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畢竟不比下山,方啟和家樂緊趕慢趕,總算是在夜幕完全降臨前回到了山間道場。
院子裏已經點起了燈火,九叔、四目道長和一休大師正坐在堂屋前的石桌旁,低聲商議著什麼,千鶴道長則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腿上蓋著薄毯,神色專註地聽著。
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幾人同時轉頭望來。
九叔見方啟和家樂回來,先是鬆了口氣,隨即眉頭微蹙——他注意到兩個小子臉上沒有遊玩歸來的輕鬆,反而帶著幾分凝重,尤其是方啟,眼神沉靜,顯然是有事。
不等長輩們開口詢問,方啟已快步走到近前,對著九叔、四目和一休躬身行禮:
“師父,師叔,大師。弟子回來晚了。”
“師父!我們回來了!”
家樂也趕緊跟著行禮,然後下意識地往方啟身後站了站,似乎有點心虛——他們可沒按師父說的“天黑前回來”。
四目道長正想開口訓斥家樂兩句,問問他們怎麼耽擱到這麼晚,卻見方啟已經把手裏的東西往石桌上一放,開始往外掏。
“師父,師叔,大師,弟子在鎮上買了些東西。”
方啟一邊說,一邊把油紙包開啟。
先是一包鹵豬頭肉,油亮亮的,醬香濃鬱。
接著是一包鹵下水,切得整整齊齊。
然後是兩隻燒雞,焦黃酥脆,還冒著熱氣。
最後是一包芝麻燒餅,摞得整整齊齊。
四目道長的眼睛瞬間亮了,扶了扶眼鏡,湊上來:“哎呀!阿啟,你這是要把鎮上搬空啊?”
一休大師雙手合十,含笑搖頭:“阿彌陀佛,小施主有心了。”
千鶴道長聞到這香味也露出笑容,不禁嚥了口唾沫。
九叔看著桌上這一堆東西,眉頭先是習慣性地皺了起來——這孩子,定是為了自己又在亂花錢!
可還沒等他開口訓斥,方啟已經把一隻燒雞的腿撕下來,雙手遞到他麵前,臉上帶著笑,語氣裡透著幾分討好:
“師父,您嘗嘗這個。那家鋪子的燒雞可香了,弟子特意挑的最肥的一隻。”
九叔到嘴邊的話就這麼被堵了回去。
他看了看那隻油亮亮的雞腿,又看了看方啟那張堆滿笑的臉,最後沒好氣的‘哼’了一聲,接過雞腿,咬了一口。
嚼了嚼。
又嚼了嚼。
“還行。”
他淡淡道,語氣倒是聽不出什麼情緒。
方啟一聽就覺得穩了,臉上也樂嗬起來:
“師父覺得還行就好。弟子還買了豬頭肉,您待會兒嘗嘗,那家鹵得特別入味。”
他又撕下一塊燒雞肉,遞到四目道長麵前:“師叔,您也嘗嘗。”
四目道長接過肉,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好好好!阿啟有心了!比我家那個臭小子強多了!”
家樂在旁邊撓頭傻笑,也不在意師父拿自己對比。
方啟又給千鶴道長遞了一塊肉給一休大師遞了一塊燒餅,這纔在九叔旁邊坐下。
九叔啃著雞腿,目光在方啟臉上掃過,忽然開口:“說吧,在鎮上遇到什麼事了?”
方啟心裏“咯噔”一下。
師父這眼力,真是毒啊。
他笑著道:“師父,您又看出什麼來了?”
九叔打斷他,瞥了他一眼:“你是我從小養大的,你臉上那點事,能瞞得過我?”
方啟索性也不裝了,嘿嘿一笑,撓了撓頭:“師父您真是…什麼都瞞不過您。”
他正要開口,一旁的家樂卻搶先道:“林師伯!是戲班的事!師兄他發現戲班有問題!”
九叔眉頭一皺,看向家樂。
家樂得了話頭,立刻眉飛色舞地講了起來:
“我們本來在鎮上逛得好好的,忽然看見那邊搭了個戲台,好多人在看戲。師兄說不對勁,就帶著我過去看。結果您猜怎麼著?那戲班果然被髒東西纏上了!”
