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中,九叔雖已察覺家樂偷看,卻並未點破,隻是手上力道又加了幾分。
又鬥了十幾個回合,他終於窺準方啟一個轉換招式時的微小凝滯,左手搭上其腕脈,一牽一引,卸去力道,右手並指如風,疾點方啟肋下要穴。
方啟急忙沉肩格擋,卻覺一股綿裡藏針的柔勁傳來,手臂微微一麻。九叔趁勢腳下巧妙一勾,右手改點為按,輕輕印在方啟肩井穴上。
方啟頓覺半邊身子一軟,腳下踉蹌,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形,呼吸微促,已然落敗。
九叔收勢站定,氣息依舊平穩,隻是額角見了一絲細汗。
他看著微微喘息卻眼神清亮的方啟,心中十分滿意。
徒弟的進步實在超乎預料,無論是實戰能力、應變機巧還是法力根基,都已遠勝離家之時,更難得的是那股子沉穩堅毅的氣質,已然初步成形。
他麵上卻依舊嚴肅,點了點頭:“嗯,還不錯。步法靈動,出手果斷,法力掌控亦有精進。看來你四目師叔沒少費心,你也算勤勉。”
方啟平息氣息,恭敬拱手:“多謝師父指點。弟子所學粗淺,讓師父見笑了。”
“知道不足便好。”九叔捋了捋短須,不再繼續考校的話題,轉而道,“對了,為師來之前,在鎮上收了個新徒弟。”
方啟抬頭,麵露好奇:“新師弟?不知是…”
“他叫文才。”
九叔語氣平淡的開始介紹起來,
“是個老實孩子,心性尚可,隻是有些毛躁,資質也尋常。我看他孤苦,又有向道之心,便留在身邊,打理些雜務,傳些粗淺功夫,也算有個依託。”
文才?!
方啟心中猛地一跳,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古怪。
文才?那個電影裏著名的“坑貨”師弟?膽小、貪小便宜、時常鬧出笑話的文才?兜兜轉轉,他還是拜入師父門下了?
九叔敏銳地捕捉到方啟臉上一閃而過的異樣,眉頭微蹙:“怎麼?阿啟,你認得此人?還是…覺得有何不妥?”
方啟回過神來,開始思索。他當然知道文才的一些“未來”,也知道他可能會給師父帶來不少麻煩。
但有些事,尤其是可能涉及到大師伯石堅的“人劫”,他此刻絕不能透露半分,即便對師父也不行。那牽扯的因果太深,而他,還欠著大師伯的救命之恩。
他連忙收斂神色,打了個哈哈,掩飾道:
“沒有沒有,弟子隻是有些意外,替師父高興。師父門下又多了一位師弟傳承香火,道場也更熱鬧了,是好事。”
九叔看了他兩眼,見他神色恢復如常,便也按下疑慮,隻當他是乍聞訊息有些驚訝。
他點點頭:“嗯。你且安心在此,跟著你四目師叔繼續修行,不必著急回酒泉鎮。道場有文才照應著,出不了大岔子。你如今正是精進的時候,多學些本事,多見些世麵,比守在道場裏強。”
“是,弟子明白。多謝師父。”方啟恭敬應下。
他知道,師父這是為他長遠計,讓他有更充足的時間夯實基礎,開闊眼界。
九叔見方啟神情恢復平靜,眼中也並無對多一個師弟的不悅或抵觸,心下更是滿意。
這孩子,心性確實寬厚。
他突然停下來,看著方啟身上漿洗髮白的道袍,想起他年紀輕輕便離了自己身邊,在這偏僻山野跟著四目風餐露宿、還要應付兇險,心頭不由一軟,聲音也放得更溫和了些:
“阿啟,你離家時,為師給你的那些盤纏…可還夠用?這幾個月跟著你四目師叔,他沒虧待你吃喝吧?若是不夠,或是受了什麼委屈,儘管跟為師說。”
方啟連忙擺手:“師父放心,盤纏還剩下許多。四目師叔待弟子極好,一路上吃喝用度,大多是師叔開銷,弟子其實沒怎麼花錢,甚至還得了一些分紅。”
他這話倒是不假,四目道長雖然摳門愛財,但對自家師侄,尤其對方啟這懂事又天賦好的,其實相當大方,路上從沒讓方啟為錢發過愁。
九叔聽了,微微頷首,但眼中的關切未減。
他知道四目師弟的性子,嘴上計較,心裏有數,應該不會虧待阿啟。
但他這個做師父的,總還是放心不下。
他伸手入懷,摸索了一下,又掏出五枚亮閃閃的大洋,不容分說地塞進方啟手裏。
“拿著。出門在外,身上多備些錢,總沒壞處。你師叔有是他的事,這是為師給你的。省著點花,但該吃該喝也別太委屈了自己。”。
方啟看著掌心裏那五枚還帶著師父體溫的大洋,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師父一向節儉,甚至有些摳搜,不管是對自己還是電影中的文才秋生他們,在錢財上管得尤其嚴,說是怕他們年紀輕輕養成大手大腳的毛病。
可自己離家遠行,師父卻悄悄塞給他一筆“钜款”,嘴裏還說著“省著點花”。
這哪裏是錢?
