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手腳麻利地給每人盛上粥,又將兩碟子翠生生的炒青菜和一碟新醃的蘿蔔鹹菜擺上桌。
“師父,大師,師兄,菁菁,快趁熱吃!鹹菜是我昨天新醃的,可脆生了!”
四目道長拿起筷子,先是挑剔地撥了撥碗裏的米粒,嘀咕一句“米放少了,水放多了”,這才端起碗來喝了一口。
一休大師則含笑不語,端起粥碗,先向眾人點頭示意,然後慢條斯理地喝了起來,姿態從容,頗有幾分禪意。
方啟和菁菁也各自端碗。家樂忙活完,剛想坐下,就看見師父四目的眼神似有若無地瞟了他一眼,又瞟了瞟碗裏——那意思很明顯:你小子煮的粥太稀!
家樂脖子一縮,趕緊低頭猛扒自己碗裏的粥,假裝啥也沒看見,心裏默唸: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飯桌上暫時安靜下來,隻聽得見輕微的喝粥聲和偶爾筷子碰到碗碟的脆響。
然而,這種寧靜在四目道長和一休大師之間,向來是維持不了多久的。
果然,沒安靜幾分鐘,四目道長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裏嚼了兩口,眉頭一皺,又開始挑刺:
“我說老和尚,你這青菜炒得也太清淡了吧?油星都看不見幾滴,喂兔子呢?我們家樂雖然手藝不咋地,但起碼捨得放油鹽!”
一休大師不慌不忙地嚥下口中的粥,慢悠悠道:
“阿彌陀佛,四目道友此言差矣。青菜之本味,正在於清新鮮甜,油鹽過多,反而掩蓋了天然之妙,於修行之人的脾胃也無益處。養生之道,貴在清淡平和。”
“呸!”
四目嗤之以鼻,
“什麼養生不養生,吃東西不就圖個痛快?你這清湯寡水的,嘴裏能淡出鳥來!我看你就是摳門,捨不得油!”
“非也非也,”
一休大師依舊笑嗬嗬,
“老衲是出家人,講究心靜身安,口腹之慾亦是魔障。倒是四目道友,如此重油重鹽,小心肝火旺盛,於修行有礙啊。”
“我肝火旺?我看你是羨慕嫉妒!羨慕我們道家子弟能大口吃肉,大碗…咳咳,能隨心所欲!”
四目差點說漏嘴,趕緊咳嗽一聲掩飾過去,但臉上那副表情藏都藏不住。
一休大師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種“孺子不可教也”的悲憫神色,輕輕嘆了口氣,不再言語,隻是繼續喝粥。
他這一不說話,四目反而覺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加不爽。他眼珠一轉,看到桌上那碟鹹菜,立刻又找到了攻擊點:
“還有這鹹菜!醃得跟木頭渣子似的,一點味道都沒有!我說老和尚,你是不是把鹽都省下來換你那破佛珠了?”
一休大師放下粥碗,雙手合十,正色道:
“四目道友,鹹菜醃漬,意在調和脾胃,佐餐下飯,過鹹則傷身,過淡則無味。老衲所醃,鹹淡適中,正是中庸之道。道友若嫌味寡,怕是平日裏口味太重,失了本真。”
“中庸?我還中邪呢!”
四目一拍桌子,碗裏的粥都濺出來幾滴,
“吃飯就吃飯,哪來那麼多歪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拿這些沒滋沒味的東西來膈應我!”
眼看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嗓門越來越大,空氣中瀰漫起熟悉的火藥味。
家樂早就在四目第一次挑刺時就悄悄放下了碗,身體一點點往後挪,此刻已經挪到了桌子的最邊緣,隨時準備開溜。
方啟雖然第一次見這陣仗,但他有“電影記憶”打底,心裏門清。
他知道接下來多半要“殃及池魚”,尤其是那道經典無比的“搶菜”或者“潑粥”戲碼可能隨時上演。
他不動聲色地端起自己的碗,又飛快地夾了幾筷子菜放進碗裏,然後學著家樂的樣子,身體微微後傾,腳下蓄力,目光在四目和一休之間快速掃過,尋找最佳撤離時機。
果然,就在四目道長唾沫橫飛地批判一休大師的“養生歪理”,而一休大師撚著佛珠,不鹹不淡地反駁時,四目似乎是說急了,伸手就要去搶一休麵前那碟看起來確實比較水靈的炒青菜:
“這麼清淡給你吃也是浪費!拿來我嘗嘗鹹淡!”
