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啟繼續添油加醋:
“他還說,這是他攢了兩年的私房錢,一塊一塊從四目師叔眼皮子底下摳出來的,讓我務必花得值當。要是買差了,他非得跟我急不可。”
菁菁聽著,卻覺得更有意思了。
她低下頭,看著那錢袋,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師兄,這錢我不能要。”
方啟一愣:“為啥?”
菁菁抬起頭,看著他,認真道:
“家樂跟著四目師伯,平日裏也沒什麼進項。攢這點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我在這兒,師父待我如親生女兒,什麼都不缺,哪能花他的錢?”
方啟一聽,急了:“別別別!菁菁姑娘,你這話可不對!家樂托我的時候說了,這是他的一點心意,你要是不要,他非得難受死不可!”
菁菁看著他這副著急的模樣,忍不住又笑了。
她想了想,道:“這樣吧,師兄,我跟你去鎮上看看,買些便宜的就行。剩下的錢,你幫我帶回去還給他。就說…就說他的心意我領了,但用不著這麼破費。”
方啟連連擺手:“那怎麼行!那小子要是知道我幫他省錢,非得跟我鬧不可!”
菁菁卻已經放下手裏的東西,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
“走吧師兄,咱們去鎮上逛逛。正好我也確實需要買些東西。”
方啟見她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勸,隻好跟著她往外走。
兩人出了道場,一路朝鎮上走去。
別說龍家鎮集市確實還挺挺熱鬧的。菁菁輕車熟路地帶著方啟在街上轉悠,時不時停下來看看布料,摸摸成衣,問問價錢。
方啟跟在她身後,手裏攥著那個錢袋,心裏暗暗著急——這丫頭,怎麼盡挑便宜貨看?
“菁菁姑娘,”他忍不住開口,“家樂說了,要買好的,你別老看這些便宜的。”
菁菁回過頭,笑道:“師兄,你有所不知。這家的布料雖然便宜,但做工細,穿在身上也舒服。那些貴的,未必就比這個好。”
方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丫頭是鐵了心要省錢。
也罷,反正隻要她收了東西,就算是幫到家樂了。
兩人在集市上轉了小半天,菁菁終於挑好了東西。
兩匹細棉布,一匹靛藍,一匹藕荷色;一雙新做的布鞋;還有幾樣女兒家用的簪花、手帕之類的小物件。
算下來,總共花了不到兩塊大洋。
方啟把錢袋開啟,數出兩塊大洋付了賬,然後把剩下的錢重新繫好,塞回懷裏。
菁菁看著他,笑道:“師兄,回去可別跟家樂說我花了多少。就說…就說買了挺好的東西。”
方啟哭笑不得:“你這不是讓我撒謊嗎?”
菁菁眨眨眼:“這叫善意的謊言。”
方啟被她堵得沒話說,隻好認了。
兩人往回走的路上,路過一家鞋鋪。菁菁忽然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鋪子裏擺著的一雙男鞋上。
那是一雙千層底的布鞋,鞋麵是深藍色的細布,納得密密實實,看著就結實耐穿。
方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裏一動,笑道:“怎麼,想給家樂買一雙?”
菁菁笑了笑,沒有否認:“他那人,整天跟著四目師伯趕屍,翻山越嶺的,鞋子肯定費。他之前的那雙,我出來的時候就快穿破了。”
她說著,走進鋪子,問了價錢,又仔細看了看鞋的做工,最後掏錢買了下來。
方啟在一旁看著,心裏暗暗感慨——這丫頭,嘴上不說,心裏可惦記著呢。
出了鋪子,菁菁把那雙鞋遞給方啟,認真道:“師兄,麻煩你幫我帶給他。就說…就說是我的一點心意。”
方啟接過鞋,鄭重地點點頭:“放心,一定帶到。”
菁菁笑了笑,沒再多囑咐什麼,於是開始跟方啟分享起來到龍家鎮後的趣事。
就這樣,兩人說笑著回到道場門口,卻遠遠就瞧見院門外站著一個人影。
走近一看,是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半大小廝,約莫十四五歲年紀,手裏捧著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正踮著腳往院子裏張望。
菁菁連忙上前詢問:“這位小哥,你是?”
那小廝聞聲轉過頭來,見是一個年輕姑娘和一個少年道士,連忙上前幾步,彎腰行了個禮:
“請問,可是菁菁姑娘?”
菁菁一愣:“正是。你找我?”
小廝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雙手將那個信封遞了過來:
“姑娘,有人托我給您送封信。說是務必親手交到您手上。”
菁菁接過信封,低頭一看,信封上的字跡熟悉,好像是一休師父的。
她正要開口詢問,那小廝已經又行了一禮,轉身就要走。
“等等!”菁菁連忙叫住他,“小哥,是誰讓你送來的?”
