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千鶴師叔說這一招需要足夠的根基。”
方啟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一口氣灌了下去。
“我這才撐了幾個呼吸就快虛脫了,真要臨陣對敵,恐怕連一劍都刺不出去就得趴下。”
他放下茶杯,苦笑了一聲。不過,心裏卻沒有半分沮喪。
能摸到門徑,已經是天大的進步。
剩下的,不過是日積月累的苦練罷了。
方啟閉上眼,開始調息。真氣在體內緩緩流轉,方纔那一劍消耗雖大,但此刻靜下心來運功,竟隱約感覺丹田中那縷真氣比之前凝實了幾分,流轉之間也更加順暢。
“看來千鶴師叔說得沒錯,實戰和苦練,纔是最好的修行。”
他正運功調息,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方啟睜開眼,就見一個十一二歲的小道童探進頭來,圓圓的臉上帶著幾分怯意,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往院子裏張望。
看見方啟坐在石桌旁,小道童眼睛一亮,連忙跨進院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請問,是方啟師兄嗎?”
方啟點點頭,笑道:“是我。你是?”
小道童聽他承認,明顯鬆了口氣,直起身來,脆聲道:
“方啟師兄,我是掌門師伯跟前侍奉的,叫青竹。掌門師伯讓我來傳話,說三日後要為您行受籙之儀,讓您從今日起沐浴齋戒,做好準備。”
“受籙?”方啟心頭一動,想起師父之前說的那些規矩——沐浴齋戒三日,凈身凈心,方可受籙。
他點了點頭,問道:“青竹師弟,大師伯可說了具體什麼時辰?”
青竹連忙道:“掌門師伯說了,三日後清晨,寅時三刻,在祖師殿行儀。讓師兄這幾日好好歇著,養足精神,別的事都不用操心。”
方啟應了一聲,又問:“那我師父呢?他可知道?”
青竹點點頭:“林師叔知道的。掌門師伯方纔跟林師叔說了這事,林師叔讓弟子轉告師兄,讓師兄安心準備,別的事有他老人家在。”
方啟心裏一暖,笑道:“多謝青竹師弟跑這一趟。回去替我回稟大師伯,就說弟子一切聽從長輩們安排,定當盡心準備,不敢懈怠。”
青竹連連點頭,又行了一禮:“那弟子先回去了。方啟師兄好好歇著,過幾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師兄可要精神些!”
方啟被他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逗笑了,從桌上拿起幾塊糕點,塞進青竹手裏:“拿去吃吧,辛苦你跑一趟。”
青竹眼睛一亮,接過糕點,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多謝方啟師兄!那弟子先走了!”
說完,捧著糕點,一溜煙跑出了院門。
方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這小道童,倒是跟家樂有幾分相似,都是憨憨的,看著就讓人喜歡。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受籙,這是他在這個世界十六年來,最重要的一件大事了。
沐浴齋戒,凈身凈心。方啟在心裏默默唸叨著師父之前教的那些規矩,轉身朝屋裏走去。
過了一會,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方啟出門一看,九叔正從迴廊那頭走過來,臉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師父!”方啟連忙迎上去,“您回來了?大師伯那邊…”
九叔擺擺手,打斷他的話,明顯不想談起今日談論的事情。
他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忽然眉頭微挑:“你方纔練劍了?”
方啟一愣,隨即老實點頭:“是,弟子在千鶴師叔那兒學了一招新的,回來又練了練。”
九叔“嗯”了一聲,沒有追問,隻是道:“過幾日就要受籙了,最近好好歇著,別把自己累著了。”
方啟應了一聲,又想起青竹傳的話,問道:“師父,弟子方纔聽青竹師弟說,三日後寅時三刻在祖師殿受籙。弟子需要準備些什麼?”
九叔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這才緩緩開口:
“受籙之儀,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關鍵在心,不在形。心誠則靈,心不誠,再多的儀式也是枉然。”
他看向方啟,目光溫和了幾分:“不過,該做的準備還是要做。如我之前所說,從今日起,沐浴齋戒三日,不可食葷腥,不可飲酒,不可行房事。每日早晚各誦一遍《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靜心養性。”
方啟一一記下,又問道:“那衣著呢?師父之前說需穿正式的道袍,戴莊子巾。弟子這次來,帶了一套新的,可夠用?”
