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之際,一行人終於回到了四目道長的山間道場。
院門虛掩著,家樂和菁菁顯然一夜未眠,正焦急地守在門內張望。
聽到腳步聲,家樂立刻拉開門,見到師父、大師和師兄帶回一群傷痕纍纍的人,其中還有昏迷不醒的,頓時嚇了一跳。
“師父!大師!師兄!你們可回來了!千鶴師叔?”
家樂連忙上前幫忙攙扶。
菁菁也快步跟上,看到眾人狼狽染血的模樣,尤其阿東昏迷不醒、肩膀烏黑的模樣,嚇得捂住了嘴。
然而,還沒等家樂和菁菁完全弄清楚狀況,道場側屋的門忽然被推開,兩個人影畏畏縮縮地探了出來——正是那逃得一命的烏管事和小王爺!
原來昨夜烏管事帶著小王爺慌不擇路,竟也朝著這個方向逃竄,黑燈瞎火竟摸到了四目道場附近,見有燈火人煙,便躲了進來,恰逢家樂和菁菁心神不寧未曾細查,竟讓他們在側屋躲了一夜。
此刻見四目等人回來,且千鶴道長也在,烏管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拉著小王爺上前,臉上堆起諂笑:
“千鶴道長!你們…你們可算回來了!王爺?”
千鶴道長強打精神,客氣回道:“烏管事,小王爺。那殭屍已然伏誅,被四目師兄與一休大師聯手焚滅,隱患已除。隻是…”
他看了一眼營地方向,語氣沉重,“隨行護衛的諸位壯士,為護主殉職,實為忠烈。其餘人等,想是已四散避險了。”
烏管事聞言,先是鬆了口氣,隨即眼珠子一轉,忽然又板起臉,聲音拔高:
“伏誅?焚滅?千鶴道長!你可知那是王爺金軀!何等尊貴!你們…你們竟敢擅自損毀王爺遺骸?!這、這可是大不敬之罪!咱家回去如何向上麵交代?!”
他這顛倒黑白、倒打一耙的嘴臉,頓時讓本就心情沉重的眾人心頭火起。
尤其是方啟,他這現代人本就對這幫作威作福,視人命如草芥的韃子權貴沒什麼好感,此刻見這太監逃得性命不思感恩,反來問責,更是怒從心頭起。
不等千鶴道長開口,方啟已上前一步,擋在千鶴身前,目光冷冷地直視烏管事,譏諷道:
“交代?你想要何交代?是交代你們貪生怕死、棄主先逃?還是交代那‘王爺金軀’已變成嗜血殭屍,連殺數名護衛,更欲將千鶴師叔與幾位道長吸成乾屍?
若非我師叔師弟拚死相抗,若非四目師叔與一休大師及時趕到誅滅妖邪,此刻你這‘忠心耿耿’的烏管事,怕不是早已成了那殭屍爪下亡魂,或是被屍毒侵染,變得人不人鬼不鬼,還要去為害他人!”
“還王爺遺體?那不過是一具被邪法侵染、禍亂人間的妖屍!我等修道之人,斬妖除魔、護佑生民乃是本分!
難道要放任那妖屍繼續為禍,吸乾更多人血,釀成更大災劫,纔算是對得起你們那位‘王爺’?烏管事若覺不妥,大可現在就回去,尋那殭屍灰燼,捧回去‘復命’!
看看上麵是賞你護主有功,還是治你一個‘妖言惑眾’、‘勾結妖邪’之罪!”
方啟這番話,夾槍帶棒,烏管事被噎得滿臉漲紅,指著方啟“你、你、你……”了半天,卻一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
他久在宮闈,慣會看人下菜、欺軟怕硬,此刻被方啟這少年道士毫不客氣的話語鎮住,又見旁邊四目道長臉色陰沉,一休大師雖未言語但目光也透著不贊同,哪裏還敢再逞威風。
尤其是聽到“屍毒”、“變成殭屍”等字眼,更是嚇得一個激靈,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躲到了小王爺身後,再不敢多言。
小王爺年紀雖小,經過昨夜驚嚇,倒也明白了幾分是非,輕輕拉了拉烏管事的袖子,低聲道:
“烏侍郎,道長們除掉了妖怪,救了我們,是恩人,不要再說了。”
一休大師見此情景,雙手合十,唸了聲佛號,適時打圓場:
“阿彌陀佛。如今妖邪已除,諸位平安便是大幸。千鶴道長與幾位高徒傷勢沉重,亟需救治,莫要再耽擱了。”
家樂和菁青也連忙上前,家樂幫著攙扶阿東,菁菁則擔憂地看著千鶴道長流血的手臂:
“千鶴道長,您流了好多血!快坐下!”