這分明是師父不善言辭卻沉甸甸的牽掛,是怕他在外吃苦受委屈的慈父心腸。
“師父…”方啟喉頭哽咽,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隻是緊緊攥住了那五枚大洋。
九叔看著徒弟泛紅的眼眶,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方啟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什麼安慰的話。一切盡在不言中。
就在這時,九叔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一棵大樹後,有片衣角飛快地縮了回去。
他眉頭微挑,提高了聲音:“家樂!鬼鬼祟祟躲在那裏作甚?還不出來!”
樹後靜了一瞬,接著,家樂撓著頭,一臉訕笑地磨蹭了出來:
“嘿嘿,林師伯,方啟師兄,我…我就是路過,看看,看看…”
九叔豈會不知這小子是躲在一邊偷看他們師徒比試和說話?他也不點破,隻是看著家樂那羨慕的眼神,又看了看身邊情緒尚未完全平復的方啟,心中一動。
這些日子,家樂這孩子跟著四目看守道場,又經歷了高樹林的驚嚇,一直繃著神經。阿啟更是連番激戰、受傷昏迷、又得了那等驚人的傳承,心神損耗想必不小。年輕人嘛,總該有些鬆快的時候。
想到這裏,九叔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對家樂道:“家樂,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
家樂受寵若驚,連連擺手:“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弟子該做的!”
九叔點點頭,轉向方啟:
“阿啟,你也是。今日考校不錯,也該鬆快鬆快。這樣吧,你帶上家樂,去山下鎮子裏轉轉,採買些零碎東西也好,看看熱鬧也罷,就當是散散心,也替你四目師叔,慰勞一下家樂。晚些回來便是。”
“啊?去鎮裏?還是去玩?真的嗎林師伯?!”
家樂一聽,眼睛瞬間亮起來,喜得抓耳撓腮,差點蹦起來。
他在這山裡可是憋壞了!
方啟也是一愣,沒想到師父會突然做此安排。
他看著師父,又看了看欣喜若狂的家樂,心中暖流淌過,知道師父這是體貼他們。
他壓下心中的感動,拱手道:“是,師父。弟子遵命。”
說罷,方啟幫著家樂一起提著裝滿清水的木桶,三人一前一後返回道場。
回到道場,家樂將水倒入水缸,便急匆匆跑回自己屋裏。
不一會兒,他換了一身半新的靛藍色短褂和黑色長褲出來,頭髮也用手蘸水扒拉了幾下,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師父!師父!”
家樂跑到正在堂屋和九叔低聲說著什麼的四目道長跟前,
“林師伯讓我和阿啟師兄去山下鎮子採買些東西,順便…順便逛逛!”
四目道長正和九叔說到關於此時皇族殭屍之事需要儘快呈報大師兄石堅定奪的緊要處,被家樂這一打岔,眉頭一皺就要習慣性嗬斥。
但看到家樂身後安靜站立的方啟,又瞥見九叔微微頷首,想起這倆小子這段時間確實綳得緊,尤其是阿啟,又是引殭屍又是昏迷得傳承,心神損耗不小,便嚥下了到嘴邊的訓斥。
他扶了扶眼鏡,板著臉道:
“去鎮裏?就知道玩!記得把該買的鹽巴、燈油、針線都買齊了!再看看有沒有新鮮的魚蝦,買些回來給你千鶴師叔補補身子!還有,別光顧著玩,天黑前必須回來!聽見沒?”