“於是師兄他給了那班主幾張符,讓他們貼著門窗,又告訴他們今晚千萬別出門。然後我們就趕緊回來報信了!”
家樂說完,滿臉崇拜地看著方啟。
九叔聽完家樂的描述,總覺得這小子嘴裏的話有點不太可信,於是目光重新落在方啟身上,疑惑道:
“你師弟說的戲班被鬼纏?你確定?”
方啟收起笑容,直接將戲班之事和盤托出:
“師父,各位師長,事情是這樣的,弟子與家樂師弟在鎮上,撞見‘慶喜班’唱戲。但戲台上伶人舉止異常,身不由己,弟子仔細觀察,發現戲班確實被邪祟纏上了。”
“還真是邪祟啊?”四目道長扶了扶眼鏡,來了興趣,“什麼樣的邪祟?厲不厲害?”
“不止一個。”
方啟清晰地說道,
“有一個小的搗蛋鬼,雖喜歡惡作劇,但本性不壞。真正麻煩的,是另一個藏在戲班檯子底下的老鬼。
它陰氣深重,恐有索命吸魂之惡,已經盯上了戲班上下所有人,若不及時除去,恐怕會出人命。”
“藏在檯子底下?”
一直安靜聽著的千鶴道長忽然開口,他雖傷勢未愈,但聽到這種邪祟害人之事,職業本能讓他立刻提起了精神,
“方啟師侄,你如何斷定那老鬼藏在台下?可是親眼所見,或是用了符咒探查?”
方啟早有準備,回答道:
“回千鶴師叔,弟子並未直接‘看見’。但在觀察戲班眾人氣色和周圍環境時,隱約感知到戲台下方有一股極其隱晦卻異常凝聚的陰寒之氣盤踞不散,與那搗蛋鬼散亂的陰氣截然不同。
再結合戲班眾人所述‘身不由己’、‘如墜冰窟’等感覺,以及戲台搭建的位置似乎選得有些蹊蹺…
弟子推斷,那老鬼恐怕是依託戲台之下某物,或本就是被戲班無意中‘帶’來,甚至可能是被戲台‘壓’在下麵的。”
他這番話說得半真半假,既有“感知”這種玄乎的說法,又結合了觀察和推理,聽起來合情合理。
畢竟他身負六丁六甲符傳承和《鍊氣訣》,感知力異於常人,九叔和四目都是知道的。
果然,九叔聽完,深深看了方啟一眼。
他知道自己這個徒弟身上秘密不少,上次是“祖師託夢”得授神符,這次又“感知”到藏匿的老鬼…
但他並未追問。
徒弟有奇遇、有本事是好事,隻要心性端正、用於正途,他便不會深究根底。
四目道長摸著下巴,沉吟道:“被戲台壓著的老鬼?聽這意思,道行不淺,還懂得蟄伏伺機,確實是個禍害。”
一旁的一休大師聞言放下手中半塊燒餅,雙手合十,唸了聲佛號:
“阿彌陀佛,既有惡靈害人,確需及早超度或鎮壓,免生禍端。”
千鶴道長雖然腿傷不便,也掙紮著用手撐了撐椅子扶手,神色嚴肅:“此等邪物,斷不能留!”
九叔見眾人意見一致,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四目和千鶴,快速分析道:
“四目師弟,如今千鶴師弟傷勢未愈,需要靜養,此地又還有兩位宮廷人物需要照看,你是此間主人,不宜輕離。一休大師…”
他看向一休。
一休大師立刻會意,介麵道:“林道友放心,老衲會留在道場,與四目道友一同照應,以防萬一。”
九叔頷首:“如此甚好。那戲班之事,便由我去走一趟,會會那孽障。”
四目道長聞言,立刻表示贊同:“師兄道法高深,由你出手,定然萬無一失!”
他對九叔的本事向來信服。
事情出乎意料的順利,氣氛稍緩。四目道長這時才注意到家樂身上似乎有些不同。
“誒?”