四目道長狠狠瞪了烏管事一眼,懶得再理會這醃臢貨色,轉頭對家樂疾聲道:
“別愣著了!快去把我屋裏左邊第三個櫃子最下層那個黑檀木藥箱拿來!還有,準備熱水、乾淨布巾、糯米、硃砂、銀刀、火罐!你千鶴師叔和阿東師兄中了屍毒,深入肌理,若不及時拔出,恐有屍變之虞!”
“屍變之虞?!”烏管事一聽這幾個字,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拉著小王爺又退了好幾步,遠遠躲到院子角落,再不敢靠近,生怕被傳染一般。
方啟也收斂了怒色,對四目道長和一休大師拱手道:“師叔,大師,不知道我能幫上什麼忙?”
一休大師略一沉吟,道:
“方啟小施主,千鶴道長與阿東小施主所中屍毒甚深,尋常糯米外敷恐難盡除。老衲需以金針渡穴配合藥力,將深入血脈的屍毒逼至傷口處,再行拔除。
菁菁熟知草藥,正可協助老衲調配拔毒藥膏。那藥膏中需加入幾味特殊的蛇葯,以毒攻毒,引毒外泄。
小施主不妨與菁菁一同,去後院葯圃選取七葉一枝花、半邊蓮、蛇倒退這三味草藥,務必選生長三年以上、藥力充沛者,洗凈搗爛備用。此事關乎性命,還需仔細。”
方啟神色一凜,鄭重點頭:“弟子明白,定當仔細。”
他轉頭看向菁菁,“菁菁姑娘,有勞帶路。”
菁菁連忙點頭:“方啟師兄請隨我來。”
兩人不再多言,匆匆走向後院葯圃。
後院的葯圃不算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條。各類草藥在晨露中舒展著枝葉,散發著氣息。
菁菁對這裏顯然很熟悉,她輕車熟路地帶著方啟來到角落幾處生長著特定草藥的地方。
“方啟師兄,七葉一枝花在這邊,半邊蓮在那邊水缸旁,蛇倒退…我記得在籬笆邊上。”
菁菁一邊麻利地彎腰尋找,一邊忍不住低聲問道,
“師兄,昨晚高樹林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千鶴道長他們,還有你,怎麼會傷得這麼重?那殭屍…真的那麼可怕嗎?”
方啟正在仔細辨認一株七葉一枝花的年份,聞言動作頓了頓。
他不太想詳細描述那血腥恐怖的場麵嚇到菁菁,但看著她眼中真切的擔憂和好奇,又覺得隱瞞反而更讓人不安。
他輕嘆一口氣,一邊繼續手上的動作,一邊用盡量平和的語氣,將高樹林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
銅棺引雷、殭屍破封時的凶威,千鶴道長師徒五人如何奮力抵抗、相繼受傷,自己趕到後如何以火符阻敵、贈符贈劍,最後為了救下昏迷的阿東,如何冒險激怒殭屍、將其引開。
他略去了許多血腥細節,但其中的兇險與眾人的拚死搏殺,依然聽得菁菁心驚肉跳,臉色微微發白。
尤其是聽到方啟為救阿東,獨自引走那恐怖的殭屍時,菁菁忍不住低呼一聲,手中的草藥都差點掉在地上。她抬起頭,看向方啟的目光裡充滿了震撼。
眼前這個少年,年紀看起來比自己還小些,平日裏卻總是沉穩有禮,甚至有些過於安靜。
可誰能想到,在那樣的絕境中,他竟然有如此膽魄,敢獨自麵對那等凶物,隻為了給同門爭取一線生機?