小廝回過頭,撓了撓頭:
“是個和尚,年紀挺大的,穿著灰色僧袍,脖子上掛著一串大佛珠。他給了我二十幾個銅板,讓我把這封信送到龍家鎮的鷓姑道場,交給一位叫菁菁的姑娘。”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對了,那和尚旁邊還跟著個年輕後生,穿著粗布衣裳,看著憨厚老實,跟在他身後,一句話都不說。”
菁菁聽完,愣在那裏。
一休師父。
還有初六。
方啟在一旁看著,心裏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多謝小哥。”他走上前,從懷裏摸出幾個銅板,塞進那小廝手裏,“辛苦你跑一趟。”
小廝連連擺手:“不用不用,那和尚已經給過錢了——”
“拿著吧。”方啟把銅板塞進他手心,“大老遠跑來,買碗茶喝。”
小廝推辭不過,隻好收下,又連聲道了幾句謝,這才轉身跑遠了。
菁菁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裏的信,一時之間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直到方啟輕聲問道:“菁菁,進去看吧?”
菁菁這纔回過神點點頭,推開了院門。
可剛進了院子,菁菁就有些等不及了,她拆開信封,取出信紙。
方啟站在一旁,沒有湊過去看,隻是靜靜等著。
菁菁的目光落在信紙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著看著,她的眼眶紅了。
但這一次,她沒有哭出來。她隻是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了回去。
看完最後一個字,她放下信紙,抬起頭,看向方啟。
“師兄。”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卻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一休師父他…他已經帶著初六離開了。”
方啟點點頭,輕聲道:“信上怎麼說?”
菁菁低頭看了一眼信紙,聲音漸漸平穩下來:
“師父說,他觀察了初六幾日,覺得這孩子心地質樸,與佛門確實有緣。他準備帶初六雲遊四方,一邊走一邊教他佛法,讓他多見見世麵。”
“師父還說。”
“讓弟子安心跟著鷓姑師父修行,不要掛念他。他身邊有初六照顧,一切都好。”
方啟聽著,臉上露出笑容:
“這是好事啊。一休大師終於有了個伴兒,不用一個人雲遊了。初六那小子,我看著也是個實在人,跟在大師身邊,肯定能學好。”
菁菁用力點頭,把那點不捨壓了下去,換上一副開心的笑容:
“是呢!看得出來,師父對初六很喜歡。他在信裡誇了初六好幾回,說這孩子勤快,懂事,學東西也快。”
“師父還說,初六雖然話不多,但心裏透亮,什麼事一點就通。以後跟著他雲遊,肯定能幫上大忙。”
方啟笑道:“那就好。大師有了傳人,初六有了歸宿,兩全其美。”
菁菁點點頭,把信紙仔細疊好,重新塞回信封,貼身收進懷裏。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臉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模樣:“方啟師兄,這次多虧了你。”
方啟擺擺手,沒再多說什麼。
兩人正要往裏走,院門忽然被推開了。
鷓姑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手裏還拎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包,額頭沁著細汗,顯然是一路趕回來的。
“哎喲!”
她一眼就看見站在院裏的兩人,
“你們倆怎麼在門口站著?我遠遠就瞧見門口有個人影,還以為是誰呢!”
方啟笑著迎上去:“師叔回來了?隔壁村那大嬸的兒媳婦,最後一次複診怎麼樣?”
鷓姑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喘了口氣:
“好著呢!那丫頭懷相穩了,臉色也紅潤了,再養幾個月,到時候請一尊靈嬰過去,保準生個白白胖胖的娃娃。大嬸非要留我吃飯,我推了半天才推掉,緊趕慢趕跑回來——”
她說著,目光落在菁菁臉上,忽然停住了。
“丫頭,你這眼睛怎麼紅紅的?”鷓姑眉頭一皺,“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菁菁連忙搖頭,笑道:“師父,沒人欺負我。是剛才…剛纔有人送信來了。”
“信?”鷓姑一愣,“誰的信?”
菁菁從懷裏掏出那封信,雙手遞給鷓姑:“是一休師父的信。他帶著初六離開了,讓弟子安心跟著師父修行,不要掛念。”
鷓姑接過信,快速看了一遍。看完後,她放下信紙,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老和尚,走也不來說一聲。”她嘀咕了一句,語氣裡倒是沒有什麼責怪。
她把信紙疊好,遞還給菁菁:“丫頭,收好了。這可是你師父的信,以後想他了,還能拿出來看看。”
菁菁接過信,鄭重地點點頭:“是,師父。”
鷓姑站起身,拍了拍手,朝兩人揮了揮:“行了行了,別在門口杵著了。都進去,進去!太陽曬著呢,站久了頭暈。”
她一邊說一邊往裏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菁菁一眼,放緩了聲音:
“丫頭,你一休師父有了伴兒,是好事。以後你也別老惦記著,好好跟著老孃學本事。等你學成了,哪天想去看他,老孃親自送你去。”
菁菁眼眶一熱,用力點頭:“多謝師父!”
