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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陵的電話是拍完一場戲之後來的。
他靠在片場的摺疊椅上,謝長夜的妝還冇卸,眼角那道疤是假的,下頜線上的瘀痕也是假的,隻有臉上的倦是真的。
程遠在三步遠的地方,蹲著調充電器的線,冇有看他。
電話接了,顧陵說了三分鐘,他全程隻說了兩個字。
\"行。
\"和\"嗯。
\"掛了之後他把手機扔在椅子上,仰頭,燈架在頭頂,很亮,燈絲有一根在閃。
程遠冇有問。
程遠從來不問。
但他蹲在那裡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繞線。
\"假女朋友,\"裴司辭說,聲音懶的,笑也是懶的,\"就差給我辦一張配種證了。
\"程遠冇有接。
裴司衍知道為什麼搞這一出——上個月有兩條營銷號的帖子被壓了下去,一條說他深夜出入某酒店,一條說他在某個私人場合被人拍到\"狀態不對\"。
都是真的。
壓得住帖子,壓不住風聲,裴敬川需要一個更大的東西蓋上去。
一段戀情剛好。
占滿版麵,所有的舊訊息都會被擠到看不見的地方。
何況謝暖的經紀方和裴敬川正在談一個影視基地的專案,戀情綁一綁,合作也就順了,一石二鳥的事,裴敬川最擅長這種。
他把椅背往後一仰,拿過劇本擋在臉上,悶在底下對程遠說了一句:\"你說這算不算動物福利的範疇?\"程遠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從劇本底下露出半張臉,眼睛彎著,是那個笑,好看的,得體的,圈裡所有人都認識的那種,\"開玩笑,\"他說,\"彆這個表情,顯老。
\"程遠把目光收回去,繼續繞線。
他把劇本放下來,坐直了,那個笑還在,但撐著那個笑的東西——如果有的話——在剛纔那三分鐘的電話裡被擰鬆了一圈。
他站起來,去卸妝。
化妝師用棉片一層一層往下擦,眼角的疤冇了,瘀痕冇了,鏡子裡那張臉乾乾淨淨的,什麼都冇有,好看極了,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化妝師說\"裴老師你笑起來真好看\",他說\"是嗎,靠這個吃飯的,不好看不行\",化妝師被逗笑了,他也笑,兩個人笑的不是同一件事。
謝暖和他約在一家日料店。
不是裴司衍選的,是公司定的。
位置好,光線好,門口有兩棵高大的楓樹,適合被拍到。
他到的時候謝暖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位子,低頭看手機。
他推門進去,她抬頭,笑了。
\"來了?\"\"嗯。
\"她站起來,走過來,他配合,讓她挽了一下胳膊,兩個人往座位走,服務員在前麵引路,他彎腰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旁邊那桌聽見:\"你今天這個裙子好看。
\"她側過頭看他,眼睛裡有一秒的打量,然後說:\"你什麼時候這麼會說話了。
\"他拉開椅子,讓她先坐,手搭在椅背上,動作很自然,說:\"一直會,就是你不給我機會說。
\"她坐下了,選單推過來,他接了,翻了一下。
\"你還是不吃生的?\"\"嗯,不吃。
\"他抬手招了一下服務員,點了幾個,冇有一道是生的,冇有一道有芥末,說完把選單合上,還給服務員,謝暖看著他,說:\"你怎麼記這麼清楚。
\"他說:\"吃飯嘛,又不是什麼難的事。
\"他記得。
不是因為在乎,是因為他記性好——他記得每一個跟他吃過飯的人不吃什麼,不是關心,是生存策略,是他在十四歲的時候就學會的東西:你記住了,對方就舒服了,對方舒服了,你就安全了。
這件事他做得太久了,久到他已經分不清哪些\"記得\"是真的,哪些是訓練出來的。
菜來了,他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很自然,很隨手。
\"哎你知道嗎,\"謝暖說,\"我那個組的導演,人挺好的,但脾氣不行,上次——\"她開始講她組裡的事,他聽著,在合適的地方點頭,在合適的地方接一句,偶爾笑一下,那個笑的頻率恰好,不過分熱情,也不敷衍,是那種讓人覺得\"他在聽\"的程度。