四目扶了扶眼鏡,上下打量著家樂。
“臭小子,你這身衣服…看著眼熟,又好像有點不一樣?哪來的?”
家樂正為能跟師兄“立功”回來而暗自得意,聽師父問起,立刻挺了挺胸,臉上露出笑容:
“師父,這是師兄給我買的新衣服!鎮上‘周記’成衣鋪的,料子可好了!”
他特意強調是“新”的,還扯了扯衣角,顯示合身。
四目道長一愣,有些詫異地看向方啟。
他知道方啟離家時身上有些盤纏,這兩個月跟著自己雖沒讓他花錢,但也不至於闊綽到隨手給師弟買新衣服的地步。
況且,阿啟自己穿的還是那身半舊的衣衫……
方啟見狀,連忙解釋道:
“師叔,弟子見家樂師弟平日幫忙操勞,衣物多有磨損,今日正好去鎮上,便用師父給的一些零花錢,替他置辦了一身。不值什麼錢,家樂師弟喜歡就好。”
四目道長聽了,眼神微軟,看向方啟微微頷首。
這孩子,自己節儉,對師弟卻大方,心性確實仁厚。
他咂咂嘴,想說什麼,最終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嗯…有心了。家樂這小子,是該穿件像樣的了。”
九叔在一旁聽著,嘴角微揚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嚴肅。他現在沒心思理會這些瑣事,那戲班底下的老鬼纔是當務之急。
“好了,衣服的事稍後再說。”九叔擦了擦手,打斷這短暫的溫情,目光轉向四目。
“四目師弟,你這邊可有些合用的驅魔法器?我隨身帶的雖夠用,但對付這種可能年頭不淺的老鬼,多備幾樣總沒錯。”
四目道長立刻點頭:“有有有!師兄你要什麼?桃木劍、銅錢劍、捆屍索、鎮魂鈴、八卦鏡…我這雖然比不了師兄你的傢夥事齊全,但壓箱底的寶貝也有幾件!”
九叔略一思忖:“桃木劍我自帶了。銅錢劍若有,借我一用。再要些上好的硃砂、雞血墨、空白符紙,最好還有幾枚五帝錢,佈陣或許用得上。另外,若有強效的鎮魂或破煞符籙,也備上幾張。”
“沒問題!”
四目道長答應得乾脆,轉頭就對還沉浸在“有新衣服穿”喜悅中的家樂喝道,
“家樂!還愣著幹什麼?耳朵聾了?沒聽見你師伯要東西?還不快去庫房,把師伯要的那些法器材料都取來!
銅錢劍在左邊第三個櫃子頂層用紅布包著!硃砂和雞血墨在老地方!五帝錢在我床頭那個小木盒裏!動作快點!”
“啊?是!馬上去!”
家樂被師父吼得一哆嗦,喜悅瞬間飛走,忙不迭地應了一聲,轉身就朝庫房方向跑去,腳步匆匆,生怕慢了又挨罵。
九叔看著家樂跑遠的背影,搖了搖頭。轉向四目和一休,最後確認道:
“四目,一休大師,道場這邊,還有千鶴師弟他們,就拜託二位了。我今夜準備一番,明日一早便下山去那戲班。”
“師兄(林道友)放心!”四目和一休同時應道。
千鶴道長也道:“林師兄小心行事。若有需要,隨時可讓阿啟回來傳訊。”
至此,這位電影裏囂張跋扈的惡鬼,就這樣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等到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山間霧氣尚未完全散去。
九叔推開房門,便見方啟已經站在院中。
少年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靛藍布衣,腰間紮緊,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灰布包袱,腳邊還放著一個小木箱,裏麵整齊碼放著黃符、硃砂、墨鬥、桃木短劍等物事,顯然已等候多時。
看到師父出來,方啟立刻躬身行禮:“師父,早。東西都備齊了。”
九叔目光掃過那些準備妥當的法器,微微頷首。自己這個徒弟,做事越來越穩妥周到了。
“嗯,走吧。”
他言簡意賅,背起自己隨身的褡褳,裏麵是他常用的幾樣貼身法器。
師徒二人不再多言,朝著山下小鎮行去。
上午時分,陽光碟機散了最後一絲霧氣,小鎮漸漸熱鬧起來。兩人來到慶喜班所在的院子,方啟上前叩響門環。
不多時,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聲叔那張臉。
一見是方啟,聲叔眼睛一亮,再看到他身後那位氣度不凡的道長,心中立刻有了底。
“方小道長!您可來了!這位定然就是林九道長吧?快請進,快請進!”
