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啟出了堂屋,沒有回自己房間,而是徑直走向後院那間他臨時用來當書房的小屋。
這幾天忙著修繕的事,又是端茶倒水又是盯進度,加上心裏惦記著掌心雷,倒是把正事兒給落下了——畫符。
吃飯的傢夥可不能忘。
他推開房門,屋裏光線正好,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照在靠窗那張簡陋的書桌上。
方啟從包袱裡翻出新買的筆墨紙硯,又取出那罐從四目師叔那兒順來的上好硃砂,一一擺好。
研墨,調朱,鋪紙。
他深吸一口氣,凝神靜氣,提筆在手。
筆尖落下,第一筆便如行雲流水。
這些日子雖然奔波,但符籙之道早已融入他骨子裏。此刻靜下心來,那一道道符文便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順暢得不可思議。
凈心符。
驅邪符。
鎮煞符。
破穢符。
一張接一張,他畫得忘我。
窗外的光線漸漸暗下來,他渾然不覺,隻是機械地蘸墨、落筆、換紙,再蘸墨、落筆、換紙……
直到——
“咳咳。”
一聲輕咳在身後響起。
方啟手一抖,最後一筆差點畫歪。他連忙穩住手腕,收住筆勢,這纔回過頭。
九叔站在門口,手裏端著個托盤,上麵擺著兩碗粥、一碟鹹菜、還有兩個饅頭。
“師父?”方啟愣了愣,這才發現窗外已經黑透了,“這……天都黑了?”
九叔走進來,把托盤往桌上一放,瞥了一眼桌上那一疊疊畫好的符籙,眉頭微挑:“畫了多少了?”
方啟看了看,自己也嚇了一跳——桌上、凳子上、甚至地上,到處都是他畫的符,少說也有二三十張。
“弟子…弟子沒注意。”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九叔沒說話,拿起幾張符看了看,又放下。
然後,他轉向方啟,語氣竟是前所未有的溫和:“勞逸結合,別太累著了。”
方啟一愣。
九叔繼續道:“你如今成就,已經比師父當年好多了。”
方啟眨眨眼,又眨眨眼。
他盯著九叔,那眼神,活像見了鬼。
師父剛才說什麼?說自己比師父當年好多了?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九叔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皺眉道:“怎麼了?師父說得有什麼問題?”
方啟連忙搖頭,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有沒有!師父說得對!師父說得都對!”
九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沒再追問,隻是指了指托盤:“快吃吧,粥涼了就不好吃了。”
方啟“哦”了一聲,端起粥碗,低頭喝了起來。
九叔在他對麵坐下,也端起自己那碗粥,慢條斯理地喝著。
屋裏一時安靜下來,隻有偶爾碗筷碰撞的輕響。
喝了幾口粥,九叔忽然開口:“阿啟。”
方啟抬頭:“嗯?”
九叔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碗裏,語氣聽著隨意,但方啟知道,師父這是有話要說。
“師父看出來了,你對秋生和文才那兩個傢夥,有點意見。”
方啟端著碗的手頓了頓,沒說話,隨即繼續扒粥。
九叔繼續道:“他們倆,確實不成器。貪玩,毛躁,愛闖禍,本事沒學多少,惹事的本事倒不小。這次的事,要不是你,後果不堪設想。”
他抬起頭,看向方啟:“但師父想說,他們兩個,本性不壞。”
方啟依舊沒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九叔嘆了口氣:“秋生那孩子,從小沒了爹孃,跟著姑姑長大。表麵上嘻嘻哈哈,心裏其實苦。文才更是個老實孩子,沒心眼,誰對他好他就對誰好。他們兩個,就是缺人管,缺人教。”
他看著方啟,目光裏帶著幾分期待:“師父知道,你比他們懂事,也比他們有本事。以後…師父希望你能幫他們一把。”
方啟沉默了片刻。
他能說什麼?
師父都開口了,他能說不嗎?
他放下粥碗,認真地點了點頭:“師父放心,弟子會的。”
九叔聞言,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師父就知道你最靠得住。”
方啟端起碗,繼續喝粥,心裏卻在默默盤算。
幫他們一把?怎麼幫?