“師兄…你真是太勇敢了。那樣的情況,換做是我,恐怕早就嚇壞了。”菁菁由衷的說,眼裏滿是欽佩。
方啟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乾咳一聲:
“沒什麼,當時也沒想那麼多。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師叔和師弟們遇害。”
他說著將挖好的幾株草藥放進籃子裏,試圖轉移話題,
“對了,菁菁姑娘,你以後有什麼打算?一直跟著一休大師嗎?”
提到這個,菁菁眼神微微一黯,手上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我…我也不知道。是大師救了我,給了我安身之所,教我佛法識字,恩同再造。我自然是願意一直侍奉師父的。隻是…”
她聲音漸低,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方啟瞭然。一休大師雖是得道高僧,品性高潔,但畢竟是男子,菁菁一個女孩子家,長期跟隨左右,雖有師徒名分,終究多有不便,也難免惹人閑話。
她自己想必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隻是無依無靠,別無選擇。
他略微思索了一番,開口道:
“菁菁姑娘,我有一言,或許唐突,但確是為你考慮。我師父林九道長,有一師妹,人稱‘鷓姑’,性情…嗯,頗為爽利,但道法精深,尤其精通醫卜星相、驅邪治穢,且是女子之身,至今未曾收徒。
若你願意…待此間事了,我可給師父,言明你的情況與心性,請師父代為說項,看能否讓鷓姑師叔收你為徒。如此一來,你既能學得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有了一位女性師長照拂,豈不兩全?”
菁菁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明顯的意動。
鷓姑師叔?一位女道長?還能學到真正的本事?
這對方啟來說隻是一個提議,但對孤苦無依的菁菁而言,卻像是一道照亮前路的光。
但她很快又猶豫起來,眼神掙紮:
“多謝師兄為我著想。隻是…大師對我恩重如山,我若就此離去,豈非忘恩負義?此事,我需得問過師父的意思,才能決定。”
方啟理解地點點頭,並不強求:
“這是自然。無論如何,此事都需徵得一休大師的首肯。我隻是提供一個選擇,最終如何,全看你自己心意和大師的安排。”
菁菁感激地看著方啟:“多謝師兄。”
兩人不再多言,專心將所需的三種蛇葯採集齊全,仔細洗凈,拿到廚房旁的搗葯臼處,合力將其搗成粘稠的翠綠色葯泥,期間方啟還按照一休大師早先的吩咐,加入了一點特製的藥酒和研磨好的硃砂粉末。
葯泥製成,散發出一股奇異又略帶辛辣的氣味。兩人不敢耽擱,連忙用乾淨陶碗盛了,快步端回前院堂屋。
堂屋內氣氛凝重。阿東已被安置在臨時鋪了草蓆的門板上,此刻麵色烏青,呼吸微弱。
千鶴道長坐在一旁椅子上,臉色同樣難看,手臂上的傷口雖被簡單包紮,但滲透出的血跡已隱隱發黑。
四目道長正用銀刀在火上灼燒消毒,一休大師則在一旁凈手,準備施針。
見方啟和菁菁端葯進來,一休大師點點頭:“葯來了?甚好。”
他接過葯碗看了看成色,略一嗅聞,表示滿意。
隨即對菁菁溫和地說:“菁菁,下麵施針拔毒,場麵恐有些血腥汙穢,你女孩子家不宜觀看,先出去幫忙照看小王爺和那位烏管事吧,莫讓他們驚擾了此處。”
菁菁雖然擔心,但也明白師父的意思,順從地點點頭:“是,師父。”
她擔憂地看了一眼阿東和千鶴道長,又悄悄瞥了方啟一眼,這才轉身退了出去。
一休大師又看向方啟:“方啟小施主,你心誌沉穩,且已見慣凶邪。這拔毒驅邪之法,乃我輩行走世間常用之術,你今日不妨留下,仔細觀看學習。日後若遇類似情形,或可派上用場。”
方啟心中一喜,知道這是大師有意指點,連忙躬身應是:“是,弟子定當仔細觀摩學習。”
四目道長也瞥了他一眼,哼道:“小子,看好了!這可是救命的真本事,比你那逞英雄亂跑有用多了!”
方啟赧然,哪裏還敢回嘴,隻是屏息凝神,站到一旁不影響操作的位置,目光緊緊盯著一休大師和四目道長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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