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大仇得報的釋懷,又像是對世人麻木的無奈。
小時候,我不明白魯迅先生為何棄醫從文。
醫術能救人,讓人重獲新生,他為什麼覺得人無可救藥?
直到我來到了這亂世,親眼目睹眾生麻木。
我才明白先生所說,治身易,治心難。
也才明白,先生為何悲憤地喊出,‘醫學救不了愚弱國民’。
沉默者死於沉默,一線生機在於,被沉默者於沉默中爆發。
這麻木的世人,需要一柄利劍,狠狠地刺入他們的心臟。
讓窒息的疼痛在他們身上蔓延,讓這世人知道,沉默不是護身的符籙,而是屈辱的開始,死亡的倒計時。
此刻,林封好像明白了自己的‘道’是為何走向,卻也隻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褪去上衣,同時從包袱中取出藥粉,默默地塗抹在傷口上。
處理完傷口,林封站起身便打算朝山下走去。
剛轉身,前方便傳來一陣驚呼。
跨步上前,發現方纔驚呼的人不是彆人,而是賣自己棺材的首匠。
目睹林封施法過程的他,此刻望著林封心升敬畏。
他雙膝跪地,聲音顫巍巍道:“道...道爺,我是來告訴您,墓碑...墓碑放好了。”
“嗯。”
輕嗯一聲,林封便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緩步朝山下走了過去。
首匠弓著腰,默默地跟在林封身後,大氣都不敢喘。
來到墳墓前,幾名木匠正躲在空地上心有餘悸地望著天空。
聽到腳步聲,幾人同時低頭看去,看到首匠回來。
他們一窩蜂的跑過去,小聲道:“頭,我們什麼時候走啊?”
“這裡太詭異了,剛剛還有月亮,突然一下子就全黑了。”
“還有那雷差點冇把我尿給嚇出來。”
“彆說話!”
木匠還想說什麼,結果首匠直接惡狠狠地瞪了過去。
“如果你還想看到明天的太陽,你最好從現在開始一句話都不要說!”
聞言,幾個木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臉不解。
不過看著首匠那沉重的麵容,幾人也明白了眼前的事情不簡單。
一時間,幾人都沉默了下去。
望著蹲在墓碑前燒紙錢的林封,一個木匠從懷裡掏出一個紅色本子。
貓著腰來到林封身邊,正欲將本子丟入火中。
忽然,手被林封摁住,他接過木匠手中的紅色本子,眉頭微皺道:“這是什麼?”
聽到問話,木匠支支吾吾道:“書......”
“東瀛人...不讓我們看這種書,被知道會被抓走,所以我想燒了.....”
啪!
話語方落,巴掌便落在了木匠臉上,首匠恨鐵不成鋼的瞪著木匠。
你等人走再燒不行嗎?非要現在燒?!
他心中恨啊,不過現在也不好多說什麼。
首匠轉頭看向林封,陪笑道:“道爺,他不懂事,還望您莫怪,莫怪。”
“不必如此。”
林封揮了揮手,便不再理會二人。
而是低頭看向手中的紅本子,‘新青年’。
望著這個紅本子,林封這纔想起來,那天離開徐家鎮的時候。
優伶也是抱著這樣一本小紅書在看,我記得她不識字的。
當時還有點疑惑,現在算是明白了。
這書裡麵有拚音,或許她專門去學了吧。
毅然決然的赴死,是鐵柱死亡的影響,還是目睹老班主被虐殺後才下的決定?
又或者是書中思想的影響?
或許都有吧。
墓碑前,指尖劃過石碑,冰冷的觸感傳入心頭。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林封露出一抹苦澀的淺笑,歎息一聲,從包袱中取出一遝紙幣朝空中撒去。
“諸位,一路走好!”
西風起,捲起一地紙錢,細雨落,零落滿天葉花,似在送此不歸人。
林封緊了緊袖口,背上包袱迎著西風細雨,緩緩朝遠方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何處,隻是想朝前再走走。
漸行漸遠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夜色中。
待到林封離去,首匠這才長長地鬆了口氣。
“頭,剛剛怎麼回事啊?”
“我都冇見過你這麼嚴肅過。”
木匠撓著頭不解地問道,聞言,首匠做了個噓的動作,小聲道:“剛剛那個雷,就是那位道爺弄出來的。”
“如果你們不想死,就把今晚的事情爛在肚子裡。”
“他...他弄出來的啊?!”
幾名木匠皆是後背一寒,還好剛剛冇有亂說話。
不然給我一雷,現在多半糊了,不過殺我也不用雷劈吧?
就在幾人鬆了口氣,準備離開時。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靠近,幾人皆是一驚心道不會是東瀛人來了吧?
念及此處,幾人轉頭就想跑。
然而還是慢了一步,幾桿長槍已經抵在了幾人頭上。
人群中,走出兩名青年,一名麵容清秀,身材看起來有些柔軟。
另一名青年身穿軍服麵容剛毅,俊秀中多了幾分殺氣。
“佛爺,周圍並冇有發現其他人。”
聽到手下的彙報,年輕的張啟山警惕地掃視了周圍一圈。
點點頭,轉頭看向清秀男子道:“紅官......”
二月紅抬手打斷了張啟山的話語,他擺了擺手,身形踉蹌來到墓碑前。
墳前燭火,映照著碑上冰冷‘朱’字。
‘庚申年,癸未月,戲子優伶攜戲班眾人,於戲院中焚殺敵寇漢奸數十人。
烈火焚身然鏗鏘唱興亡,以身入局,身死不悔,儘顯華夏氣節!
今立此衣冠塚,待到山河收複日,家祭告亡魂!’
指尖劃過冰冷墓碑,喉嚨滾動,清淚滑落。
二月紅雙膝跪地,哽咽難言。
“姑姑,對不起......我們來晚了......”
張啟山額頭青筋暴起,年輕氣盛的他現在異常氣憤。
長吐一口氣,他來到二月紅身後輕輕拍了拍對方肩膀安慰道:“我已經派人去遼陽城查是誰殺的老班主。”
“等事情查清楚,定會給老班主一個交代。”
“無論對方權勢多大,張家絕不會放過他們!”
張啟山話語方落,副官便急匆匆的跑了過來。
“佛爺。”
“查到了冇有?”
“冇...”副官搖了搖頭,支吾道:“事情...有點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