九叔點點頭:“夠用了。你那一套,我前幾日看過了,布料雖不算上等,但勝在乾淨整潔。受籙之日,衣著整潔便可,不必過於講究。”
說完,九叔又叮囑了幾句受籙當日的注意事項,這才起身往屋裏走。
方啟跟在後麵,正要跨過門檻,就聽九叔忽然停下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
他轉過身,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遞到方啟麵前。
那是一塊白色的玉牌,約莫兩指寬,三寸來長,通體溫潤,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玉牌正麵刻著兩個篆字,筆力遒勁,入石三分——方啟。
方啟愣住了。
他當然知道這塊玉牌。
師父說過,當年大師伯在亂葬崗救下他時,這塊玉牌就在繈褓之中。後來大師伯將他託付給師父,這塊玉牌也一併交給了師父保管。
十六年了,他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這東西。
他下意識地伸手接過。
玉牌入手的瞬間,一股奇異的感覺從掌心湧起,順著手臂直衝頭頂。
那感覺很難形容——不是冷,也不是熱,更不是麻或疼。隻是覺得那玉牌彷彿有了生命,與他的心跳產生了某種共鳴,一下,一下,輕輕地顫動著。
方啟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低頭仔細端詳這塊玉牌。
玉質溫潤細膩,入手微沉,確實是一塊上好的古玉。
可除此之外,似乎也沒什麼特別之處。
但那股奇異的感覺,卻真實得不容忽視。
“怎麼了?”九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關切,“這玉牌可有什麼不妥?”
方啟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什麼,師父。就是覺得這玉牌挺溫潤的,摸著很舒服。”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九叔是什麼人?從小把這孩子帶大,他臉上那點細微的表情變化,怎麼可能瞞得過?
九叔盯著他看了兩息,沒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那就收好吧。這本就是你的東西,如今你也大了,該物歸原主了。”
方啟應了一聲,將玉牌小心地貼身收進懷裏。
玉牌貼著心口,那股奇異的共鳴感更加清晰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緩緩蘇醒,與這塊玉牌遙相呼應。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也說不清那共鳴意味著什麼。
但有一點他很確定——
這塊玉牌,絕不簡單。
九叔見他把玉牌收好,便轉身進了屋。方啟跟在後麵,在桌邊坐下,腦子裏卻還在想著方纔那股奇異的感覺。
“師父,”他忍不住開口,“這塊玉牌,大師伯當年可說過什麼?比如…是從哪裏來的?或者有什麼講究?”
九叔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搖了搖頭:
“你大師伯沒說。當年他把你和這玉牌一起交給我時,隻說是在你繈褓中發現的。至於這玉牌本身…”
他沉吟片刻,“為師也曾仔細看過,玉質雖好,卻也隻是尋常古玉,並無什麼特異之處。”
方啟點點頭,沒有再多問。
可他心裏清楚,方纔那股共鳴感,絕不是錯覺。
他修習《鍊氣訣》兩年有餘,靈覺比常人敏銳數倍。
方纔玉牌入手的那一瞬間,他分明感覺到體內那縷真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了一下,微微震顫。
雖然隻是極短暫的一瞬,卻真實不虛。
‘這玉牌,恐怕另有玄機。’
方啟在心裏默默琢磨,他知道,這種事急不得。既然玉牌如今物歸原主,總有機會弄清楚其中的秘密。
九叔看著他若有所思的模樣,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開口。
他隻是端起茶杯,低頭喝了一口,掩住了眼中的情緒。
有些事,他這個當師父的,確實不知道。
但這孩子身上的秘密,又何止一塊玉牌?
從當年在酒泉鎮誅滅西洋殭屍後的金光灌體,到夢中得授六丁六甲神符;從高樹林血戰皇族殭屍後再度昏迷,到身負《鍊氣訣》這等直指金丹大道的上古法門——樁樁件件,哪一樣是尋常人能有的造化?
這孩子,本就是異數。
從大師兄當年那句“命數混沌,不在卦象之中”開始,他就知道了。
而方啟見師父沒有追問玉牌的事,心裏暗暗鬆了口氣。
他正要把這個話題揭過去,忽然又想起白天的事情,便試探著再次開口:
“師父,那女鬼小麗的事…大師伯那邊可有眉目了?”
