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入夏的雨總帶著股化不開的潮意,黏糊糊地裹在人身上,連風刮過都像是沾了層濕棉絮。
清平鎮外的官道被雨水泡得發酥,車輪碾過便留下兩道深轍。
車轍裡頭積著的泥水晃悠悠的,映著鎮口那排歪歪扭扭的尋人啟事,紅紙已經被雨打褪了色,上麵的黑字暈開,像是在紙上淌著的淚。
鎮口的老茶攤倒是熱鬨,青石板搭的台子被磨得發亮,七八張粗木桌旁圍滿了鎮民,手裡攥著的粗瓷碗沿都快被捏碎了。
穿短打的漢子嗓門壓得低,卻還是飄進了剛坐下的道士耳朵裡:“張屠戶家那小子,前天夜裡從鄰鎮收賬回來,就沒進家門!有人說……
看見他往亂葬崗方向去了。”
“亂葬崗?大半夜三更去那兒乾什麼?偷情?”
旁邊穿藍布衫的婦人十分八卦的問道。
分心導致茶水濺在褲腿上也沒察覺,喃喃道:“不會是……
那東西爬起來了吧?”
這話一出,茶攤瞬間靜了半拍,隻有灶上的水壺還在
“咕嘟”
冒泡。
沒人接話,可每個人的臉都白了幾分,自打半月前第一個村民夜歸失蹤,“屍變”
這兩個字就像塊石頭,壓在全鎮人心裡。
王童坐在最角落的桌旁,一身洗得發白的粗佈道袍。
這件道袍可是他廢了老鼻子力搞來的,係統空間裡全是新的,沒舊貨啊~!
背上的舊布包鼓囊囊的,卻看不出裡頭裝了什麼。
他剛從官道過來,道袍下擺沾了些泥點,手裡捏著個缺了口的粗瓷碗,碗裡的粗茶梗沉在底,他卻沒怎麼動。
聽到
“亂葬崗”
三個字時,他垂著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心裡默唸:我是普通人,我是打工仔,我是一隻會答收到的好牛馬~!
抬眼掃過桌旁的鎮民,穿短打的漢子攥著碗的指節泛白,藍布衫婦人的嘴角抿得發緊,連蹲在灶台邊添柴的老漢,都偷偷抬眼往鎮外的方向瞥。
這是恐懼的模樣,他見得多了,無知無畏,知而恐懼。
“彆瞎琢磨!”
有個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強作鎮定,敲了敲桌子說道:“哪有什麼屍變?許是被山匪擄走了!官府不都派人去查了麼?”
“查?查了三天,連個影子都沒找著!”
穿短打的漢子急了,爭辯道:“我昨兒半夜起來喂豬,聽見鎮外有‘咚咚’的聲兒,像是……
像是有人在刨土!”
這話讓剛鬆了點氣的氛圍又緊了起來。
王童端起茶碗,喝了口涼透的粗茶,茶水帶著股澀味,卻沒影響他的注意力。
他能隱約感知到,鎮外的方向飄來一絲極淡的氣息,不是山匪的悍氣,也不是活人的陽氣,是那種混著腐臭的、沉滯的屍氣。
很淡,卻真實,很輕,卻有痕,那種腐爛帶著泥土的清香混合而成的怪味兒。
茶攤老闆提著銅壺過來添水,壺嘴的熱水濺在桌上,他卻沒心思擦。
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對周圍人說:“各位還是少往外跑,尤其是夜裡。昨兒我關攤晚,看見告示欄旁有個黑影,個子老高,走路直挺挺的……”
這下子沒人再說話了,因為茶攤老闆收攤是最晚的。
連最開始強裝鎮定的瓜皮帽男人,都默默端起茶碗,一口接一口地喝,卻沒嘗出茶水的澀味。
王童放下茶碗,指尖沾了點茶水,在桌沿輕輕劃了道極淺的符痕。
不是什麼厲害術法,隻是用來確認周圍是否有陰邪靠近。
符痕沒反應,看來那屍氣的源頭不在鎮裡,在鎮外。
他從布兜裡摸出兩個銅板,放在桌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茶攤老闆耳中:“茶錢。”
老闆正愣著神,聽見聲音纔回過神,擺了擺手:“道長客氣了,這碗茶……”
話還沒說完,王童已經站起身。
他沒往鎮裡走,反而轉身朝著鎮外的方向走去。
那裡的地平線上,能看見一片黑壓壓的荒林,亂葬崗就在林子裡,墳塋錯落,荒草早就過了腰。
“道長,您這是……”
茶攤老闆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喊道。
王童沒回頭,腳步更沒停,這會兒得保持人設,不能崩。
平生不愛會所,隻愛裝逼泡友~!
