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01 回家
暑熱之氣滾滾,俞芙坐上在水鄉縣城少見的賓士,滿身爽快,離開了附有灰暗記憶的老破小區。
她七歲那年,爸媽接走了她的雙胞胎姐姐,並和爺爺奶奶保證,說一等他們在北城站穩腳跟,就把另一個孩子也接走。
可隨著爸爸公司上市,媽媽在教育界名聲鵲起,整整十年,都冇有回來接她這個小女兒。
樓上樓下的鄰居扯過閒話,說:“你爸媽不要你了。”
那時候俞芙不懂,覺得她和家裡人的關係就像小小年紀剛上幼兒園,等到點放學,就會見到爸爸媽媽。可惜不是,這期間,他們幾乎隻有過年的時候能在老家見麵,但在她上初中之後,爸媽連過年都不回來了,隻通過視訊和爺奶拜年,和她隔著電子裝置匆匆見一麵。
每逢夜深人靜時,俞芙甚至覺得爸媽和姐姐的臉都變模糊了,她想破腦袋去清晰還原,無一不是以失望告終。
這種不敢提及又無法忽視的期待,在身體不好的爺奶接連去世後,才得以落定。北城來人接她,她不會爛在這座遠離首都的小鎮,不會徹頭徹尾淪為八卦看客眼中的棄嬰。
那天是俞芙第一次坐飛機,她對什麼都感到新鮮,覺得有趣,圓潤杏眼亮晶晶的,閃動著興奮的光芒。
下飛機後,外麵有車接他們,路上俞芙有點困,再睜眼,被麵前佇立的豪華彆墅驚得說不上話。
她知道家裡很有錢,但冇想到,是像偶像劇裡的那樣奢侈,竟然可以住進富麗堂皇的大莊園。
“二小姐,您回來啦。”
穿著統一製服的女傭出來迎她。
俞芙雲裡霧裡,下車後腳下軟綿綿的,隻感覺十分不真實。幾天前,她還是在老破小的房子裡打掃衛生,洗衣做飯伺候長輩的小仆,現在轉眼間,竟然有人對她俯首聽命。
“我……”
她赧紅了臉,微鞠躬:“謝謝……”
笨拙得,像在鬆翠森林裡懵懂探頭的小鹿,眸光怯怯,肩頸拘謹,臉上帶著輕軟的笑,看著柔和,無半分上位者該有的棱角。
她有和小鹿一樣清澈的眼睛,純真無辜。
女傭心情都變好了,熱情地給她提著行李,左右夾道歡迎,帶她走進彆墅。
這個點,先生和夫人還冇回來,家裡隻有剛從男友生日會上回來的大小姐,但她進門就大發脾氣,砸了樓下的瓷器,嚇得人不敢上樓驚擾。
現在二小姐回來,女傭像是見到救命稻草:“大小姐在家,您要不要上去打個招呼?”
俞芙對姐姐俞晗的記憶很久遠了。
但有一件事,她至今清楚地記得。小時候,兩人都住在爺爺家,養了一隻貓,姐姐拿石頭打貓,貓被驚嚇到,跳起來抓傷了和姐姐站在一起的她的臉。她痛得大哭,姐姐卻先去找爺爺告狀,說是她拖拽了貓尾巴,才被抓破臉。
那天,俞芙被帶去診所打了疫苗,回來一邊哭一邊捱了爺爺的打,姐姐跟著奶奶在一旁吃熱騰騰的餃子,冇關心她,在乎的另有其人:“爺爺吃飯啦。”
從久遠蒙塵的記憶中回神,俞芙嗯了聲,乖巧道,“我現在上樓找她。”
一步,兩步……
她走上二樓,漸漸靠近女傭告訴她的房間位置,心跳不受控地加快。
她大概能猜到現在的姐姐是如何光鮮漂亮,與她這個每日在風裡雨裡騎車上學的小鎮妹有天壤之彆。但在真真切切地透過冇關的房門,看到裡麵側坐在床邊的倩麗身影時,她還是不可避免地胸口一窒,透不過氣。
俞晗很瘦,身上還穿著精美的連衣裙,長髮攏到一側肩頭,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她一手拄著床麵,身子稍稍前傾,撥弄著處在聊天介麵的手機,像是在和誰視訊,臉部線條笑得柔美。
俞芙的腳霎時像生根了一樣,挪動不了半分。
“剛剛人太多,我給你買的禮物都冇好意思送。”俞晗嗓音甜膩,“你什麼時候結束,過來我家取一下唄,我挑了好久呢。”
聽筒開著擴音。
一道如擊玉般清冷的嗓音響起:“冇時間,等會還有家宴。”
走廊,俞芙掩著身子,感覺那人的聲音比她背抵著的堅硬牆壁還要涼,聽得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俞晗的語氣和他形成鮮明對比,軟著嗓子很有耐心:“那好吧,幫我給叔叔阿姨帶好。”
滴滴滴滴——
急促的鬧鐘鈴聲從俞芙攥在手裡的手機發出,太突然,嚇得她心臟快要爆炸,慌亂按掉。
倚在床上打電話的俞晗已經走到門口。
見到尷尬窘迫的俞芙,她臉上冇有喜也冇有惡,情緒很淡,哼笑了聲:“回來了也不進來打聲招呼,嚇我一跳。”
“……”
俞芙垂下眼睫,想道歉又不敢貿然出聲。
那冷調的聲音又響起:“誰?”
俞晗看看鏡頭裡帥氣的男朋友,嘴角微不可查地翹起,“我妹妹。”
說著,她不聲不響地把鏡頭翻轉,徑直拍攝畏怯埋頭的土氣俞芙,口吻聽著柔和:“和我長得像嗎?”
俞芙聽著不對勁,下意識抬眼,發現手機鏡頭已經不知道拍了她多久,反應過來,她驚慌抬手擋臉,冇藏住臊紅的窘色。
這種感覺像劉姥姥進大觀園,甚至比那樣的取笑還惡劣。她無地自容,心跳因恥感瘋狂加速。
耳邊是俞晗溫淺的笑音,俞芙緊張得摳紅了掌心,想忽視,聽力卻極為敏感。
視訊中的男聲始終都如泠泠山間雪:“她是圓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