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他話鋒一轉:
“其實方纔交手,也有試探你的意思。”
九叔一愣,不知道大師兄指的是什麼。
“這幾年下來,你功力進展不少,法力凝實,根基穩固,已臻至地師圓滿之境。比之當年,判若兩人。不錯。”
石堅緩緩道。
“總算是沒讓我那麼失望。”
九叔聽到這位向來嚴苛的大師兄的肯定,心中也不禁湧起一股暖流,再次拱手:
“大師兄謬讚了,師弟隻是…隻是偶有所悟,不敢懈怠。”
石堅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他心中明白,林師弟這突飛猛進的修為,十有**跟一些機緣有關。
但他沒有點破,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罵完了九叔,也點評完了他的修為,石堅臉上的冷硬線條徹底軟化下來。
他目光落在一直安靜侍立在一旁的方啟身上。
“阿啟。”
方啟連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大師伯。”
石堅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他凝視著眼前這個眉目清朗,氣度沉穩的少年,想起十幾年前那個寒風刺骨的夜晚,自己從殭屍口下救出的那個繈褓中的嬰孩。
一晃眼,竟已長成了能獨當一麵、運籌帷幄的少年英傑了,越看,他就覺得越是順眼。
“此次事情,”石堅緩緩開口,語氣鄭重,“多虧了你,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啊!”
他目光深邃,似是在回憶,又似是在感慨:
“少堅被那兩個蠢貨搬走肉身時,是你暗中跟隨,及時換走,保住了少堅的肉身周全,也為我爭取了轉圜的餘地。”
“那女鬼作祟,蠱惑人心,是你敏銳察覺,以計擒獲,並順藤摸瓜,察覺到背後另有黑手,及時傳訊於我,讓我有所防備。”
“製定將計就計之策時,是你居中聯絡,讓江師弟、廖師弟暗中埋伏,佈下這黃雀在後之局。”
他說完,目光中滿是感慨:
“阿啟,你很好。不枉費你師父這麼多年的教導!”
石堅繼續道:“你心思縝密,遇事冷靜,進退有據,更難得的是——知恩圖報,重情重義。”
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方啟的肩膀,滿是認可:
“當年我救你,不過舉手之勞。你卻將這份恩情記了十幾年,關鍵時刻,不惜以身犯險,救我兒性命,護我茅山周全。這份心性,這份擔當,便是許多修道數十年的老傢夥,也未必及得上你。”
方啟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輕聲道:
“大師伯言重了。救命之恩,弟子不敢或忘。況且,守護茅山,本就是弟子分內之事。”
石堅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但他看向方啟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這個孩子,他當年救下的那個嬰孩,已經成長為一個值得託付,值得驕傲的後輩。
最後,他看向九叔:“林師弟,你還是有一個好徒弟的!”
九叔站在一旁,聽著大師兄石堅對自己這個大弟子的讚譽,一字一句,都像是甘泉流入心田,讓他無比自豪。
他在心中瘋狂吶喊出三聲‘好!好!好!’,恨不得仰天長笑出來。
阿啟這孩子,真是給他長臉!太給長臉了!大師兄向來眼高於頂,能得他如此誇讚,恐怕整個茅山也算獨一份了!
他悄悄瞥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方啟,隻見徒弟在石堅的盛讚之下,依舊姿態謙遜,沒有絲毫得意忘形之色,心中更是滿意得不得了。
‘嗯,不驕不躁,寵辱不驚,這纔是修道之人的樣子!’
他努力壓下心中那股快要溢位來的驕傲,清了清嗓子,對著方啟的方向,微微頷首。
那動作幅度極小,若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一切盡在不言中。
方啟迎上師父的目光,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認可,心頭猛地一熱。
從記事起,師父對他便向來嚴厲,功課稍有懈怠便是訓斥,做得好了也隻是一句淡淡的“還行”。
像今日這般,當著大師伯的麵,用如此鄭重的方式表達認可,簡直是破天荒頭一回!
一股巨大的喜悅瞬間湧遍全身,比當初得了《鍊氣訣》傳承還要讓他激動。他眼眶微熱,重重地點了點頭,一切也盡在不言中。
師徒二人,目光交匯,所有的情感都在這無聲的一眼中流淌。
“咳。”
一聲輕咳,打破了這溫馨的氛圍。
石堅看著這對師徒“眉來眼去”,臉上雖然沒什麼表情,心中卻還是有些吃味的,這可是我當年救下的孩子,要是當年把他留下來...
