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燕軍投石車拋射的鐵彈,既能於野戰中摧垮軍陣,又何嘗不能將這城牆擊垮?到那時,困守孤城,豈非坐以待斃?
此念一生,頓覺通體生寒。
“不可入城。”他猛地勒住戰馬,馬匹長嘶人立,“此去潞城,無異自投羅網,轉道向北。”
話音未落,他已撥轉馬頭,繞過潞城北上。
潞城城頭上,負責留守的副將遠遠望見韓崇一行人馬奔來,又見燕軍已開始合圍,一時心亂如麻,不知是否該開城門迎其入內。
正躊躇間,卻見韓崇一行人馬突然改變方向,繞道北上。
副將見狀,不由鬆了口氣,但隨即又心頭一緊。
韓崇此人素來機變百出,此刻竟舍潞城而不入,寧遠遁北上……還有那會炸響的可怕之物。
想到這裡,他握著刀柄的手心,瞬間沁出冷汗來:這潞城,隻怕危矣!
潞城之外,戰局已定。
經過三日的廝殺與追擊,朝廷大軍,非死即降。燕軍將士雖疲憊,卻人人神采奕奕,有序清掃戰場,清點俘獲。
大帳內,陳景玥已褪去甲冑,換上一身素青常服。她隨意的靠坐著,正聆聽慕青、劉錚等人稟報戰果。
“封嘯雲的五萬鐵騎,除了潰逃的萬餘人,幾近全滅,我軍繳獲完好戰馬近兩萬匹,封嘯雲其本人已被陣斬。”慕青聲音肅然,遞上一枚染血的將印。
陳景玥接過將印,沉默片刻,方道:
“厚葬了吧。是條好漢,隻可惜……跟錯了人,也生錯了時代。”
劉錚上前一步,垂首稟道:
“末將派出的輕騎回報,韓崇已率親衛北逃。我軍騎兵未敢深入,現已折返。”
言畢,他靜立一旁,此番追擊無功而返,他自感責無旁貸。
陳景玥聞言,卻無怪罪之意,隻淡然道:
“窮寇莫追,北邊情勢複雜,非是孤軍深入之時。且讓他去,經此一役,他已是喪家之犬。”
她目光隨即轉向帳中另兩位將領。
“吳勇,徐成。”
“末將在。”二人聞言,當即出列,抱拳應聲。
陳景玥下令道:
“此番繳獲的戰馬,你二人各領五千匹,加緊操練,務必儘早成軍,形成戰力。再從戰俘中,各撥三千精壯補入你們部下。”
此令一出,帳中諸將心中無不凜然。
這安排之意,再明顯不過。
將最珍貴的戰馬與現成的兵員交付心腹,這是在以戰資夯實自身根基,培植嫡係、收攏兵權之心,已昭然若揭。
吳勇、徐成二人聽聞,亦是既喜且驚。
喜的是實力大增,驚的是此舉必將他們推至風口浪尖。但兩人還是連忙躬身,應道:
“末將領命,必不負將軍厚望。”
經此調配,二人所有的部下實力已隱隱壓過秦老將軍。
不少將領偷偷瞥向端坐的老將,帳中氣氛一時有些微妙壓抑。
然而,秦老將軍卻恍若未覺,臉上看不出半分波瀾。
就在這壓抑的寂靜中,陳景玥的聲音再次響起:
“秦老將軍。”
她這一開口,帳中所有目光瞬間從窺探變為直視,儘數看向秦老將軍。
秦老將軍聞聲,不慌不忙地起身,從容抱拳:
“末將在。”
陳景玥看著他,下令道:
“繳獲的剩餘近萬戰馬,悉數劃歸你麾下。望老將軍能憑借多年經驗,早日為燕軍練就一支真正的鐵騎勁旅。同時,再從戰俘中擇其優者,劃撥五千人補入你的各營中。”
秦老將軍聞令,抱拳道:“末將領命。”
未等帳中諸將細品這番安排,陳景玥已站起身,朗聲道:
“明日辰時,圍攻潞城。午時之前,破城。”
若在往日,這般軍令必被視作癡人說夢。但經此一役,眾將皆無半分猶疑,齊聲應諾。
議事結束,將領們相繼告退。
還未出帳,便已有人按捺不住,低聲議論起那驚天動地的神秘利器。
徐成新得五千戰馬,早已喜上眉梢,心裡盤算個不停,一出大帳便想立刻去馬場看看。
他恨不能立時練就五千精騎,到那時,他麾下鐵騎過萬,放眼燕軍三品將領中,除秦老將軍外,就屬他是頭一份。
思及此,徐成腳下步伐愈發急促起來。
但才行出二十餘步,忽聞身後有人喚他:
“徐參將留步。”
徐成回頭望去,見唐將軍與數位將軍快步追來。待他們到了近前,徐成拱了拱手:
“諸位將軍是有何事?”
不待唐將軍開口,一旁的鄭將軍搶先道:
“恭喜徐將軍,如今麾下兵強馬壯,真是令人豔羨。”
徐成謙虛道:“鄭將軍過譽了。”
鄭將軍隨即湊近半步,壓低嗓音:
“徐將軍可知此次大戰中那神秘利器究竟為何物?可否與我等透露一二?”
徐成搖頭苦笑:
“此事徐某不知。投石車全由陳將軍親衛執掌,慕青、慕白兩位統領親自督管,旁人無從過問。”
眾人聞言,皆麵露失望之色。
唐將軍仍不死心,繼續追問:
“徐將軍深得主帥信重,難道不曾聽聞些許風聲?”
“確實不知。”徐成拱手告辭,“各位若無他事,徐某還要去清點戰馬,恕不奉陪。”
眾人見他守口如瓶,隻得目送他離去。
望著徐成遠去的背影,幾位將軍相視苦笑,臉上儘是羨慕之色。
此刻馬場上,早已人聲鼎沸。
吳勇方纔議事剛結束,便第一個溜出大帳。
待徐成趕到馬場時,他早已帶著手下兵將領取戰馬。
見徐成到來,吳勇遠遠拱手笑道:
“徐兄怎麼才來。”
夕陽餘暉中,兩名將軍相視而笑。
翌日,辰時。
潞城外,朝陽初升,卻未能給這座孤城帶來半分暖意。燕軍陣列嚴整,將潞城圍得鐵桶一般。
黑壓壓的城下,數十架投石車在前,此刻正對著城牆。
城頭守軍攥緊了弓,指甲掐進掌心。
陳景玥端坐於馬上,遠眺城頭那麵“韓”字將旗,目光平靜無波。
她緩緩抬起右手。
刹那間,戰鼓聲歇,號角不鳴,整個大地都瞬間安靜下來。
下一刻,陳景玥手臂揮落——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