鷓姑擺擺手,大步朝堂屋走去,嘴裏還在嘟囔:“餓死了餓死了,菁菁,廚房還有吃的沒?給老孃弄點…”
菁菁應了一聲,連忙跟了上去。
來到院內,鷓鴣已經坐在石桌上自顧自的倒著茶水,方啟見狀也湊上前一屁股坐了上去。鷓鴣抬眼看了下,也給他倒上了一杯。
方啟也不客氣,端起茶杯就抿了口茶,開口道,“師叔,弟子明天準備回去了。”
鷓姑端著茶碗的手猛地一抖,茶水差點灑出來。
她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啥?明天就走?”
方啟點點頭:“出來好些天了,師父那邊還等著弟子回去。”
鷓姑一聽,茶碗往桌上一放,整個人都炸了毛:
“不行不行不行!哪有這麼快就走的?你才來幾天?傷剛好利索就要走?老孃還沒跟你好好說說話呢!那棺材板有什麼好見的,天天板著張臉,你回去看他幹嘛?”
方啟哭笑不得:“師叔,那是弟子師父…”
“師父怎麼了?師父也不能不講理!”
鷓姑一揮手,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
“你瞧瞧你,來的時候風塵僕僕的,沒待兩天就去拚命,拚完命又躺了七八天,這才剛能下地蹦躂,就要走?老孃養了這麼多天,你就這麼報答我?”
方啟被她說得連連往後仰,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師叔息怒,師叔息怒!弟子也是沒辦法,隻是大師伯之前吩咐過,讓弟子抽空隨師父回茅山一趟,這事也不好再拖。那邊的事是正事,耽誤不得…”
“大師伯?”鷓姑的聲音一下子卡住了。
她愣在那裏,眨了眨眼,臉上的怒氣瞬間泄了大半。
“大師兄?”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但還有些狐疑。
方啟點點頭:“是,大師伯親口說的,讓師父帶弟子回茅山一趟。師叔也知道,大師伯那人,說話向來一言九鼎,弟子也不好違逆。”
鷓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行吧,既然是大師兄吩咐的事。老孃還能說什麼?”
她頓了頓,又嘀咕了一句:“那老傢夥,一輩子就那樣,說一不二的。你去了也好,讓茅山的那些老頑固偶看看,師父把你教得多出息。”
方啟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端起茶碗,低頭抿了一口,掩住眼中的複雜。
這次過來,鬼門關的事,他一個字都沒提。
師父被群鬼圍攻,差點丟了半條命;大師伯走火入魔,險些釀成大禍——這些,他都沒說。
說出來做什麼呢?
讓師叔跟著擔心?讓她跑去跟大師伯掰扯?還是讓她知道,她那心心念唸的“棺材板”差點就躺進棺材裏了?
沒必要。
師叔這人,看著大大咧咧,其實最重情義。
要是讓她知道師父受了那麼重的傷,哪怕是大師伯親自動的手,她恐怕也要跑去理論理論。
到時候,鬧得大家都不好看。
方啟想著,不自覺的笑了起來。
鷓姑眼尖,一下就瞅見了:“你傻笑什麼呢?”
方啟回過神,連忙搖頭:“沒什麼,沒什麼。”
鷓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沒追問。這小子,從小就心眼多,問也問不出什麼。
她放下茶碗,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行吧,你明天要走,老孃也不攔你。不過——”
她轉身朝廚房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等著,我晚點收拾些東西,你帶回去給那棺材板。”
方啟一愣:“師叔,不用麻煩……”
“麻煩什麼麻煩!”鷓姑一瞪眼,“老孃樂意!讓他多注意身體,有事別死撐,隨時可以來找我。聽見沒?”
方啟連忙點頭:“聽見了聽見了,弟子一定把話帶到。”
鷓姑哼了一聲,轉身進了廚房。
不多時,廚房裏傳來她和菁菁說話的聲音,還有鍋鏟碰撞的脆響。
方啟坐在院子裏,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沉入山巒,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師叔這人,嘴硬心軟。
嘴上罵著“棺材板”,心裏卻惦記得很。
他搖了搖頭,端起茶碗,將最後一口茶飲盡。
等到第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方啟便揹著包袱出了門。
包袱裡除了自己那點隨身物件,還有鷓姑昨晚硬塞進來的一大包東西——
兩罐醃菜、一些糕點、一壇她親手釀的米酒、幾包曬乾的藥材,還有一封寫給九叔的信,封得嚴嚴實實,上麵歪歪扭扭寫著“棺材板親啟”四個字。
“路上小心!別耽誤!到了給老孃捎個信!”鷓姑站在院門口,雙手叉腰,嗓門大得能把整條街的人都吵醒。
菁菁站在她旁邊,眼裏也有一些不捨,卻還是笑著:“方啟師兄,一路保重。”
方啟轉過身,朝她們拱了拱手:“師叔,菁菁姑娘,保重。等弟子忙完茅山的事,再來看你們。”
鷓姑擺擺手,不耐煩地趕他:“行了行了,快走吧,別磨蹭。”
方啟笑了笑,轉身大步朝鎮上走去。
身後,鷓姑的聲音還在飄:“記住!把那壇酒親手交給棺材板!讓他別捨不得喝!”
方啟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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