九叔抬眼看了他一眼:“怎麼?還惦記著這事?”
方啟撓了撓頭,訕訕一笑:
“弟子就是好奇。那女鬼背後的人,能佈下那麼大的局,還能在關鍵時刻煽動大師伯的情緒,這份心機手段,絕不是尋常人物。弟子琢磨了好些日子,實在想不通,到底是什麼人、什麼勢力,能有這等本事。”
九叔沒有說話,隻是低頭喝茶。
方啟見狀,知道師父不想多說,可心裏實在癢癢,便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師父,弟子也不是非要打聽。就是…就是覺得,知己知彼,心裏纔有底。萬一那人再使什麼手段,弟子也好有個防備。”
九叔沉默了幾息,最終才緩緩開口:“也罷,你江師伯和廖師叔帶回來的訊息,確實有些眉目了。”
方啟心頭一振,連忙豎起耳朵。
九叔卻沒有立刻往下說,而是站起身,走到院門口,探頭往外看了看。確認四下無人,這才走回來,重新坐下。
“那女鬼小麗,”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不是尋常的孤魂野鬼。你大師伯仔細查過她的根腳,發現她生前,似乎與龍虎山有些淵源。”
方啟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龍虎山?
那可是與茅山齊名的道家聖地,天師道的祖庭!
可龍虎山的人,怎麼會跟這事扯上關係?
九叔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麼,便繼續道:
“不過,也不一定是龍虎山的意思。你江師伯查到的線索,指向的是一個人。”
“誰?”
九叔沉默了片刻,才吐出三個字:“張茂三。”
方啟一愣。這個名字,他從未聽說過。
九叔見他一臉茫然,便解釋道:“張茂三,龍虎山旁支弟子,早年間因為行事偏激、不守門規,被逐出了山門。之後便不知所蹤,江湖上也很少有人提起他。”
方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所以,這人是龍虎山的棄徒?”
“不錯。”
九叔點頭,
“他離開龍虎山之後,便沒了音訊。你江師伯費了很大功夫,才查到一些蛛絲馬跡——此人後來投了北洋,在那邊混了個幕僚的身份,專門替人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方啟聽到這裏,心裏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龍虎山棄徒,投了北洋,替人處理見不得光的事——這人的身份和立場,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可他還是有些想不通:“師父,就算那張茂三是龍虎山棄徒,可他為什麼要對付咱們茅山?他替誰做事?北洋那邊,跟咱們茅山有什麼仇怨?”
九叔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這些,你江師伯和廖師叔還在查。目前隻知道,那女鬼小麗確實是張茂三佈下的棋子。至於他背後還有沒有人、目的是什麼,還沒有確鑿的證據。”
他看向方啟,目光變得嚴肅起來:“所以,我跟你大師伯的意思是一樣的——此事你心裏有數就行,不要外傳,更不要插手。那人能佈下這麼大的局,手段心機都不簡單。你一個晚輩,貿然摻和進去,隻會壞事。”
方啟張了張嘴,還想再問,卻被九叔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怎麼,不服氣?”
九叔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了,
“你大師伯那邊還在查,你師父我也在盯著。有什麼事,自有我們這些長輩操心。你現在的正事,是好好準備受籙,把自己的根基夯實了。別的,少打聽。”
方啟知道師父說得對,便也不再糾纏,乖乖點頭:“是,弟子明白了。”
九叔見他答應得爽快,臉色緩和了些,卻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有件事你得記住。”
方啟抬頭看他。
九叔壓低聲音,輕聲道:“日後若是遇到龍虎山的人,不管是什麼身份、什麼來頭,都給我多個心眼。尤其是那些旁支弟子,更要多加小心。龍虎山雖然跟咱們茅山沒什麼大仇,但這些年暗地裏的小動作,從來沒斷過。”
方啟心頭一凜,鄭重地點了點頭:“弟子記住了。”
九叔“嗯”了一聲,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涼茶喝完,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衣襟:
“行了,別在這兒瞎琢磨了。去,把該準備的準備一下,明日開始齋戒。受籙是大事,別讓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分了心。”
方啟應了一聲,起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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