“聽見了聽見了!保證完成任務!”
家樂喜笑顏開,連忙保證,隨即又想起什麼,探頭探腦地往隔壁院子方向望瞭望,
“對了師兄,要不要叫上菁菁一起?她一個女孩子家,肯定也想去鎮上看看…”
方啟聞言,輕輕拉了一下家樂的袖子,低聲道:“家樂,今天就算了。”
“啊?為啥?”家樂不解地回頭。
方啟看了一眼隔壁靜悄悄的院落,輕聲跟他解釋起來:
“菁菁姑娘今日…情緒怕是有些不好。一休大師剛應允了她隨我師父前往酒泉鎮拜師之事,師徒即將分別,她心裏定然不捨難過。這時候,我們貿然去叫她去玩耍,反而不美,還是讓她靜靜心,好好陪陪大師吧。”
家樂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撓了撓頭。
他雖然不太明白能去拜師為何會讓菁菁“情緒不好”,但對方啟的話一向信服,既然師兄說不要打擾,那就不打擾吧,隨即又興奮起來。
“師兄說得對,那就不叫菁菁了。我知道鎮上有家新開的糖水鋪子,紅豆沙可甜了!還有雜耍班子好像這幾天也在…”
看著家樂瞬間又沉浸在“遊玩計劃”裡的樣子,方啟和堂屋裏的兩位長輩都不禁莞爾。
“行了,別囉嗦了,快去吧。”
四目道長揮揮手,又從懷裏摸出幾個銅板,想了想,又加了兩枚,一併塞給家樂,
“省著點花!糖水可以喝一碗,雜耍看看就得了,別亂打賞!”
“謝謝師父!”家樂接過銅錢,寶貝似的揣進懷裏,然後一把拉住方啟的胳膊,“師兄,我們快走!”
方啟向師父和師叔行了一禮,便被心急的家樂拉著,走出了道場大門。
家樂一路上嘴就沒停過,興奮地規劃著到了鎮上要先買什麼,再看什麼,吃什麼。
方啟含笑聽著,偶爾附和兩句,心中卻在默默想著,待會給家樂這傻小子買套合身的衣服,順便還有師父愛吃的鹵豬頭肉。
就這樣,兩人順著蜿蜒的山路向下,你說你的,我想我的,不多時便到了山腳下的鎮子。
今日正逢集市,雖已過午,但街道上依然熙熙攘攘,人聲鼎沸。
各色攤販沿街叫賣,賣菜的、賣布的、賣糖人的、賣雜貨的,琳琅滿目。
家樂一進鎮子,眼睛就不夠用了,開始東張西望起來。
“師兄!快看那個麵人兒捏得多像!”
家樂指著一個捏麵人的攤子,又扯著方啟去看旁邊的糖畫,
“師兄師兄,你看那條龍!畫得真好!”
方啟見他這副模樣,不由莞爾,任由他拉著到處看。
兩人先去了四目道長交代的雜貨鋪,買了鹽巴、燈油、針線等物,又去魚攤買了兩條鮮活的鯽魚,用草繩串了拎著。
經過一家成衣鋪子時,方啟停下腳步。
“師兄?要買衣服嗎?”
家樂跟著進來,有些侷促地看了看鋪子裏掛著的各色成衣。
他雖然跟著四目道長,但師父在錢財上向來管得嚴,他自己又大大咧咧,已經很久沒置辦新衣裳了。
方啟沒多說,隻對掌櫃的道:“掌櫃的,給我師弟挑一身合身的,布料結實耐穿就好。”
掌櫃的是個精幹的中年人,見方啟雖然年輕,但氣度沉穩,說話乾脆,連忙熱情招呼,很快就給家樂選了一身靛青色細棉布的短打,又配了條同色長褲和一條藏青腰帶。
家樂換上後,整個人頓時精神了不少,對著店裏模糊的銅鏡照了又照,咧嘴傻笑:“師兄…這…這太破費了吧?”
他摸著身上柔軟結實的新布料,有些不好意思。
“穿著吧,舊的那件回去補補還能幹活穿。”方啟拍了拍他的肩膀,爽快地付了錢。
師父給了五塊大洋,這筆錢他本就打算用在刀刃上,給師弟買身衣服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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