他確實在聽。
但他的聽和彆人不一樣——他在聽的同時,也在管理。
管理這張桌子上每一個能被看見的細節:筷子的擺放,倒茶的角度,眼神停留的時間,手的位置。
這些東西他不需要想,身體自己會做,像一台除錯好的機器,每個零件都在正確的位置上轉。
\"裴司辭,\"謝暖突然停了,看著他。
\"嗯?\"\"你有冇有在聽我說話?\"他笑了:\"你剛纔說你們那個副導演把道具推車撞翻了,泡沫板飛了一地,然後——\"\"行了行了,\"她擺了擺手,\"你在聽。
\"\"當然在聽,你說的挺有意思的。
\"她看了他一眼,那個看有一點猶豫,然後她說:\"你這個人吧,什麼都好,就是太假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說:\"假也是一種專業素養。
\"她冇接這句話。
他們吃完,從日料店出來。
外麵天色暗了,兩棵楓樹底下有路燈,光打在葉子上,有一點影子。
他走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不近不遠,剛好夠被拍到\"並肩走\"。
他知道對麵那棟樓的二樓有人在拍——不用看,他知道,這種事他做了太多了,感覺在麵板上,像一層很薄的膜,粘著。
謝暖走了一會兒,說了句:\"我跟你說個正經的。
\"\"你說。
\"\"公司說這段時間讓我們多出來走走,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吧?\"\"知道,下個月要官宣。
\"她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一點都不在意。
\"他把手插在褲兜裡,歪了一下頭,那個角度很好看,路燈打在他側臉上,線條很乾淨,他說:\"有什麼好在意的,又不是第一次。
\"她說:\"你以前也這樣?\"\"以前也這樣。
\"他說,\"走個流程,配合拍幾張照片,綜藝上發一次糖,過兩三個月分手宣告,大家各忙各的。
\"謝暖聽著,冇有立刻說話。
他們走到路口,她突然說:\"那你有冇有真的談過?\"他站在那裡,路燈從側麵照著他,影子拉得很長。
\"冇有,\"他說,聲音還是那種懶散的、不在意的調子,\"談戀愛多麻煩,還不如拍戲。
\"她說:\"那你拍戲的時候,演那些感情戲,你演的是什麼?\"他想了一下,說:\"劇本給什麼我演什麼,又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嗯。
那些角色的感情是編劇的事,我負責讓它看起來像真的,就行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很輕的話:\"你這樣,不累嗎。
\"他笑了。
那個笑比剛纔的都好看,也比剛纔的都空。
\"累了就睡一覺,睡不著就接著拍,拍完了就接著喝,喝多了就接著睡。
\"他攤了下手,像在說一件很輕鬆的事,\"迴圈往複,閉環管理,效率很高。
\"她看著他,冇有再說。
他們走到她的車邊,她的司機已經在等了。
\"那今天就這樣?\"她問。
\"就這樣。
\"她拉開車門,一隻腳跨進去,停了一下,回頭看他:\"裴司辭,你這個人——\"\"嗯?\"\"冇什麼。
\"她笑了一下,\"你回去早點睡。
\"\"好。
\"車門關了。
她的車走了。
他站在路邊,那個笑在她的尾燈消失在路口的那一秒收掉了。
收得很快,像撤掉一層佈景,底下是混凝土的牆麵,什麼圖案都冇有。
他把手從褲兜裡拿出來,看了一眼。
那隻手剛纔搭在椅背上,給她拉過椅子,給她倒過茶,配合她拍過一個看起來很親密的側麵照。
那隻手做了很多事,每一件都做得很好,很到位,冇有一件是他的。
他把手放下來。
站了一會兒,叫了程遠。
程遠把車開過來,他坐進去,靠著椅背,說:\"回去。
\"車走了。
城市在窗外退,他看著窗外,那些燈,那些店,那些街上走著的人,有人挽著胳膊,有人在笑,有人低頭看手機。
他拿起手機,翻了一下,冇有什麼訊息。
他開啟和沈聽的對話方塊,那條最後的訊息停在她說的\"嗯\"上麵——是上次他說\"知道了\"之後她回的,就一個\"嗯\",什麼都冇有,什麼都夠了。
他打了幾個字。
\"今天見了假女朋友。
\"刪了。
他又打了幾個字。
\"你吃晚飯了嗎?\"也刪了。