聲叔明顯有些激動,連忙將門大開,側身相迎。
九叔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邁步走進院子。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個院落,眉頭立馬蹙了一下。
方啟跟著進來,對聲叔道:“班主,昨夜可還安穩?”
“安穩!安穩得很!”
聲叔連連點頭,臉上露出慶幸之色,
“多虧了方小哥的符籙!貼在門窗上,昨晚竟是一點怪事都沒發生!大傢夥都聚在最大的那間屋裏,雖說心裏還是害怕,但總算睡了個安穩覺!真是靈驗啊!”
他說著,引著九叔和方啟朝裡走,院子裏其他慶喜班的成員也都聚了過來,遠遠站著,好奇地看著九叔這位“高人”。
九叔對眾人的目光恍若未覺。他一進這院子,靈覺便已全麵展開。
此處的陰氣,比他預想的還要重些,尤其是那戲台附近,一股陳腐陰寒的氣息盤踞不散,雖然隱晦,卻如附骨之疽。
而另一股較為散亂的陰氣則飄忽不定,應該就是方啟所說的“搗蛋鬼”。
“班主,”
九叔停下腳步,看向聲叔,
“昨夜無事,是好兆頭,說明那邪祟暫被符力所阻。但根源未除,終是隱患。
你可知道,這戲班近來,或者更早以前,是否出過什麼特別的事?尤其是與這戲台,或者你們落腳的地方有關的?”
聲叔聞言,仔細回想,眉頭也皺了起來:
“林道長,不瞞您說,我們跑江湖唱戲,走南闖北,有時候難免會宿在不太乾淨的地方。
但近來……除了班子裏的小子們抱怨偶爾會被‘鬼捉弄’,丟個東西、絆個跤、化好的妝花了之類,倒也沒聽說出過什麼傷人的大事。
這戲台是臨時搭的,選的地方也是鎮上空地,以前是片荒地,應該也沒什麼特別的?”
他說得有些不確定。梨園行忌諱多,有些事就算心裏犯嘀咕,也不會輕易說出口。
九叔點點頭,對聲叔的回答並不意外。尋常人很難將日常的一些小古怪與潛藏的致命威脅聯絡起來。
“既如此,”
九叔不再多問,對方啟吩咐道,
“阿啟,先燒符水,將院子裏外,尤其是戲台周圍的陰穢之氣驅散一些。免得待會兒行事,被陰氣乾擾。”
“是,師父。”
方啟應聲,立刻放下背上的包袱,取出幾遝特製符紙和一個小巧的黃銅盆。
他動作麻利,在院子四角和戲台周圍貼上符籙,然後點燃符紙,投入盛有清水的銅盆中。
符紙燃燒,發出淡淡的檀香混合藥草的氣味,煙霧繚繞之處,那股無形的陰寒感似乎真的被驅散了些許,連陽光都彷彿明亮了幾分。
慶喜班眾人看得驚奇,低聲議論,看向方啟和九叔的眼神更加敬畏。
趁著方啟佈置的功夫,九叔自己則在戲班院落裡緩步走動起來。
他時而駐足凝神感知,時而俯身檢視地麵,甚至走到那臨時搭建的戲台邊,用手輕輕叩擊台板,側耳傾聽。
他的神色越來越凝重。以他的道行和靈覺,仔細搜尋之下,竟仍然無法準確定位那“老鬼”的藏身之處!
隻能模糊感覺到戲台下方陰氣最重,隻是那陰氣與土地融為一體,深藏不露,難以捉摸。
這鬼物,果然有些道行,懂得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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