這兩個傢夥,在他看來,還不如那個保安隊長阿威呢!
阿威那人,雖然膽小怕事,還總愛裝腔作勢,但至少不蠢,關鍵時刻也能頂上去。要是能把阿威弄進門下,說不定比這兩個貨色強多了。
不過……
方啟搖了搖頭,這念頭先放著,以後再說。
至於秋生和文才……
他瞥了一眼偏房的方向。
如果以後還是這麼不著調,師父不狠心,他不介意做這個惡人。
實在不行,他就去求大師伯。大師伯開口,師父想必不敢違背。
隻是那樣,太傷師父自尊了。
方啟在心裏嘆了口氣。
算了,先看在師父的麵子上,引導一番,觀察觀察再說吧。
九叔見他不說話,以為他心裏還在彆扭,便又開口:“阿啟?”
方啟回過神:“嗯?”
九叔看著他:“你在想什麼?”
方啟笑了笑,道:“弟子在想,怎麼去調教那兩個師弟。”
九叔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欣慰不已。
他點點頭:“嗯,你能這樣想就太好了。”
接著他放下碗筷,站起身:“為師吃飽了。後麵就由你替我去照看那兩個傢夥吧。就當是增進一下師兄弟之間的感情。”
方啟也跟著站起來,點點頭:“是,師父。”
九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出了門。
方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低頭看了看桌上那疊厚厚的符籙,心裏忽然有些感慨。
師父這心,真是操碎了。
為了那兩個不成器的徒弟,都來求自己了。
他搖了搖頭,端起碗,把最後幾口粥喝完。
然後,他擦了擦嘴,起身朝偏房走去。
算了,去看看那兩個傢夥吧。
師父的麵子,總得給。
來到他倆所在的偏房,推開門。
就看見文才和秋生一人靠著一個枕頭,麵前各擺著一個小木幾,上麵放著碗粥。兩人正艱難地拿著勺子,一勺一勺往嘴裏送,動作慢得像八十歲的老頭。
聽見門響,兩人同時抬起頭。
然後,又同時低下頭,繼續喝粥。
沒打招呼。
方啟站在門口,看著這兩顆埋進碗裏的腦袋,得,這是不待見他呢。
他也沒在意,把托盤往旁邊的桌上一放,走過去,照例詢問:“今天怎麼樣?好些了嗎?”
秋生抬起頭,臉上扯出一個笑。那笑容不算真誠,但至少客客氣氣的:“好多了,謝謝師兄。”
方啟點點頭,看向文才。
文才沒抬頭,隻是悶悶地“嗯”了一聲,繼續喝粥。
方啟等了兩秒,見他沒有下文,便主動問道:“文才,你呢?感覺怎麼樣?”
文才手裏的勺子頓了頓。
他抬起頭,臉上那股子不服氣的表情藏都藏不住,嘴一撇,陰陽怪氣地開口:
“又不是你受傷,在這兒假惺惺的幹什麼?”
方啟愣了一下。
秋生也愣住了,連忙用眼神暗示,壓低聲音道:“文才!”
文纔不理他,隻是盯著方啟,那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幾個字——你憑什麼?
憑什麼你一來就是大師兄?
憑什麼師父那麼看重你?
憑什麼闖了禍,捱打的是我們,你卻在外麵風光?
方啟看著他那張不服氣的老臉,忽然有些想笑。
就這?
就這點出息?
他非但沒生氣,反而心平氣和地點了點頭:“嗯,你說得對,不是我受傷,我確實體會不到你們的感受。”
文才被這話噎了一下,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方啟繼續道:“不過,師父讓我來看看你們,我就來了。粥還夠不夠?不夠鍋裡還有。”
文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最後隻是悶悶地說了句:“夠。”
方啟點點頭,又在屋裏站了一會兒,等兩人把粥喝完,便上前收了碗筷,放進托盤裏。
“好好養傷,”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兩人一眼,“有什麼事就喊一聲。”
然後,他端著托盤,出了門。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屋裏,秋生瞪了文才一眼:“你剛才說的什麼話?人家好心來看咱們,你陰陽怪氣的幹什麼?”
