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四日,暮色沉沉。
陳景玥站在糧車旁,望著前方簡陋的收糧點,幾座臨時搭建的草棚,棚外站著十數名士兵,手持長矛,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車隊。
她本以為軍糧重地必定戒備森嚴,可眼前所見,卻隻有不到二十名士兵值守,甚至沒有像樣的營寨。
孫大人整理衣冠,快步走向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瘦削文官,拱手行禮:
下官負責平湖縣押糧孫成,奉命押送軍糧三萬石,請大人驗收。
那文官接過文書,仔細核對數目,隨後對身旁的士兵揮了揮手:去查。
幾名士兵走向糧車,動作熟練地解開糧袋麻繩。他們用量鬥舀起糧食仔細檢視成色,又抓起幾粒放在嘴裡咬碎檢驗。
隨後用官秤稱重,記錄每車數量。整個過程持續了約半個時辰,最後領頭的士兵向文官抱拳行禮:
稟大人,共查驗二十車,糧食品相完好,數目無誤。
文官點點頭,在文書上蓋下銅印,隨後對孫大人道:
孫大人一路辛苦,請隨我入帳一敘。
帳內,一盞油燈搖曳,映照出文官疲憊的麵容。
孫大人,文官壓低聲音,七日前,大軍已渡江北上,與朝廷主力在江北交戰。
孫大人一愣:那此處的守軍?
都派出去了。文官苦笑:
如今各處戰場都在催糧,我們這裡的人手幾乎全散出去送糧了,可前日趙將軍派來的信使說,他們至今未收到一粒糧食。
孫大人心頭一沉:那送出去糧食?
文官皺眉搖頭:“趙將軍那裡我們早已送去兩批糧食,不知為何沒能收到糧食。”
眼下隻有你們這批糧食。文官盯著孫大人,可我們這裡湊不出百人,無法護送,隻能由你們自己押送過去。
孫大人臉色驟變:這怎麼行?
文官厲聲道:
孫大人,事態緊急,趙將軍二十萬大軍正在圍攻冀州,若糧草不濟,後果不堪設想。
孫大人沉默良久,最終咬牙點頭:下官明白。
文官鬆了口氣,取出一卷輿圖遞給他:
這是詳細路線,我會派五十人護送你們,但剩下的,隻能靠你們自己了。
孫大人走出營帳,臉色陰沉。他召集各家代表,將情況說明。
什麼?要我們自己去前線?蔣家管事第一個跳起來,孫大人,我們隻是運糧的,不是征調的民夫。
是啊!那邊正打著仗,我們過去不是找死嗎?其他人也都急了。
孫大人冷聲道:事到如今,由不得你們不送。若有人逃跑,按逃兵論處。
頓時,眾人麵色鐵青,不敢出聲反駁。
訊息傳下去後,車夫們一片嘩然,個個愁眉苦臉。
這哪是運糧,這就是送命。
早知道就不接這趟活。
陳景玥站在一旁,靜靜聽著眾人的抱怨。她看向李家兄弟和護衛們,發現他們倒沒有太大反應,隻是車夫們情緒激動。
陳景玥走上前,揚聲道:
諸位,這一趟確實凶險,但既然逃不掉,不如好好乾完。我陳家承諾,事成之後,酬勞加倍。
車夫們一愣,隨即低聲議論起來。雖然仍有人不滿,但聽到酬勞翻倍,多少緩和了些。
待眾人散去,陳景玥拉著父親來到僻靜處。她環顧四周後,壓低聲音道:
爹,孫大人方纔私下告知,師傅的大軍渡江後,這裡已送出兩批軍糧,可派去的人回報說一粒米都未收到。
陳永福聞言臉色大變:這...糧食都去哪了?
八成是途中被劫。陳景玥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接連兩次都被劫,我們這趟運糧恐怕凶多吉少。
第二日天還未亮,運糧隊伍便在士兵引領下啟程。此次調整了行進次序,騾車打頭陣,驢車居中,手推車與挑夫隊伍押後。
近午時分,隊伍抵達一處渡口。江岸邊整齊停泊著十餘艘貨船,船工們早已備好跳板等候。
士兵與船家熟絡地打著招呼,有條不紊地將滿載糧草的騾車引渡上船。粗壯的纜繩繃緊,船身在江水中微微搖晃,載著糧車緩緩駛向對岸。
如此往複運輸,待最後的挑夫渡江完畢,日頭已西沉。眾人遂在渡口附近的平地上紮營休整。
晚上,陳景玥翻來覆去睡不著,一直在想前兩次運糧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直到天快亮的時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著。
第二天一大早,孫大人還是讓挑夫們天沒亮就出發。上午閒著沒事,陳景玥就騎馬去附近轉轉。
不到半個時辰,她來到一個小村子。她把馬拴在村口的大樹下,自己走進村裡檢視。
從外麵看,村子裡一個人都沒有。她又挨家挨戶檢視一番,發現每戶人家都被翻得亂七八糟,桌椅板凳東倒西歪的。不過看起來不像是打鬥的樣子,估計是大軍打過來之前,村裡人就都搬走了。
陳景玥又去附近幾個村子轉了轉,情況都差不多。
快晌午時,陳景玥回到營地。陳永福見女兒平安歸來,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上前問道:
大丫,可發現什麼?
都挺正常的。陳景玥搖搖頭。
陳永福壓低聲音又問:那要不要把路上可能遇險的事,告訴咱們家的護衛?
陳景玥略作思索:
可以說,但千萬彆走漏風聲。這訊息要是傳開,怕是要鬨得人心惶惶。
爹曉得輕重。陳永福點頭,就隻告訴李家兄弟和護衛們,讓他們心裡有個數。
說罷,陳永福便去找來李家兄弟,將事情原委細細交代,囑咐他們隻告訴自家護衛,切莫外傳。
午後隊伍開拔時,陳景玥注意到李家護衛們的神色都凝重了幾分,個個握緊了隨身的兵器,警惕四周。
陳景玥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頭,每經過一個村莊都要進去檢視。天色將晚時,他們趕上先行的挑夫,在一個小鎮安營紮寨。
這小鎮靜得出奇,除了運糧隊生火做飯的聲響,竟聽不到半點人聲。
陳景玥照例想去鎮上轉轉,陳永福見天色已暗,忙追上來:大丫,天都黑了,彆一個人去。
隨即,父女倆結伴往鎮中心走去。沿街的店鋪都檢視過後,沒發現什麼異常。他們又來到一座大宅院前,見院門緊鎖,便翻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