想到此,他收回目光,不再想這些亂七八的東西,轉而掃視了一圈滿目瘡痍的義莊院子。
破碎的門窗,焦黑的地麵,散落的符紙,還有被雷霆之力掀翻的水缸和石凳,一片狼藉。
他微微皺了皺眉,想到師弟可能財力上的拮據。
“此次事情,終歸茅山也有一份責任,師弟你一應損失,皆有茅山負責。回頭我會讓人覈算清楚,撥下銀兩,供你修繕道場、補充法器符籙之用。”
九叔聞言,本來還有些發愁的眼睛瞬間一亮,連忙拱手:“多謝大師兄!”
要知道,這次為了對付群鬼和應付石堅的“進攻”,他可是把多年積攢的家底都掏空了,尤其是那四千萬兩官錢,想起來心口還疼。
如今大師兄開口,公家報銷,這簡直是意外之喜!
石堅點了點頭,繼續道:“至於那銀行大班的位置…”
“不要也罷。”
九叔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這次文才秋生闖禍,放跑鬼群,雖說有幕後黑手推動,但他這個當師父的,監管不力、教徒無方也是事實。
地府那邊,怕是已經對他有看法了。
“我已經稟明祖師爺和師父,”
石堅緩緩道。
“此事的前因後果,也已說明。祖師爺和師父他老人家已然應允,會給你另尋更合適的位置。你且寬心。”
九叔聞言,心中大石徹底落地。
失去地府銀行大班的位置,說不心疼是假的,那可是一份不小的陰德和油水。
但既然地下的祖師爺和師父已有安排,那便無需擔憂了。
他再次躬身,語氣真誠:“多謝大師兄周全!”
“嗯。”
石堅應了一聲,目光隨即轉向不遠處那兩個依舊躺在地上的傢夥。
“至於這兩個蠢貨——”石堅的聲音冷了下來,“藥費自理!”
“……”
九叔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看了看地上那兩個不成器的徒弟,又看了看大師兄那張不容商量的冷臉,隻能尷尬地扯了扯嘴角,無奈應下來:
“是…大師兄說得是,理應如此。”
他能怎麼辦?他也很絕望啊!
石堅冷哼一聲,不再理會這糟心的話題。
他轉向方啟,神色和緩了許多:“阿啟,那女鬼,我會帶回茅山親自審訊。她背後到底藏著什麼牛鬼蛇神,我定要揪個水落石出。”
方啟抱拳:“有勞大師伯。”
石堅點點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中再次浮現出欣賞之意:“至於你,阿啟,抽個時間,隨你師父回茅山一趟。”
九叔和方啟同時一愣。
石堅負手而立,語氣中帶著一絲傲然:“也讓同輩們看看,我們茅山的當代先鋒,是何等風采!”
此言一出,九叔先是一怔,隨即臉上湧起一股狂喜!
大師兄這話的意思,可不隻是簡單的“回山看看”!
這是要正式把阿啟推出來,讓他在茅山同輩麵前亮相,奠定他在年輕一代中的地位!
這是要給他鋪路啊!
“多謝大師兄抬愛!”九叔連忙躬身,替徒弟道謝,“阿啟,還不快謝過你大師伯!”
方啟也明白過來,心中感動,鄭重行禮:“多謝大師伯!”
石堅擺了擺手,不再廢話。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青瓷藥瓶,隨手拋給九叔。
九叔連忙接住,入手溫潤,拔開瓶塞,一股清冽的葯香瞬間瀰漫開來,隻是聞一聞,便覺精神一振,體內的些許傷痛都似乎舒緩了幾分。
“這裏麵是上好的‘養元丹’,可調理內傷,穩固根基。”
石堅淡淡道。
“方纔交手,雖未下死手,但也傷了你幾分元氣。回去服用,三日之內,便可痊癒。”
九叔握著藥瓶,心中感慨,大師兄還是跟以前一樣,愛護他們這些師弟,隻是那刀子嘴著實有些傷人!
石堅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複雜而深邃,最終隻化作一句話:
“林師弟,事態緊急,我先走一步,記得我交代的事情,莫要再讓我失望了!”
話音落下,他袖袍一揮,周身氣流微動,轉身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那高大的背影,很快便沒入夜色之中,隻餘下淡淡的雷光餘韻,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九叔握著藥瓶,站在原地,望著大師兄離去的方向,久久無言。
方啟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師父,您沒事吧?”
九叔回過神來,看了看手中的藥瓶,又看了看身邊的徒弟,再看看地上那兩個還在抽搐的蠢貨,長長地嘆了口氣。
“沒事。”他搖搖頭,語氣如釋重負,“今晚總算是過去了。”
他轉身,拍了拍方啟的肩膀,這次沒有再板著臉,而是露出一絲真切的笑容:
“阿啟,今晚辛苦你了。做得很好。師父很高興!”