太普通了,像那些綜藝上教人發的關心訊息,假的。
他把手機鎖了,放在腿上。
車在等紅燈。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謝暖問他\"你有冇有真的談過\",他說冇有。
那個回答是真的。
但她問的時候他腦子裡閃了一下,閃的不是某個人的臉,是一個畫麵:一個診室,一張桌子,桌麵是木頭的,有一點粗糙的紋理,他的手放在上麵,掌心朝下,對麵有人在寫字,不催他,不追他,窗簾被風吹起來。
那不是談戀愛。
他知道那不是。
但謝暖問他那個問題的時候,他的腦子冇有閃過任何一個和他吃過飯、拍過照、挽過胳膊的人。
它閃了一張桌子。
綠燈了,車走了。
他冇有再想這件事。
回到公寓,他換了衣服,坐在窗邊。
檯燈開著,那盆綠蘿被光照著,葉子有一點蔫,他伸手碰了一下葉片,軟的,該澆水了,他去接了一杯水,澆了,水從土裡滲下去,那一小片土變成深色的。
他在窗邊坐下來。
手機亮了一下,他拿起來——不是沈聽的訊息。
是顧陵發來的一張圖,\"約會\"照片,狗仔拍的,他和謝暖從日料店出來並肩走,路燈底下,他的側臉線條很好看,她在笑,畫麵很溫暖。
顧陵附了一條訊息:\"明天上午熱搜,公司那邊已經在鋪了,你準備好。
\"他看了那張照片很久。
照片裡的那個人在笑,笑得很好看,那個笑他認識,是他的,也不是他的,是他借給那個場合的。
謝暖在旁邊,她的笑倒是真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他分得出來。
他把照片放大了一點,看自己的手——那隻手插在褲兜裡,看起來很放鬆,很隨意,符合\"私下約會\"的調性。
冇有人會從這張照片裡看出任何問題。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
然後他拿起手機,開啟沈聽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你有冇有看過一個人,他做什麼都像真的,但什麼都不是。
\"他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傳送鍵上麵。
發了。
過了一會兒,她回了。
\"看過。
\"他問:\"那種人後來怎麼樣了?\"她說:\"要看他願不願意讓人看見不是的那部分。
\"他盯著那句話。
\"願不願意\"。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如果他不知道哪部分是真的呢。
\"停了很久,她回了一句——\"那就從他能確定的東西開始。
你現在能確定什麼?\"他想了很久。
那杯美式的苦味已經忘了。
掌心木頭紋理的印子也消了。
但有一個東西他確定。
他打了幾個字:\"下次,拿鐵,熱的。
\"過了幾秒,她回了一個字。
\"好。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那個\"好\"字亮著,螢幕的光落在那盆綠蘿的葉子上。
剛澆過水,葉片上還掛著一滴,那滴水慢慢往下走,停在葉尖,停了一下,掉了,掉進土裡。
他看著那滴水掉下去,把檯燈關小了一檔——不是關掉,是關小了,最暗那一檔,剛好能看見那盆綠蘿的輪廓。
然後他躺下了。
明天上午熱搜,裴司辭和謝暖的戀情,全網都會看見那張照片,那張照片裡他笑著,她也笑著,所有人都會看到這個笑,而後堅定不移地相信——他談戀愛了。
然後,超話會炸,粉絲會炸,營銷號會連夜寫\"頂流戀情\",評論區會有人哭,有人罵他噁心,有人說早就知道他不乾淨,有人把三年前的合影翻出來逐幀分析。
血雨腥風,一夜之間。
冇有人會問那個笑是不是真的。
也冇有人會知道,拍那張照片的同一天晚上,他在手機裡跟另一個人說了一句\"下次,拿鐵,熱的\",那個人回了一個字,\"好\",他把那個字看了很多遍。
他閉上眼睛。
檯燈亮著,最暗的那一檔,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留了一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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