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被陳景玥扶起,隻覺得將軍指尖的溫度透過鎧甲傳來,讓他比跪著時更加惶恐。
他立刻後退半步,深深垂下頭,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緊:
屬下謹記將軍之命,必以性命擔保,絕無半分差池。
陳景玥欲再開口之際,帳外傳來衛兵稟報:
“秦將軍到。”
“請進。”
慕白忙退至帳簾邊,掀起帳簾。
秦老將軍大步進帳,目光掃過垂首立在一旁的慕白,隨即向陳景玥抱拳:
“陳將軍,方纔帳中人多口雜,有些話末將不便明言。此番攻城,前鋒陷陣之任,請務必交給末將。”
他手按刀柄,眼神堅毅:
“末將願立下軍令狀,必為將軍拿下首功,以定軍心。”
陳景玥眼底的平靜中,生出一絲笑意:
“老將軍就這般信我?若我所料不差,此番我軍要麵對的,恐不下二十萬之眾。”
秦老將軍眉頭驟然鎖緊,但見陳景玥神色從容,心中反而更加篤定,他不由脫口道:
“這不正是將軍所求之局?”
陳景玥聞言輕笑出聲,清越的笑聲回蕩在帳中,侍立門邊的慕白忍不住抬眼偷覷。秦老將軍更是滿麵困惑:
“將軍何故發笑?”
“景玥隻是不解,”她斂了笑意,語聲清亮,“以老將軍之才,何以至今仍屈居三品?”
秦老將軍聞言,渾身不自在起來,粗聲道:
“年少時性子急,屢次頂撞上官……”他煩躁地一擺手,“罷了,舊事休提。將軍還未答我所問。”
陳景玥見他無意深談,便正色道:
“老將軍既知我心,我也不再相瞞。眼下局麵確實是我有意促成。具體安排尚不能儘述,但確有一件要事,非老將軍不可。”
秦老將軍當即抱拳:“但憑將軍差遣。”
“此戰勝負,係於那三十輛投石車。”陳景玥目光灼灼的看向秦老將軍,“老將軍要做的,是護住它們周全。特彆是防備敵軍騎兵突襲。”
秦老將軍聞言一怔。
他見過那些投石車,聽聞僅能投擲十斤石彈,於大戰實在無甚大用。
此刻見陳景玥竟將全軍命脈係於此物,更是滿腹疑雲。
陳景玥將他神色儘收眼底,卻無意解釋,隻鄭重道:
“老將軍,此事於我,遠比衝鋒陷陣更重要。”
秦老將軍凝視她片刻,見她眼中滿是鄭重,當即單膝跪地:
“末將領命。隻要老夫尚有一口氣在,絕不讓敵軍一兵一卒靠近投石車。”
陳景玥忙上前,雙手扶起秦老將軍,發自肺腑道:
“承蒙老將軍不嫌我年少識淺,自南陽一路走來,軍中諸事多賴老將軍扶持。這份情誼,景玥銘記於心。”
秦老將軍站定後,整了整衣甲,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還算你這丫頭知好歹。不過我話可說在前頭,若你是個庸碌之輩,縱是三百歲的皇親國戚,老夫也絕不買賬。”
說罷,他便揚長而去,步伐虎虎生風。
慕白靜立帳邊,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他親眼見證陳景玥如何用一句關切的問候化解老將的心結,又如何以真誠的托付換來誓死效忠。
這份恩威並施、直指人心的手段,讓他從心底生出敬畏。這位年少的主帥,真正可怕的不僅是那些驚天利器,更是她駕馭人心的智慧。
“葉醫官來為將軍送膳了。”帳外衛兵的通報打斷了慕白的思緒。
葉蓁端著食案走進大帳,見陳景玥仍站在沙盤前凝神思索,輕聲道:
“將軍,該用飯了。”
陳景玥抬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臉上露出疲憊的笑意。
先用飯吧。她接過葉蓁手中的食案,在案前坐下,又對立在一旁的慕白道:
你也下去用飯吧,今日辛苦了。
慕白躬身退下。帳內隻剩下二人,陳景玥招呼葉蓁一同坐下。
燭火搖曳,暫時驅散了戰前的緊張。
二人安靜地用著簡單的飯食,帳外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
翌日清晨,大軍準時開拔。
經昨日帳中一敘,秦老將軍今日格外留意投石車周圍的防務,親自排程兵馬,在車隊四周佈下警戒。
慕青與慕白兄弟率領護衛,看似隨意地散佈在運輸車隊中,實則寸步不離地守護著那幾車炸彈。
三日後,陳景玥所率十萬大軍抵達距潞城三十裡處。
潞城主將韓崇早已收到探報,下令全軍嚴陣以待。
與此同時,潞城以西五十裡外的黑風穀中。
封嘯雲看完韓崇送來的軍報,對陳景玥的舉動百思不得其解。她僅憑十萬兵馬,為何敢擺出要一舉殲滅二十多萬大軍的架勢?
他隨即搖了搖頭。
此時多想無益,即便潞城那二十多萬大軍都靠不住,單憑他手中這五萬鐵騎,也足以在野戰中擊潰陳景玥的十萬軍隊。
任她有通天本事,也難逃此局。
想通此節,他神色一肅,對身旁副將道:
“傳令全軍,整裝備戰,隨時準備出擊。”
當陳景玥的大軍距離潞城二十裡時,斥候快馬來報:
“將軍,燕軍前鋒距城已不足二十裡,且仍在繼續逼近。”
“再探。”韓崇冷聲下令,隨即環視堂內眾將,“諸位,建功立業就在今日。此戰若勝,奉州戰局必將逆轉,從此攻守易型。”
帳中將領本就摩拳擦掌,聽聞此言更是群情激昂,眼中儘是破敵立功的狂熱。
“將軍,末將願為先鋒,必先挫敵銳氣。”韓崇的心腹副將率先出列請戰。
不待韓崇回應,華陰援軍主將也起身:
“華陰兒郎但憑韓將軍調遣,誓破燕軍。”
正當韓崇要嘉獎諸將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斥候快步入內單膝跪地:
“報!封大將軍五萬鐵騎已迂迴至燕軍後方三十裡處。待兩軍接戰,便可直插敵陣腹背,將燕軍陣型徹底打亂。”
滿堂將領聞言,個個喜形於色。韓崇仰天大笑:
“好!天羅地網已成。”他振臂高呼,“傳令:除一萬兵馬留守城池,全軍即刻出城列陣。”
軍令如山,眾將齊聲應諾。
頃刻間,潞城四門洞開,戰鼓如雷。
各部兵馬依令而出,在城前排開浩大陣勢,二十餘萬大軍鋪滿曠野,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韓崇登臨城樓,望著眼前浩蕩大軍,又遙望燕軍將至的方向,嘴角勾起勢在必得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