粗佈道袍的下擺被風掀起個角,露出布包側麵縫著的一小塊黃符。
那是用來隔絕屍氣的基礎符紙,沒什麼威力,主要作用就是顯得自己更專業。
他不需要和鎮民解釋,也不需要他們的幫助,他要謹記祖師爺的告誡,低調低調再低調。
官道旁的荒草沾著雨水,打濕了他的褲腳。
越往亂葬崗走,那股腐臭與屍氣就越濃,不再是茶攤時的若有若無,而是清晰地縈繞在鼻尖。
夕陽漸漸沉了下去,把亂葬崗的墳塋染成了暗紅色。
王童停下腳步,從布包裡掏出個舊銅羅盤,羅盤的邊緣磨得發亮,指標是用細銅絲做的,已經生了點鏽,卻依舊靈敏。
同樣的,跑了好多地方纔買到的二手貨,不為功能,隻為專業。
他剛把羅盤放在掌心,指標就
“唰”
地一下轉了起來,瘋狂地打著圈,最後死死指向不遠處的一座新墳。
那座墳的土還是新的,濕潤的泥土堆得不算整齊,墳頭插著塊歪歪扭扭的木牌。
上麵用墨汁寫著三個字:馬三之墓。
字跡潦草,像是匆匆刻上去的,墨汁浸透了木質。
王童蹲下身,指尖輕輕沾了點墳土。
土是涼的,還帶著點潮氣,他湊到鼻尖輕嗅。
“嘔~!”
“裝~!讓你裝,這會兒又沒外人,聞啥~?嘔~!臭死了~!”
王童苦著臉皺眉瘋狂乾嘔。
最樸素的修行真不是人玩的,太折磨人了,咬咬牙,繼續堅持。
屍氣還沒完全散開,說明屍體剛有異動,還沒到破土而出的地步。
他從布包裡摸出三張黃符。
符紙是黃麻紙做的,邊角有些磨損,上麵用硃砂畫著鎮屍咒,隻是因為存放得久了,符咒的威力弱了些。
(畫好之後抓了一把灰放在上麵故意揉了幾下,做舊!就像小時候想體現得自己錢多,非要把錢亂七八糟放一起,一掏出來就是一大把。)
王童從布包側袋裡摸出支小巧的硃砂筆,筆尖沾了點隨身攜帶的硃砂,在每張符紙上都仔細補畫了幾筆。
幾個小太陽就掛在符紙的空白處,就是那太陽越看越潦草,一個圈加幾條線。
補完符咒後王童站起身,拿著符紙繞著墳塋走了三圈。
每走一步,他的腳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那是茅山術裡用來固定陣眼的方位,哪怕隻是簡單的鎮屍,也不能馬虎。
王童的性格是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好,不然直接挖出來一巴掌拍死不就更簡單了。
走到第三圈時,他抬手將三張符紙分彆貼在墳頭、墳尾和墳腰。
符紙剛貼上,原本微微鬆動的墳土就安靜了下來,連周圍的風都像是弱了些。
做完這一切,王童收起羅盤,又看了眼那座新墳。
木牌上的
“馬三”
兩個字在暮色裡顯得有些模糊,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壓製。
馬三……
聽這名字,一點都不霸氣,你叫張三多好,氣勢逼人。
這年頭,馬賊橫死是常事,隻是沒想到,這馬三剛下葬,就起了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