一休大師豈能讓他得逞?手腕一翻,筷子如靈蛇般點出,精準地架住了四目伸來的手:
“誒,四目道友,這是老衲的齋菜,豈能說拿就拿?想嘗可以,好好說嘛。”
“我說個屁!我就要吃!”四目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
“想吃?自己炒去!”一休大師另一隻手也迎了上去。
剎那間,兩人四隻手,就在方寸飯桌之上,以碟子和筷子為武器,“劈裡啪啦”地過起招來!動作快得帶出殘影,你來我往,互不相讓。粥罐搖晃,鹹菜碟子差點飛出去,湯汁四濺!
“師父!大師!你們慢慢聊!我去看看後院的水缸!”
家樂發出一聲怪叫,端著碗,“哧溜”一下就竄了出去,速度快得堪比受驚的兔子,瞬間消失在後院門口。
方啟幾乎在家樂動身的同一時間,也低喝一聲:“師叔,大師,弟子告退!”
話音未落,人已經端著碗,一個靈活的側身滑步,緊跟著家樂的背影衝出了堂屋。
堂屋裏,隻剩下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菁菁。
她看著眼前兩位長輩以極快的速度、極小的幅度“切磋”著手上功夫,湯汁菜葉在空中飛舞,腦子一片空白。
等她終於意識到不對勁,想學著方啟他們跑時,已經晚了——
“嘩啦!”
不知是誰的手肘碰倒了粥罐,小半罐溫熱的米粥,不偏不倚,正好澆了菁菁一頭一臉!
“啊——!”菁菁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跳了起來,頭髮上、臉上、衣襟上掛滿了黏糊糊的米粒和湯水,狼狽不堪。
四目和一休的動作同時僵住,看著眼前這個被“誤傷”的可憐少女,臉上都露出一絲尷尬。
四目乾咳一聲,收回手,若無其事地坐回凳子:“咳咳…老和尚,看你乾的好事!把人家女娃娃弄成這樣!”
一休大師臉上也有點掛不住,趕緊收手,雙手合十,唸了聲佛號:“阿彌陀佛,罪過罪過…菁菁,快,快回去換身衣服,洗一洗…”
菁菁欲哭無淚,也顧不上跟兩位“罪魁禍首”理論,一跺腳,捂著臉,轉身就衝出了堂屋,跑回隔壁自己家去了。
一場熱鬧的早飯,以菁菁被潑了一身粥而告終。堂屋裏隻剩下四目道長和一休大師,以及一片狼藉的飯桌。
兩人大眼瞪小眼,剛才那股劍拔弩張的勁兒一下子泄了個乾淨。
一休大師嘆了口氣,搖搖頭,起身開始收拾散落的碗筷和打翻的粥罐:“四目啊四目,你說你…跟個孩子似的。”
四目梗著脖子:“怪我?明明是你先動手的!”不過看著滿桌狼藉,聲音也低了下去,沒啥底氣。
就在這時,方啟端著已經吃完的空碗,從院子外走了進來。
他先是看了一眼戰場,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然後放下自己的碗,走到桌邊,主動拿起抹布,開始擦拭桌上濺得到處都是的粥漬和菜湯。
他動作麻利,一聲不吭,先把大塊的汙漬擦掉,又把散落的碗筷歸攏。
四目道長看著方啟默不作聲收拾殘局的樣子,心頭那點尷尬和餘怒不知不覺就散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出聲,隻是看著方啟忙活,隻是那眼神裡頗為欣慰。
這孩子,懂事,有眼力見兒,關鍵時刻不湊熱鬧,事後還能主動收拾爛攤子…比自家那個一見勢頭不對就溜得比兔子還快的臭小子強多了。
一休大師也停下了動作,看著方啟,讚許地點了點頭:“小施主動作倒是利落,心性也好。”
方啟抬起頭,對一休大師笑了笑:“大師過獎了,舉手之勞。”
手上動作不停,很快就把桌麵清理得七七八八。
四目道長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揹著手:“行了行了,收拾得差不多就行了。老和尚,你趕緊回去看看你那寶貝徒弟吧,別著涼了。”