文才梗著脖子:“我怎麼了?我說的不對嗎?又不是他受傷,他來看什麼看?裝好人!”
秋生氣得直搖頭:“你呀你,就知道犯傻!那是咱們師兄!師父最看重的徒弟!你得罪他幹什麼?”
文才哼了一聲:“師兄?他憑什麼當咱們師兄?不就是比咱們早入門幾年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秋生懶得再跟他說,往枕頭上一靠,閉上眼睛。
門外,方啟端著托盤,站在廊下,把裏麵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這兩個蠢貨。
一個會見人下菜,麵上客氣心裏不服;一個乾脆把不服氣寫在臉上,連裝都懶得裝。
以後可有得頭疼了。
他端著托盤,朝廚房走去。
可剛走到廚房門口,就看見九叔從堂屋裏出來,揹著手站在廊下,顯然是在等他。
“師父。”方啟走過去。
九叔點點頭,目光落在他手裏的托盤上:“那兩個傢夥怎麼樣了?”
方啟如實道:“還行,都吃完了。弟子看了看,他們身上的傷癒合得不錯,再用些草藥,養個十天半個月,估摸著就能下床活動活動了。”
九叔聞言,微微頷首,臉上露出幾分讚許之色:“嗯,光看看就能看出這麼多名堂來,看來你的藥理知識確實學得不錯。送你去四目那兒,真是送對了。”
“改天四目過來,我得好好謝謝他。”
提起四目師叔,方啟那張原本沉穩的臉瞬間就變得生動,嘴角咧開,笑了起來。
“師叔對弟子那是真好!”
他來了精神,絮絮叨叨地開始誇。
“師父您不知道,師叔教弟子趕屍的法門,那叫一個仔細,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講,講完了還讓弟子實操。路上遇到什麼邪祟,他就讓弟子先上,他在旁邊看著,打完了再給弟子講哪裏不對,哪裏可以改進…”
九叔聽著他滔滔不絕地誇四目,就知道這兩年他過的應該還算是不錯的,眼中滿是笑意。
這傻小子,說起四目來,跟說起自己這個師父似的。
不過也好,說明四目待他是真心的。
九叔點點頭,道:“等咱們從茅山回來,順路去看看你四目師叔。”
方啟眼睛猛地一亮:“真的?!”
九叔被他這反應逗得有些好笑,麵上卻依舊板著:“還能有假?”
方啟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簡直要溢位來:“那真是太好了。”
九叔擺擺手:“行了行了,先把碗洗了去。”
方啟響亮地應了一聲,端著托盤就往廚房裏沖。
接著廚房裏傳來嘩啦啦的水聲,還有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的聲音。
九叔站在廊下,聽著那動靜,搖了搖頭。
這小子,在師兄和師弟麵前那麼沉穩,怎麼一跟自己獨處,總是這麼孩子姿態?
不過……
挺好的。
這樣挺好的。
方啟在廚房裏忙活了一陣,把碗筷洗乾淨,又把灶台收拾利落,這才端著個木盆出來。
他端著盆走到九叔房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方啟推門進去,把木盆放在九叔腳邊:“師父,洗腳水打好了。”
九叔正在燈下盯著一張符在反覆觀看,聞言抬起頭,看了看那盆熱氣騰騰的水,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方啟,目光柔和了幾分。
“行了,放那兒吧,我自己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點回去歇息。”
方啟搖搖頭,蹲下身,伸手試了試水溫:“正好,不燙。師父您泡一會兒,解解乏。”
九叔看著他這副架勢,知道這小子是鐵了心要伺候自己,便也不再推辭,把腳放進盆裡。
溫熱的水漫過腳背,一股暖意從腳底升起,漫遍全身。
九叔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方啟站起身,道:“師父,那弟子先回去了。”
九叔點點頭,又叮囑了一句:“嗯,去吧。別熬太晚,早點睡。”
方啟笑著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門。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昏暗的燈光下,九叔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臉上是難得的放鬆。
方啟輕輕帶上門,轉身回到自己房中,開始執行功法調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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