旁,俯身對著車窗低語幾句。
就在車簾垂落的瞬間,陳景玥瞥見車內坐著一位錦衣少年,正透過縫隙朝他們這邊望來。
待那隊人馬遠去,慕白來到陳景玥身側,低聲道:
“將軍,是霍淩雲將軍的人。”
陳景玥微微頷首,一行人繼續向南行進。
天色漸暗時,他們在一座荒廢的村落落腳。
破敗的院落裡燃起幾堆篝火,眾人圍坐在火堆前,啃著乾糧。
火堆裡埋著的小陶罐開始咕嘟作響。
葉蓁用樹枝將陶罐撥出來,擱在一旁晾著。
陳景玥用力咬下一塊乾硬的餅子,大口嚼著,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坍塌半邊的土牆上。
葉蓁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很快又收回目光,輕輕歎了口氣。
“葉蓁,你說讓老百姓天天吃飽飯,難嗎?就是想吃多少就能吃個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