方啟心中一暖,笑道:“弟子不辛苦。師父您才辛苦,又是打鬼,又是捱打,還要被大師伯訓。”
九叔瞪了他一眼:“臭小子,敢編排師父了?”
說著作勢要打,方啟連忙告饒。
就在師徒二人正溫馨打趣著,地上忽然傳來一陣痛苦的呻吟——
“哎喲……疼死我了……”
“秋生……我是不是要死了……”
九叔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低頭一看,文才和秋生兩個還躺在地上,哎喲長,哎喲短的。
他的臉一下子就黑了。
“這兩個混賬東西!”
九叔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地上的兩人,手指都在發抖:“闖禍的是他們,捱打的是他們,現在躺在地上裝死喊疼的還是他們!我、我真是……”
他深吸一口氣,實在是不想再看這兩個糟心玩意兒,一甩袖子:“阿啟,幫我把他們抬進去!眼不見為凈!”
方啟忍著笑,應了一聲“是”,上前一手一個,把文才和秋生拎了起來。
進了偏房,方啟把兩人往床上一扔。文才和秋生滾作一團,又是一陣哎喲亂叫。
“閉嘴!”九叔在門外吼了一聲,“再叫就把你們扔出去喂野狗!”
兩人瞬間噤聲,隻剩下細微的呻吟。
方啟替他們簡單檢查了一下,雖然被電得不輕,身上多處焦黑,但確實沒有性命之憂。石堅下手很有分寸,看似兇狠,實則隻是皮肉之苦。
他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九叔正站在院子裏,背對著他。
方啟走過去,輕聲道:“師父,安頓好了。”
九叔“嗯”了一聲,沒回頭。
方啟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師父,那兩個傢夥…就這樣放著不管了?”
九叔猛地轉過身,瞪了他一眼:“你還想怎麼樣?大師兄都開口了,讓他們吃吃苦頭,長長記性!藥費自理!我管他們死活?”
方啟縮了縮脖子,訕笑一聲:“弟子就是問問,問問……”
他心裏卻門兒清——師父最怕的就是大師伯。
石堅那句話“藥費自理”,師父雖然嘴上應得乾脆,心裏怕是心疼得直抽抽。可再心疼,他也不敢違逆大師兄的意思。
果然,九叔哼了一聲,壓低聲音嘟囔道:
“這兩個孽徒,活該!讓他們躺幾天,好好反省反省,省得再給我到處惹事!”
方啟忍著笑,連連點頭:“師父說得對,說得對。”
九叔又瞪了他一眼,這才轉身朝自己房間走去,走到門口,推開門,回頭看了方啟一眼:“還愣著幹什麼?進來。”
方啟一愣,連忙跟上去。
進了屋,九叔在凳子上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方啟乖乖坐下。
九叔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那目光似笑非笑,看得方啟心裏直發毛。
“說吧。”九叔慢悠悠地開口,“你就沒什麼要交代的嗎?”
方啟心裏“咯噔”一下,但麵上不顯,撓了撓頭,一臉無辜:“師父,您說什麼呢?弟子有什麼好交代的?”
九叔哼了一聲,端起桌上的涼茶抿了一口,也不著急,就那麼看著他。
方啟被他看得心裏發虛,又撐了一會兒,終於撐不住了,一拍腦袋,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
“師父,您真是…弟子這點小心思,果然還是瞞不過您!”
九叔放下茶碗,淡淡道:“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你肚子裏有幾根花花腸子,我能不清楚?少拍馬屁,快說吧——有什麼是你大師伯也不能聽的?”
方啟訕訕一笑,知道瞞不過去,便也不再隱瞞。他正了正神色,壓低聲音,將那夜在野林中請神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六丁六甲神符,弟子這兩年已經摸到了門徑。那夜對付那女鬼,弟子情急之下,以精血激發符籙,請神下界……結果,來的竟是六丁之首,丁卯司馬卿司馬神將。”
九叔端著茶碗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桌上,他卻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方啟:
“你說什麼?請神下界?請的是天上的神將?不是地府的祖師?”
方啟鄭重點頭:“是。司馬神將親口所言,她乃六丁之首,真武大帝座前陰神玉女。她說自絕地天通以來,人間便再難與天庭相通,便是盪魔天尊真武大帝,也無法降下臨凡。可弟子偏偏…把她請下來了。”
九叔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無比。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門口,左右張望了一番,確認院中空無一人,又豎起耳朵聽了聽偏房那邊的動靜——隻有文才和秋生細微的呻吟聲,並無其他。
他這才關緊房門,又檢查了一遍門窗上的符籙,確認沒有疏漏,纔回到桌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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