一休大師看了看確實收拾得差不多了,也不再逗留,雙手合十:“那老衲就先回去了。四目,你也歇著吧。”
說完,也轉身離開了。
等一休大師走遠,四目道長看著收拾乾淨的桌子,又看看站在一旁的方啟,臉上的表情緩和了許多。
他走過去,拍了拍方啟的肩膀:“嗯,做得不錯。你也去休息吧,有事明日再說。”
方啟應了一聲:“是,師叔。”
看著四目道長轉身進屋的背影,方啟笑了笑,也轉身走向家樂給自己收拾出來的房間。
到了第二天,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公雞才扯開嗓子叫了第一聲,方啟便睜開了眼睛。
他素來有早起的習慣,在酒泉鎮時便是如此,到了四目師叔這裏,環境變了,但這刻在骨子裏的自律卻未改變。
於是,他輕手輕腳地起身,穿好那身略顯寬大的灰色弟子服,推開房門。
山間的晨風帶著清冽的草木氣息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
院子裏靜悄悄的,家樂的房門緊閉,裏麵隱約傳來均勻的鼾聲。
四目師叔的屋子也毫無動靜,似乎還在安睡。
方啟站在院中,活動了一下筋骨,目光下意識地飄向隔壁一休大師的院落方向。
太安靜了。
他分明記得《殭屍叔叔》電影裏,四目師叔和一休大師這對歡喜冤家,頭一晚就上演了一場“厭勝之術”大戰。
四目用道術遙控木魚折騰一休,一休反應過來後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反整四目,最後四目被迫灌下一大缸油才破了法術,鬧得雞飛狗跳,不亦樂乎。
可昨晚…萬籟俱寂,隻有山風蟲鳴。別說鬥法,連大聲的爭吵都沒再聽到。
“難道是我記錯了?”方啟摸了摸下巴,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笑意。
四目師叔雖然性子跳脫愛鬧,但好歹是長輩,在自己這個初來乍到的師侄麵前,總得維持點師叔的威嚴形象。
想到這裏,方啟嘿嘿一笑,心裏對這位看似不靠譜的師叔又多了幾分理解。愛麵子,有時候也是一種可愛的毛病。
“也好,省得折騰。”方啟搖搖頭,不再去想這些。師父九叔不在身邊,修行全靠自覺,他可不能有絲毫懈怠。
他選了個院子中央、迎著晨光的位置,擺開架勢,開始練習九叔傳授的拳腳。
練完一套拳,渾身微微發熱,氣血通暢。
方啟沒有停下,又盤膝坐下,開始每日必修的靜坐練氣。
他默誦九叔傳授的入門口訣,努力摒除雜念,嘗試捕捉天地間那稀薄而玄妙的靈氣,引入自身,煉化為更精純的法力。
這個過程極為緩慢枯燥,卻是修道之根本,半點取巧不得。
就在他心神漸入空明之際,隔壁院落,忽然傳來了規律的“篤、篤、篤”聲。
是木魚聲。
一休大師也起來了,而且已經開始做早課了。
木魚聲清脆而富有韻律,穿透清晨靜謐的空氣,並不顯得吵鬧,反而帶著一種奇特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方啟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平靜。他沒有被打擾,反而將那一陣陣木魚聲當作了背景音,繼續著自己的練氣功課。道不同,法不同,但這份勤勉與堅持,卻是相通的。
他收斂心神,更加專註地感應著體內法力的流轉,以及外界那若有若無的靈氣波動。
不知過了多久,當方啟緩緩收功,吐出一口悠長的濁氣,隻覺得神清氣爽,而就在此時,他聽見師叔房裏似有動靜傳出。
“吵死了!!!!”
接著就是一陣抱怨之聲。
“椰子殼沒用。”
“小碗沒用。”
“棉花沒用。”
“連燈芯都擋不住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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