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將軍花白的眉毛一揚,沉聲應道:
“將軍放心,老夫必讓這大營看似入睡之虎,實則利爪暗藏,五臟俱全。若有哪個不長眼的敢趁機來探,定叫他有來無回。”
他略一停頓,眼中閃過一絲欽佩,
“將軍此番之計甚妙,先聲奪人,再以逸待勞。這後續安排,老夫定辦得妥帖。”
坐在遠處的葉蓁,靜靜望著那群彙聚一處、商議軍情的將領們。在一眾身形魁梧的大漢之中,陳景玥單薄的身影異常醒目。
那些素來桀驁的將軍們,此刻個個眼神專注,聽著那位少女主帥侃侃而談,時而頷首,時而領命。
同為女子,葉蓁望著此情此景,心中感觸良深,一股難以言喻的澎湃情緒在胸中悄然滋生。
她就這樣出神地想著心事,直至陳景玥與將軍們商議完畢,眾人各自領命散去。葉蓁這纔回過神來,拿起一直捂在懷中的水壺,快步走近陳景玥,將水壺遞了過去。
陳景玥接過,拔開塞子飲了一口,壺中的水溫熱適口,驅散了喉間的乾澀與寒意。
她不由得再連喝幾口,隻覺一股暖意流入胃中,渾身都舒坦不少。她將水壺遞還,輕聲道:
“你有心了。”
葉蓁被這簡單的誇獎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頭:
“這都是奴婢該做的。”
陳景玥見她這般,不由輕笑一聲,語氣卻認真起來:
“你是醫者,如今更是我軍中的醫官。你所行之事,是濟世活人的高尚之事,是受人尊敬的。以後不要再自稱‘奴婢’。”
她目光溫和地看著葉蓁,“記住,你叫葉蓁。你有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你的價值。”
葉蓁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陳景玥的話,彷彿一道驚雷,在她心中炸響,與她記憶深處另一個聲音重合在一起。
她怔怔地望向陳景玥,喃喃道:
“師傅他…以前也常這般說。他說,醫者之道,在於仁心,在於技藝,存亡續絕,活人性命,無關男女,皆是世間最高潔、最值得敬重之事。”
然而,她的眼神隨即黯淡下去,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苦澀:
“可自從離開師傅後,我所見所遇,儘是對女醫的鄙夷與輕蔑,處處是質疑與刁難。即便我竭儘全力救治傷患,也從未像那些男大夫一般,理所當然地得到他人的認可與尊重。”
陳景玥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葉蓁那雙因長期搗藥而略顯粗糙的手上,
“他們的認可,並非你價值的尺規。在這北伐軍中,我認可你,那些因你而得以存活的將士們認可你,這便足夠。抬起頭來,葉蓁,你的戰場,不止在傷兵營,更在你自己的心誌。”
葉蓁聞言,口中無意識地重複著那句“你的戰場,不止在傷兵營,更在你自己的心誌”。
陳景玥看了眼正在整隊、即將開拔的大軍,出聲打斷她的思緒,“葉蓁,大軍很快便要出發,你去看看還有什麼要收拾的。”
葉蓁回過神,先前眼中的迷茫與感傷迅速褪去,她挺直脊背,應道:
“是!將軍,我這就去。”
與此同時,安嶺城中。
主將崔煥正於府中坐立不安,忽見探子匆匆而入,急聲稟報:
“將軍,不好了。燕軍大隊人馬已在距我城三十裡處停下修整,正埋鍋造飯,至於更多動向……屬下等無法探明,燕軍斥候極為警覺,但凡靠近大軍十裡之內,便遭其追擊絞殺。”
崔煥聞言大驚失色,手中茶盞“啪”地一聲跌落在地:
“什麼?今早探報還說燕軍正在圍城武威,怎會轉眼之間就直逼我安嶺?”
他不敢怠慢,立刻下令:“快,召集所有將領,速來府中議事。”
不多時,城中主要將領齊聚一堂。
然而,堂中氣氛卻沉悶壓抑。城中將領大多深受崔煥怯戰情緒影響,紛紛主張緊守城門,拒不出戰,一切等待朝廷援軍再做打算。
事實上,由於之前陳景玥“驚鳥歸巢”計劃的成功滲透,再加上對內應的將計就計,近一個月來,安嶺城防始終處於高度戒備狀態。
尤其是朝廷三十萬大軍在南陽城外被全殲的訊息傳來,崔煥更是驚懼交加,下令將大量的滾木、礌石、箭矢堆滿城頭與牆下,將安嶺變成了一座布滿尖刺的龜殼。
就在崔煥與下屬剛剛商議完明日如何進一步加強防守、眾人即將散去之際,又一名探子衝了進來,
“報——!將軍,燕軍在三十裡外用過飯後,並未紮營,正全速向我安嶺而來。照其行軍速度,預計子時之前,必能兵臨城下。”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本已放鬆下來的眾將領頓時僵在原地,紛紛將目光投向主位的崔煥。
崔煥臉色白了又青,重重坐回椅中,強作鎮定地掃視堂下:
“諸位,燕軍星夜疾馳來襲,大家都有何看法?”
一片沉寂中,一名資曆頗老的將領率先開口,試圖穩定軍心:
“將軍,不必過於憂慮。依末將看,燕軍雖連夜而來,然十萬大軍動靜非同小可,想要趁夜突襲我堅城,無異於癡人說夢。”
崔煥聞言,神色稍緩,微微點頭。
那將領見上司認同,繼續分析道:
“故而,我等實則不必自亂陣腳。末將還聽聞,那燕軍主帥竟是個年輕女娃,用兵毫無章法,行事乖張。觀其今日圍武威、明日便奔襲我安嶺之舉,足見其莽撞無知。我軍城防穩固,守城物資充裕,大可靜觀其變,看她究竟意欲何為。”
老將的這番分析,得到在場多數將領的認同,堂中原本緊張的氣氛竟緩和了不少。崔煥也彷彿吃了一顆定心丸,連連頷首:
“不錯,不錯,衛將軍所言極是。傳令下去,四門緊閉,全城戒備,任她如何叫陣,絕不出一兵一卒。我們便在這安嶺城中,看她一個黃毛丫頭能玩出什麼花樣。”
子時前一刻,十萬燕軍已經對安嶺成合圍之勢。
無數黑甲士卒立於冷冽的夜風中,火把的光連成一片星海,將安嶺城映照得如同白晝,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籠罩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